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江口瞬之前在與理紗子的視頻裏戴過幾次的那種,現在也能遮一下邱十裏的耳洞,免得它空得太不自然。瞬,江口瞬,你是江口瞬。他又對著鏡子默念了幾遍,那確實已經不像他自己。隨後邱十裏鎖上房門,把鑰匙丟進單肩包,又把單肩包斜挎在肩上,隻身走進電梯,又隻身走入樓下的街市。這一帶還算繁華,電車地鐵都方便,邱十裏卻擠在下班的人流中悠閑地走,人群的嗡鳴輕飄飄地漂浮在四周。高廈縫隙之間夕陽燒得正旺,濃沉的橙紅塗抹滿天的同時也映紅地麵,邱十裏在其中一點也不顯眼,兀自暗淡著,沉默著,沿著主幹道緩慢移動,被擦身而過的行人落在後麵。時間約的是晚上八點,他就是要遲到。地點約的是新宿某地下遊戲廳內,他就是要繞繞遠再過去。走入地下通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邱十裏推推滑到鼻梁下的眼鏡,抬眉一看,入眼的全是遊戲機,花花綠綠擺滿視線,各式各樣好不熱鬧,連方格地磚都被映得色彩繽紛。然而也就僅僅是光電炒熱了氛圍,這地方設備老舊項目過時,其實生意並不好,多數機器前都是人跡寥寥,最深處的那排抓娃娃機亦然,隻有幾個高中生圍在裝著懶蛋蛋玩偶的那一台前鏖戰,巨大的背包都垂到屁股後麵,而在距邱十裏最近的那一台前,孤零零地站著一個正在抱臂吸煙的女人。邱十裏暗暗呼出口氣,口香糖已經嚼得沒什麽味道,他扯下耳機,繼續插著口袋走近。理紗子還是穿著細高跟黑連衣裙,裙擺柔順地沿著大腿的線條垂到膝蓋,臉上微微有些脫妝,被娃娃機的彩燈一照,愈加發烏發暗。之前在談及愛好時,江口瞬說過自己喜歡抓娃娃,尤其喜歡抓各種熊,邱十裏當然要把模仿進行到底。看了理紗子一眼,他走到兌換台指了指最靠下的那個套餐,從褲兜裏掏出張皺巴巴的一萬日元,隨手遞給店員。這錢能換二百四十個遊戲幣,密密麻麻擺了一小籃子,邱十裏可謂是滿載而歸了。他把籃子遞給江口理紗子,走回那台塞滿輕鬆熊的娃娃機前,理紗子果然緊緊跟著他,他卻隻是挑出來兩枚硬幣塞入投幣口。“你已經遲到了。”理紗子道。邱十裏點點頭,專注地盯著自己的機器爪,左手握手柄是因為江口瞬是個左撇子,他細致地擰動,腕子上的銀鏈被帶得滑到掌根,十秒鍾過去了,他對準了往下降,抓住,滑落,“啊呀啊呀——好——可——惜——”遊戲機發出小男孩唱歌般無辜的聲音。“我們要談什麽?”理紗子又問。邱十裏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從籃子裏抓出來兩枚,遊戲機中傳出硬幣崩落的脆響。他的眼神在理紗子臉上短暫地劃過,再一次聚焦在一隻抱著紅豆麻糬的輕鬆熊上。是剛才逃跑的那隻。“瞬,我現在沒有時間和你耗下去,”理紗子道,“你要抓到這隻熊才肯和我談?”邱十裏用行動肯定了她的猜想。那隻小熊又一次被拎了起來,又一次從光滑的金屬手指間掉落,這次落在通道洞口旁邊,腦袋枕在樹脂板搭起的圍欄上。江口理紗子目光費解,死死地盯過來,邱十裏卻完全不受其影響,硬幣兩枚接著兩枚地投進去,麻糬輕鬆熊一次接著一次地滑落,還有其他小熊,在更合適的位置上以更方便抓取的角度老實待著,邱十裏卻根本不看一眼。“喂!”理紗子終於耗盡耐心,狠狠一拳捶在遊戲機側壁上,捶得機身直晃,那隻倒黴的麻糬熊又掉了,臉朝下撞在其他兄弟姐妹的屁股上。不遠處的高中生也紛紛側目看過來,而邱十裏隻是彎起眉眼,好像在笑著說,你把我的熊震下去了,我剛才本來是可以抓出來的。這邊理紗子也實在沒轍,試著轉變戰術,她用力捏住眉心,“那好,我問,你點頭搖頭就可以了。”邱十裏立刻乖乖點頭。“你說時湛陽要殺你?”搖頭。“虹生要殺你?”點頭。理紗子把手袋掛在腕子上,五指扶上遊戲機的棱角,“你的確有銣礦的線索?”邱十裏繼續點頭。“啊呀啊呀——好——可——惜——”小男孩的歌聲又響了起來。“你願意和我合作,是嗎?”邱十裏用眼角覷了理紗子一眼,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好像在說你是笨蛋嗎,這麽一點小事也要反複確認。