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餓著了嗎?”時湛陽問自家老四。老四搖了搖頭。“過兩天帶你去迪士尼玩吧。”時湛陽柔和地看著他。老四顯出迷惑的神情,低頭盯住桌沿。邱十裏已經明白了,這支票才是大頭,相比之下黃金似乎都不值得一看,而支票馬上就要起火了,剩下這短短幾分鍾,兩邊固然都等得心焦。果然,蘭山千看萬看,終於把支票放回桌麵,等著時湛陽動手救它。時湛陽從上衣口袋掏出一管小小的噴霧,卻沒有下一步動作,“ナナ,”他仍舊看著老四,“把你弟弟領過來。”邱十裏起身站在桌子一側,朝小弟伸出手,他這才看見,這孩子的兩隻手都被綁著,而繩端拽在他母親手裏,隻聽蘭山又道:“時大少,你先噴。老朋友也不能壞了規矩。”那一瞬間,時湛陽的眼神可以說是驚異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輕蔑,對這句“老朋友”。可他沒有再多說,捏住那薄紙的一角,很快,兩麵都噴滿了,甚至還滴下了少許液體。再抖一抖,所謂的“解藥”速幹,支票上那層薄膜質地也消失不見。正好12點29分。時湛陽把它放回桌麵,在兩隻保險箱之間,用的是左手,他沒有收回,把兩指搭在上麵。蘭山已經把兩隻箱子都合上了,也跟時湛陽一樣,搭了兩指在支票上,他們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數目夠了嗎?”時湛陽用葡萄牙語問。carina怔了怔,意識到這是在問自己,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那就把我家老四,交還給我家老三,我就不麻煩你們幫他解綁了。”carina僵著不動,蘭山忽然咳嗽了一嗓子,carina就指指時湛陽的手,怯怯地說著什麽。雖說西語葡語都具有相通之處,邱十裏西班牙語也說得挺溜,但她那幾句,蚊子哼哼似的,他聽得一頭霧水。時湛陽倒是了然的樣子,他盯著蘭山,把按在支票上的兩指拿開,蘭山立刻攥著它往口袋裏收,carina咬了咬唇,似乎要把繩端就此遞給邱十裏。然而霎時間,外麵一個炸雷的當口,她的另一隻手就握著一把小刀了,而這把刀就橫在她兒子頸側,同時,時湛陽許久未動的右手也幹脆地舉了槍,正對蘭山眉心,邱十裏的槍口則穩穩地衝著那位carina的太陽穴。蘭山竟站了起來,“開槍啊!”他衝著時湛陽吼,又嗬嗬地冷笑,“你們誰開,你家小弟都是死。”說罷他拎起兩個保險箱,一步步地向門口退,carina也在老四脖子上繞了圈繩子,夾著他,勒著他,一步步跟著後退,那柄小刀始終抵在她兒子的喉管一側,邱十裏的槍眼也始終追著她的腦袋。“還想要什麽,”時湛陽仍舊顯得十分冷靜,和邱十裏並肩逼近,“你還想要什麽?你想要你的孩子死?”“我恨你們,我恨你們一家!”carina突然爆發出嘶啞的大吼,她顫抖著,迸濺出淚水,“你們都該死,都該死!”邱十裏這回聽得很明白。眼見著他們就要退到門外,蘭山忽然神經質地笑起來,直勾勾地瞪著時湛陽,“時大少,她和你說了什麽?不是好話吧,你忘了你爸爸怎麽把她從巴西搶過去,這麽關著她……你也忘了我以前怎麽給你家賣命,現在,我耳朵沒了,什麽都沒了,所以也不是你的朋友了,”他用後背撞開大門,活像個瘋狂的亡命徒,“你說這麽多夠嗎?可不夠,不夠!有多少,你能拿出你多少誠意,啊?你小弟死了,我會高興得不得了,你們兩個知道嗎,啊?”時湛陽一言不發,有那麽一瞬間,邱十裏很想開槍,他認為自己的子彈趕得上carina動刀的速度,她現在根本不是能麻利下手的狀態,可他看見幺弟的眼神,好像就能感覺到他的劇痛——自己真的要在他麵前槍殺他的母親?並且以他的性命做賭注。或許大哥和他有一樣的猶豫。如果開槍,蘭山固然會死,可刀在carina手中,老四甚至是必死無疑了。