“沒有,就該早起工作才對嘛。”時湛陽下床,伸著懶腰走進浴室的水汽,“等我一會,我們去頂層吃早餐。”邱十裏就悄悄把內褲晾起來,在沙發上正襟危坐,坐得筆直,盡管也沒人看他。等待拍賣會開始的那兩天,邱十裏就跟探險似的,被時湛陽帶去了遊輪的各個樓層,見識了各種玩樂。不過有兩種他沒能體驗明白,一種是按摩,時湛陽走在前麵,剛一走進內場就拉他走了,他什麽也沒看清,還有一種,是鋼管舞。那次兩人隻是單純想去喝點小酒,誰知道這船上酒吧一大堆,風格也都不盡相同。他們去的恰巧是最奔放的那個,出奇熱鬧混亂,少說也有一小半的男性乘客聚在了此處,而男人們所包圍的,就是在桌上依偎著鋼管舞動的妙齡女郎們。細高跟,波浪卷,大紅色的流蘇內衣,內衣裏塞的鈔票;還有口哨,尖笑,滾滾濃煙,潑在桌上又被舔幹的烈酒……在曖昧光線下,可謂眼花繚亂。邱十裏站在幾米開外,都看呆了。時湛陽道:“走吧。”邱十裏認真觀察著舞女雙腿夾著鋼管掐腰懸空時的肌肉走向,道:“這個動作對腰力和腿力要求都非常非常高。”時湛陽攬過他的肩膀,領著他走,“是啊,很辛苦。”“兄上,我覺得我也可以。”“什麽?”邱十裏抬眼,認真看著時湛陽,“她們的肌肉都有點虛,持久力和柔韌性都不夠。我能在棍子上待更長時間,轉更多圈,把腰下得更低。”時湛陽揉著眉心低了會兒頭,方才還是興致缺缺一臉寡淡,現在他卻顯得有些緊張,步子也走得極快。邱十裏大步跟著他,終於出了酒吧,耳邊一片清淨,隻聽時湛陽終於開口:“不要跳。”“啊?”“ナナ,我是說,”時湛陽終於回看他了,“千萬不要給別人跳這種舞,就算你的腿和腰再有力氣。”“哦。”邱十裏低下頭,“我不會給別人跳的。”他又把眼皮撩起來,單純地問,“那我可以去學一學,給你跳嗎?”“……也不要!”之後時湛陽便拒絕繼續這個話題,態度強硬地拉著邱十裏去甲板吹風。邱十裏舉著一杯熱茶,躊躇地看著時湛陽盯著海麵出神的樣子,總覺得這人有點奇怪。幾年之前,時湛陽明明很喜歡看他在節日上穿著盛裝,跳那些日本傳統舞蹈。現在這樣,難道是因為鋼管舞看起來太露骨太**了?可是他又沒打算穿那種衣裳——大哥想到哪裏去了!然而,邱十裏琢磨來琢磨去,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想歪的是他自己。拍賣會在第三個夜晚如約而至。那是間邱十裏從未進去過的大廳,修得宛如中世紀教堂般富麗,蓋著繪有天神和天使的圓形吊頂,立著宏偉的大理石柱。客席高高在上,空中樓閣般圍了一大圈,每張黑絨沙發都隔得相當開,長沙發一邊都擺著一張翹腳圓凳,那是給服務人員坐的,比如邱十裏旁邊的那張就是勞倫斯的,而勞倫斯十分敬業,堅持筆直地站著。在這看台下方大約三層樓的高度處,才是拍賣展示的區域。眼看拍品區還拉著幕布,一派神秘,隻有外圍的一圈交響樂團正在演奏著慢速的卡門。客席倒是漸漸被坐滿,時有生麵孔端著香檳,琳琳琅琅地走過來打招呼,帶著熱絡的笑,亂七八糟的口音,還有對他們父親和已故母親的慰問。無論老少,也無論是否臃腫,女人們沒有不穿晚禮服的,男人們也都一身正裝,相比他們花哨華麗的首飾和領帶,時湛陽隻是穿了一身純黑,領帶夾和袖扣都是簡潔的銀灰色鈀金,卻在這一室熏暖迷香之中,像把直立的寶劍般鋒利,他說起話又格外親切爽朗,遊刃有餘地和眾人客氣寒暄,整個人惹眼得要命。