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ナナ,今天我嚇到你了嗎?現在回想,會害怕嗎?”時湛陽輕輕地問。邱十裏搖了搖頭。怎麽會害怕呢,他悄悄地想。他隻知道自己臉又開始發熱。時湛陽笑了,笑得很鬆軟,他握住邱十裏的兩條小臂,把它們從身後抓到身前,接著,他把邱十裏潮濕溫熱的雙手握在手心,微微起身,蜻蜓點水地親了他臉頰一口。“現在知道了嗎?我會等。”夜很深,一個吻很短,邱十裏的下巴被大哥新冒出來的胡茬蹭了一下,他竟恍然感到眼眶酸沉,“我以為,我以為兄上不會再願意親我了。你會說我還是小孩,是你的弟弟,我們這樣做不對。然後你就把我推得很遠。”時湛陽顯出古怪的神情,就像在說“你想象力太豐富了”一樣,但他還是耐心地聽,然後道,“對不對這種事,不是留給別人評價的。我隻想確定一件事,ナナ,你現在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又能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邱十裏沒有立刻回答,他琢磨了很久,半晌才道:“我知道。我也能。”“好。”時湛陽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在他深思熟慮地認定一件事的時候,他往往就隻會說一個“好”字。他也沒有放下邱十裏的手,隻是慢慢地說,“我當然是願意親你的,確切說我是很想。但是那種親法目前不能太多,我不想犯罪。”邱十裏漸漸不再緊繃,他甚至眨眨眼,笑出了兩個酒窩,“哥哥,你自己說過,我們每周都有幾天在犯罪。”時湛陽被噎了一下,很快也笑了,“是啊,但我不想犯那種罪嘛,我會鄙視我自己的。”“哦。”邱十裏配合地點點頭,把哈欠咽下去,忽然又問:“那你以後能不能不開娶野人老婆這種玩笑了?”“哈哈哈,好,好,”時湛陽忍不住捂了捂臉,“困了嗎?禱告完就睡吧。”邱十裏並不打算挪地方,又問:“你是不是很久沒有禱告了。”“嗯。我想主已經懶得管我了。”時湛陽努力顯得嚴肅。“主不會拋棄我們的,他愛萬物,”邱十裏挺直腰杆,認真道,“但是,兄上,我也不知道今晚該怎麽禱告。”時湛陽也認真起來,“為什麽?”“我今天違反了很多教義。”這一句話,顯得很輕鬆,可時湛陽一眼就看得出來,邱十裏心中到底想了多少。無論是奪取生命,還是同性甚至親人之間產生的情愛,都嚴重違背了所謂“神的倫理”。時湛陽自己倒是覺得沒什麽,畢竟他心裏早就不存在什麽神明,更從未指望過神的原諒和庇佑。但邱十裏之前還是一個每周都會乖乖跟父親去教堂參加禮拜的孩子。他的純真導致了他的痛苦。時湛陽萬萬不想破壞他的純真,但更不想讓他活在自相矛盾的夢裏。之所以親吻,之所以兜不住自己的欲望,又許下那些承諾,是因為時湛陽已經開始把他當大人看了。不知道邱十裏有沒有懂得這個道理。“我明白,”時湛陽沉默了一會兒,說道,“ナナ,我的一些想法可能相當殘酷,我隻能保證它們是真實的,你可以選擇以後再聽。今晚就算不禱告,也不是什麽大事。”“我現在就想聽。”邱十裏的聲音也沉穩了不少。“你可以坐下。”時湛陽拍了拍床麵。“我想站著。”時湛陽頷首,琢磨了幾秒從哪開口,才道:“你覺得自己犯下了罪,不知道怎麽麵對上帝。”“不是的,我不怕罪惡,父親和我說過,他殺了那麽多人,做了那麽多錯事,經過懺悔,那些罪惡就會消除了,他說這是神父告訴他的,”邱十裏圓而明亮的雙眼盛滿了困惑,“是這樣嗎?我應該懺悔嗎?”時湛陽則斬釘截鐵地說:“他說得不對。”“什麽?”“他在騙你。或者神父在騙他。”邱十裏咬著嘴唇,呆呆地說不出話。時湛陽抬手,緩緩捋著他的肩膀,緩緩地開口,“無論你是誰,披著什麽借口,暴力就是暴力,殘害就是殘害,謀殺就是謀殺,身上的罪再沉也不能因此覺得麻木,覺得生命卑微,更不能以此為由來給自己洗地,自欺欺人。ナナ,你和爸爸完全不一樣的,你才剛剛開始,你要永遠記住這件事。”