這猶豫太大,幾念之間容不下它,也就是這麽幾念,那兩人退入了雨幕,騎上摩托就跑,邱十裏立刻鑽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時湛陽也在副駕駛坐定,安靜得嚇人,邱十裏看不出來他在想些什麽,飛馳在泥濘的老公路上,很快,那輛摩托出現在遠光燈中,暴露在瓢潑大雨下。carina靠著蘭山的背,坐在後座上,衝著後方,還是那般挾持的姿勢,而老四就像個殘舊的稻草人,一麵破爛的盾,被她夾在身前,皮膚在車燈下慘白如紙。邱十裏又加了速,靠過去,較著勁和它保持三米左右的距離,時湛陽則搖下車窗,舒展開手掌,穩著手腕摸了摸風,也摸了摸雨,他摸的是它們的速度。“ナナ,靠近到一米,把速度穩住,給我兩秒。”時湛陽啞聲道。之後槍響。第一槍,打在carina的手臂上,第二槍,隔了不到半秒,打入蘭山的後頸。他的射擊視角其實很暗,車燈照不到側麵,打開手電筒照明也一定會引起carina的應激反應,但他一寸也沒有打偏。耳邊隻有女人的慘叫,蘭山叫不出了,他動脈噴血,倒塌般滾下去,邱十裏急刹車才沒撞上他,摩托車失速飛出去好遠,保險箱摔得散了架,金條鋪了一地。carina和老四也未能幸免,被狠狠甩在地上,邱十裏下車,快步跑去抱起幺弟,隻見他雖然頭破血流,但還是清醒的,甚至沒有哭。“我不會死的,”邱十裏查看他頸側的那道割傷,聽見他說,“謝謝你們來救我。”邱十裏滿心都是疼,那口子沒有傷及要害,卻如這孩子身上任何一處傷痕一樣,看起來都是觸目驚心得要命。他咬咬牙,把他抱回後座,割了他手上的繩子,又要給他喂水。“……你去看看大哥吧。”幺弟卻推了推他的肩膀。邱十裏一愣,方才的雨聲中,他好像聽見大哥用葡語對carina吼了什麽,此時,他匆匆跑過去,隻見那女人拖著條血淋淋的胳膊,跪在蘭山的屍體旁邊,而時湛陽站得筆直,冷眼旁觀這一切。“魔鬼,魔鬼……”carina哭得撕心裂肺。“不夠可以和我說啊,一定要動武嗎?一定要把刀子按進你兒子的脖子裏,”時湛陽慢慢地說,“我家欠你很多,可是,欠了蘭山什麽,我現在還是沒懂,當時我要他去騙你,是他自己答應了啊,他和我喝酒,說這樣又能賺錢,又能玩女人,比幫我老爹賣命好多了。傭金被他揮霍完了,我又給他補了幾次,到最後,他說不幹了,說他愛上了你,我說好,我還是沒打算殺他。”carina伏在染血的地麵上,好像已經快要被雨水衝散了。時湛陽又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想讓我小弟死,還是他真的恨我錢給的不夠?還是他突然後悔舍掉一切和你私奔,所以那麽憤怒?我是把他當朋友看過的。”carina大叫著,抬起按在蘭山後頸上的手,摸自己的臉,把血抹得到處都是。時湛陽寡淡道:“你走吧,不要再出現在你兒子麵前,最好也別讓我再見到你。”說罷他轉身就走,往車裏去,邱十裏跟著他,上車前轉頭一看,本以為carina會跪在原地不動,繼續崩潰大哭,卻見她已經踉踉蹌蹌地爬過去撿金條了。直到車子發動,開出去好遠,一個閃電劈下來,邱十裏又在後視鏡中看到,她還是在撿。時湛陽找好幫忙處理屍體的人,好像還是當地片警,然後就掛了電話,發絲還在一串串地滴著水。一籌莫展般,他僵坐在那兒,甚至沒能回頭看看後座上的幺弟。“睡著了。”邱十裏提醒道,“四弟一直很淡定的,好像也不是很難過。”“ナナ,”時湛陽舒了口氣,忽然笑了,“我是魔鬼?好像差不多。”邱十裏沉默了一下,道:“兄上,如果剛才副駕駛上的是我,我也會開那兩槍的,順序,對象,位置,都和你一樣,否則,死在魔鬼手裏的就是我們的人了,”他頓了頓,“魔鬼太多了,到處都是,我們是最好的兩隻。”第二十五章 自家老四救回來了,私奔的兩位也死了一個,時湛陽這事辦得還算說得過去,他按照約定帶邱十裏回家,他父親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當天晚飯過後,父親把他叫到四樓的辦公室,給他倒了一杯甜葡萄酒,給自己也倒了小半杯,兩人端著兩隻勃艮第杯,站在窗邊,看著晚春莊園的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