邱十裏也被時湛陽打扮得相當合適,西裝是俏皮一點的亞麻色粗紡,被大哥引薦著,和那些朋友握手相識。他雖然緊張,雖然第一次見到這種局麵,但他努力保持不卑不亢,收起了那點害羞和不自信,從大哥春風般的笑容中,邱十裏看出來,自己做得不錯。更讓他鬆口氣的是,他觀察半天,也沒看出哪有值得自己大哥花錢買雪山討好的美人。九點整,石英鍾響,基本每張長沙發上都坐上了人,灰製服們在圓凳上守好,第一件藏品也被擺上了展台。那是一串維多利亞女王的祖母綠項鏈,遠遠地看,就能看見它的耀眼。邱十裏轉臉,他身邊的時湛陽不為所動,隻是安靜地叼著雪茄,聽著競拍的價格快速往上竄——在有序的安靜中實則是激流湧動,女人們都瘋狂了,一加價就是幾十個白子,最後三聲詢問,一錘敲定,這把項鏈以九百八十白子的價格落到了一個阿拉伯公主的手裏。邱十裏捏了把汗,九百八十萬美金。他覺得自己的養母一定沒有這麽貴的首飾。那公主就在對麵,她的灰製服站起來,從圍欄邊的保險櫃裏取出個籃子,捯飭了小小一會兒,隨後把白子順著一條專門的金屬管道往下倒。邱十裏聽到嘩啦啦的聲響,緊接著,他看見底下的拍賣者用鐵盒接好那些如白色硬幣般的白子,直接稱重,宣布成交。項鏈被寶貝似的端著,撤了下去。這竟然是當麵結賬的,以這樣一種原始的方式。難道是怕買家反悔賴賬?白子還能贖回嗎?邱十裏七七八八地想。“賣低了。”時湛陽輕聲道,“沒炒起來啊。”“兄上,你換了多少個白子。”邱十裏壓低嗓子問。“忘記了。勞倫斯記得吧。”時湛陽說的是英語。勞倫斯往他們這兒瞥,打了個“十”的手勢,邱十裏看了幾眼麵前他身邊的三個保險櫃,心想,十個?怎麽會。他又問:“你準備買什麽?”時湛陽隻是笑,揉了揉他的頭發,“好好看,多見見好東西,有沒有喜歡的。”然而,之後上的藏品已經不能用好東西形容了,邱十裏隻覺得它們千奇百怪,令人生寒。除去名貴首飾、古董這些常見品,居然還有某個法國國王的頭骨、某個科學家的大腦、天生紫瞳的黑人嬰兒、連體橫陳在紅布上的兩個裸體亞洲少女……雖說邱十裏從小就見慣了違法亂紀,也知道在場的有許多都和黑道脫不了幹係,可打眼見到這些事物,尤其是活生生的那些,被蘿卜白菜似的明碼標價地拍賣,多少還是受了衝擊。時湛陽的笑容也漸漸凝固,他怪異地看著展示台,掃視著那一樁樁生意,沒有插手的意思,“以前你們不賣這種啊,最熱衷的不是鑽石和青花瓷嗎?”勞倫斯聳聳肩膀,“世事難料。請您放心,該有的好戲還在後麵。”時湛陽灌了口白葡萄酒,“最好是。”邱十裏固然聽得一頭霧水,當一頭通身雪白的小象被關在籠中推上展台時,他聽到小象痛苦的鳴嘯,實在是有點看不下去了,他就撇過頭,盯著一張空空如也的沙發瞧。這沙發就在他們隔壁,茶幾上也和其他席位一樣,擺滿美酒佳肴,唯一不同的是,在一眾黑絨沙發中,隻有它是紅的,紅得那樣鮮豔,又顯得那樣空洞。不多久,小象被一個韓國買家收走,勞倫斯忽然道:“時先生,下一個就是。”時湛陽點點頭,“開始搬吧。”隻見三隻保險櫃被挨個打開,一個個小巧的鐵藝籃子被勞倫斯提出來,放在地上。邱十裏撿起一個白子捏在手裏,彈了彈,是骨質的,直徑大約是一美元的一半,質地相當輕薄。他剛才仔細觀察過,一個鐵籃裏麵整整齊齊成條碼放的,就是五千白子,一般的交易額度在半籃到三藍的區間內不等,那麽,現在,自己麵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