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時湛陽也的確找到了那塊猙獰的疤,他看著它說不出話,邱十裏就摟上他的頸子,軟軟地貼在他耳邊,悄悄地解釋說,是自己不小心,但都過去了。好像他堅定地相信自己是鋼造的鐵打的,傷口和苦難全然不用去在意,也不知是真的這樣認為,還是在太多重壓的磨碾下,不得不要求自己去相信。哪一種,是天真還是無奈,都讓時湛陽感到乏力,感到挫敗,他並不是不能理解邱十裏的想法,也正因為理解,所以他明白,很多道理和邱十裏是說不通的,也是他自己太弱,無法送給邱十裏一間沒有刀尖能戳進去的溫室。“ナナ,你看這個,”他把幾個小時前準備好的假芯片按到邱十裏手心,揉著他的手指,和他一起摩挲它的形狀、質地、小指蓋般的大小,“這是從你身體裏取出來的,它在裏麵待了十七年,和血肉長在一起,現在它出來了,你不痛嗎?”邱十裏大大地呼了一口氣,時湛陽的目光裏有太多的溫存,也太近,看得他橫生出一種嬌氣委屈,好像理所當然似的,“很痛……”時湛陽繼續柔聲道:“有小時候那麽痛嗎?”邱十裏下意識抓住大哥的手,在此時,他被藥劑裏的止痛成分弄得昏昏沉沉,有些回憶和現實重疊了,使得他漂浮在印象模糊的水裏,看到某些總也不願想起的細節,“小時候,更難受,”他緩緩地說,“我記不清了……隻是,手術的時候,我好像看得見醫生和護士,聽得見刀子,被放在鐵盤上。”他的五指嵌在時湛陽的指縫中,越糾越緊,時湛陽的心髒也跟著揪緊了,就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沒有全部麻醉,是為了抑製身體各項指標的變化,達到一個更日常、更能適應並帶動芯片的狀態嗎?於是邱十裏看到即將切割自己的刀鋒。看到沒有表情的口罩和雙目鏡。看到刺目的燈光。時湛陽不清楚,也不能再往下想。他親了親邱十裏的額頭,又問:“還記得什麽?想起來了,都可以和我說。”“後來我被關在房間裏,躺在床上休養,一直說我沒有恢複好,一直不能出門,家裏好像來了客人,有時候,我在吃飯,在睡覺,在看電視片……聽到隔壁有孩子的哭聲。”“孩子?”“他隻是一直哭,隻是一直哭,我敲過牆,問他怎麽了,然後奶奶進來,說那是鬼,”在時湛陽平靜又穩定的慰撫下,邱十裏用力閉著眼,低聲喃喃道,“直到奶奶死掉了,我被放出去,又可以爬樹了。其他的房間都空了,他們說她的書稿都被一起埋在京都,然後,我看見了一惠姑母,看見了……兄上。”不知怎的,他的淚溢了出來,細細的一條水線,從眼角向下蜿蜒地流,他不肯睜開眼。“好了,好了。”時湛陽沒再問下去,他怎麽能讓這個樣子的邱十裏再哭呢,打商量的口氣,他又柔柔地勸,“隻要兩個星期,然後我們就出院,回家,好不好?”“嗯。”邱十裏這回乖乖地點了頭。“血鑽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好,這兩天不能陪你,”時湛陽擦幹那段輕薄的淚痕,腰力撐不住了,他又坐回輪椅,固然不能讓邱十裏看見自己的狼狽樣子,為自己難過,他又扣住邱十裏的手,不敢用力碰那血管,“有什麽事情,就叫邵三他們去做,老四也會幫忙的。”“小楓要回去開車吧。”邱十裏撓了撓他的掌心。“他不回去。”時湛陽簡短道,“一根煙也不許再碰,好好吃東西,好好睡覺。”“嗯。我保證。”邱十裏想起那些攝像頭,又湧出點單純的快活,在這快活中,他也沒忘了正事,“可是,兄上,江口理紗子還在等著銣礦。她不知道禦守——”時湛陽打斷道:“我抽空殺了她。”邱十裏一怔,像在仔細琢磨什麽,隨後隻是點了點頭。“睡吧。”時湛陽笑了,顯得很輕鬆,“我會殺她。”他又說了一遍,好像這是道晚安的話。他不打算即刻就走,默默看著邱十裏入睡,心裏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是的,我要江口理紗子死,這隻是一個時間問題。