他說著,握住邱十裏的兩隻肩膀,用力捏了捏,他的目光深不見底,滿溢著極端的執迷和真摯,“不用給自己辯白,我們,我和你,從來都不是無辜的,殺不殺人,亂不亂倫,又懺不懺悔,也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是的,”邱十裏霧氣蒙蒙地呆望著他,“是自己的選擇。”時湛陽感到霎時的心痛,這痛又緊接著綿延起來,好像有許多根斷針在心尖上鈍鈍地紮,因為他正親手把什麽珍貴又無用的東西扯破。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把話說完,“你會想,命運不是我們能掌控的,生在什麽樣子的家庭,被壓上什麽責任,愛上什麽人,為什麽就會被旁人定義成‘有罪’?你想的沒錯,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為這件事感到不甘,經常很難過,因為我選擇接受這命運,我怪不到別人。但後來我發現了一件更值得去想的事。”邱十裏好像每句話都被說中了,他求救般看著時湛陽,不敢眨眼,隻是在他旁邊坐下,死死抓著他的手。指間的繭子和傷痕,每一個都那麽熟悉,讓他感到安全。“那件事就是,”時湛陽用空餘的手去輕撫他的後背,“對於我們這種人,一定要有一套自己堅信的標準,那是我們自己樹立起來的真理,親人、愛人、神父、上帝……誰都不能動搖。直到死,我們都必須對自己懷有這種自信。”說著,他抱住邱十裏,慎重得好像擁抱一棵春天的小樹,怕把新葉碰掉了,“倒不用去管別人說它是對還是錯,更不用參照什麽教義,但一定要有,否則會活得很痛苦的。”邱十裏聽得相當認真,他依偎在那副溫暖的胸懷裏,一點一點地思索,最後他把雙手搭在時湛陽肩上,問道:“兄上,你的真理是什麽?”時湛陽的聲音沉下來,“不殺無辜的人,守護自己所愛,還有,有仇必報,以牙還牙。”聽到這話,邱十裏心中跌宕的那些,突然間就安定下來,如塵埃落成沙漠。因為他忽然間就肯定了,自己是那所愛中的一部分。他又單純地想,哥哥的真理,就是我的真理。或許這樣顯得沒主見,很懦弱,但邱十裏知道不是。這就是他的決定。時湛陽剛剛說了這麽多,最想告訴他的就是,人要對自己的決定有絕對的信心,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不信了,他又還能信誰,又還有誰會信他?邱十裏聽懂了。他覺得大哥和自己其實都是幸運的。至少,除去自己,他還有大哥可以去相信,大哥也還因為有他的存在,正在被篤信著。於是他把臉埋在時湛陽胸前,捂幹了那些沒流出來的眼淚。那天睡前邱十裏還是做了禱告,他站在自己房間的舷窗前,望著漆黑的海麵,低聲念著日日相同的禱告詞,心中默想:“主,我殺了人,我還愛上了一個和我一樣的男人,最愛我,最信任我的哥哥。那不是親情,不是對長輩的依賴,那是赤裸裸的情欲,還有獨占的渴望……但我不需要原諒,即便我是有罪的,即便我雙手沾滿鮮血,麵朝地獄,一生被您責罰,這條路我也一定要走,”他洇濕了眼角,“他說他會等我,我隻求我能永遠像現在這樣愛他,如果哪一天,死亡把我們分開,求您讓我們重聚,任何地方都好。”邱十裏也不知道,短短幾念之間而已,上帝也不一定聽得到,自己怎麽會這麽動情,心中又這麽沉重。匆匆抹了把眼角,他眼巴巴望了時湛陽的床尾幾秒,最終走去關門,準備爬回自己床上去睡。他洗澡前就把自己的小刀壓在枕下,雖然闔上眼皮就是滿眼血色,鼻間似乎也有洗不掉的腥臭,但他認為自己能夠做個好夢。然而,他剛一拉上門把手,就見時湛陽合上筆記本,看著他,對他說:“ナナ,你不是必須睡在那邊的。”“……我可以嗎?”邱十裏指了指他邊上的位置。時湛陽點頭道:“但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蓋兩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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