我更要的,是這個組織的崩潰,消失,身敗名裂,一蹶不振。我要弄清楚那些垃圾在你身上做過什麽,又是誰騙了我,一條一條羅列清楚。再報複回去。第二天早晨,邱十裏還在麻醉餘力和藥物作用下昏沉,護士打內線電話過來,說十分鍾後有針劑要推,他才醒來,恍然發覺身邊空無一人。而時湛陽也已經登上前往青森的飛機,一架波音737是滿艙的,裝的全是他要用的人手。十二個小時之後,他們在青森機場降落。時湛陽沒有大張旗鼓,當年的鳳凰村已經基本荒敗了,大雪壓塌了櫻樹,他帶著一小部分手下秘密在此住下,初見時的那顆樹還在,時湛陽在樹下,仰臉看雪,依稀記得邱十裏從上麵跳下來,像個透明的少年狐仙。狐仙送給十四歲的他一隻魚形燈籠。幾天之內,夥計們翻遍了邱十裏曾經住過那座院落,甚至翻遍了鳳凰村。書稿之類的確實都被移走了,水電地暖修理過後還能使用,時湛陽就睡在邱十裏的小閣樓間裏麵,閣樓被分為兩半,旁邊那一間,他十四歲來探訪的時候就上了鎖,說是供暖管道有問題,不能用。時湛陽在那房間的牆壁上找到了細小的抓痕,帶著氧化發黑的血,指甲應該很窄,是孩子的手。他又靜靜躺在榻榻米上,嗅著長年累月的陳腐氣,聽著牆外風聲,想象一個孩子鬼一樣的哭聲,也想象,自己家的小孩是怎樣在聽,又是怎樣敲敲那牆麵,扒著木板的縫隙詢問。仇恨從那時就應當開始了,此時落在心中,已經太晚。一個猜想也在時湛陽心中現出雛形。他為此感到頭疼,不寒而栗,卻又有種類似興奮感的決絕。我終於瘋了?他想。在可控範圍內,時湛陽欣賞自己的瘋狂,某種意義上,這杜絕了他的優柔寡斷和同情心泛濫。幾天過後,遠在京都的“江口家之墓”熱鬧非凡,這是個地處遠郊區的墓園,旁邊有一座年代已久的寺院,這寺院專門供奉江口姓下的逝者,不過方丈和僅有的幾位沙彌已經被打暈綁了起來。墳墓底下則收納了整個家族祖先的骨灰壇子,時湛陽就在園林的森森鬆柏之中端坐,在最中心、最大的那座墳墓前,雨夾雪的寒冷是刺骨的,他腿上蓋了厚厚的灰色毛毯,八仔就在他身後,筆直地站著,為他撐著一把黑傘。這是典型的日本老式“三段墓”,一家人葬在一起,此類風俗開始於江戶初期。三塊平滑灰白的石頭分別叫作竿石、上台石、下台石。“江口千春”四字被寫在丈夫的名號旁邊,黯淡卻又格外紮眼。十多個夥計上手,撬動用作墓碑的竿石,挪開上台石,等下台石被搬開,骨灰以及隨葬品就在下麵,立刻有夥計下去,還有鋪雨布擋雪的。其餘人手,時湛陽用飛機運來的那些,平時就安排在日本的那些,此刻也都聚集於此,直立於老大身後,圍了厚層,排了長隊,看著這場井然有序的挖墳運動,黑色的越野車則在墓園外圍了一圈,生出一種陰冷肅穆。“老大!書稿有十二箱!有的埋在土裏。”“都搬出來。”時湛陽撣了撣雪茄,帶火星的煙灰飄在風裏,撞上雨雪,立刻就黑了下去。既然已經露麵,他固然做好了被拜訪的準備。果然,搬到一半,江口理紗子姍姍來遲,身後也是黑壓壓地跟了一片。時家的夥計都給他們讓路。理紗子穿了一身黑,高跟鞋踩在水窪裏,給她撐傘的都跟不上。她在時湛陽麵前站定,臉色極暗,十分艱難地開口:“表哥,你在幹什麽?”時湛陽轉臉看她,放下煙杆,漫不經心地說:“刨你家祖墳啊。”第六十章 理紗子看起來就像受到了天大的羞辱,但她立刻控製住表情,也按住部下們的騷動,望著時湛陽,“這也是表哥的祖墳。”時湛陽繼續吸煙,“是嗎?”理紗子笑了,“你也流著一半江口組的血。一惠姑母不會想你這樣做的。”時湛陽並不否認,像是並不在意,關於人情血緣,又關於,那個安眠於香港的、越發像團迷霧似的母親,再和江口理紗子扯些沒用的廢話,倒讓他自己惡心。他隻是擺了擺手,示意坑中待命的夥計繼續挖掘書箱。江口組的人不幹了,暫且沒敢先亮家夥,隻是個個蠻牛似的擠,想往那墓穴裏跳,時家的夥計固然哄上去攔,眼看著就要打起來,兩邊的老大卻還在互相靜靜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