一籃硬幣還沒用完一半,這次一定要成功了,他投幣時這樣想著,爪子張開又兜下去,麻糬小熊的一條後腿被拽了起來,它就被這麽搖搖晃晃地扯著,靠近洞口,忽地往下一落。卡了一秒,旋即,它終於沿通道滑出,堵在出口。邱十裏打開擋板,把它從黑漆漆的凹槽裏解救出來,心滿意足地夾在手肘。指了指一塊清淨牆角,邱十裏快步走去,終於把手機掏了出來,這手機也能替他說話,不過比電腦要生澀遲緩一些,“實話實說,我不在乎銣礦怎麽樣,”這是另外一種機械男聲,比原先輕快不少,“我也不在乎你們江口組會不會破產,反正你的貨我是不想做了。”理紗子冷笑,“那你去做什麽?你能做什麽?”邱十裏眨眨眼,似乎認真想了那麽一下,“去爪哇島當潛水員?”他煞有介事。理紗子無可奈何,掏出支細煙煩躁地抽。“時家想要殺我,是因為就算沒有我帶他們找到那個地方,他們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們有錢就可以圖痛快;可是,姐姐,你不一樣,既然舍不得殺我就對我好一點呀,不要凶我,不要對我不耐煩,也不要強迫我去做什麽,”邱十裏抬起臉笑了,笑得很好看,和遊戲廳裏的廉價霓虹一樣光彩熠熠,他又垂首輸入,“我是想舒服活著才找到你的,不是我恨他們,也不是我喜歡你,隻是需求互補的選擇。”“說說看吧,你準備怎樣帶我找到那個地方。”理紗子字音越咬越重,總體倒是溫柔了一點。“嗯——這樣講比較好,芯片已經取出來了,被我丟掉了,現在隻有我知道它上麵的全部信息,如果你保證我的安全,我就找一個我喜歡的時間告訴你,”邱十裏嚼了兩下口香糖,觀察著對方神色,“你這樣著急,時限是什麽時候呢?”“八月十四日。”理紗子抽了抽鼻子,吞雲吐霧。“哦,那來得及。”邱十裏又眯眼笑了,將死的人說出自己的死期,他當然要愉快地看。“餓了嗎?”理紗子忽然問,“陪我吃些東西。拉麵怎麽樣?”邱十裏想了想,欣然點頭,“你如果放一些奇怪的東西在食物裏麵,我今晚就去自殺。”那副機器嗓說得輕輕鬆鬆,而對於他的跳脫,江口理紗子已經不再驚訝,隻是挑起眉頭默默看了他幾秒,隨後便一言不發地帶他沿地下通道向上走去。這條路也許是前往拉麵店的,但邱十裏心中有八成的把握,事情絕不會這麽簡單,果然,路過一條交叉巷口,他猛地被一股力量拽了進去。那雙手是箍在他大臂上的,說實在的,那種力度其實拽不動他,隻要想較勁,邱十裏絕對穩穩立在原地,但他就那麽心甘情願地任由人拽,就像幾秒之後,一拳打在他腦門上,又一拳打在上他的小腹,他還是毫不反抗,雞崽兒似的任人踩到在地,拳打腳踢。那是幾個粗壯的男人,鞋跟很硬,混亂中邱十裏轉過臉去,看到站在窄巷當口吸煙的理紗子,看到剪影,也看到她背後新宿華麗的夜。隔壁便利店的促銷廣播異常清晰。他沒還手,江口瞬不會打架。他也沒哼上一聲,江口瞬不會求救也不會喊疼。在這場毆打中,他隻是在幾次徒勞掙紮之後蜷縮在散發著土腥味的地上,試圖護住自己脆弱柔軟的地方,就像任何一個無力還擊的普通人,拋棄一切練成本能的防衛手段。不多久,毆打停止了,幾個男人拍拍沾灰的大掌,興味索然地站回理紗子身後,理紗子則踩滅煙頭來扶邱十裏。“抱歉,”她柔聲說,遞給邱十裏一包消毒濕巾,“保險起見,我必須確認你就是瞬。你的雙胞胎兄弟是個麻煩的人。”邱十裏沒有接那濕巾,憤怒地瞪著理紗子,掰開她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兀自擦抹著鼻血走入巷外的燈光,“愚蠢!下作!”手機這樣罵道,雖然氣急敗壞,但終歸音量太小,在鬧市裏也聽不真切。這就是邱十裏想要的,就像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自然而然地示弱,發些毫無作用的火,顯得自己像個神經兮兮的傻瓜,像個自以為是的被動者,並無還手之力。之後的路上,他先是走在前麵,把賭氣這件事做得十分真實,後來還是跟在理紗子身後,被她帶去了一家歌舞伎町鄰街的拉麵小鋪。這店麵就在路邊,新宿的夜生活也剛剛開始,店裏卻一位其他客人也沒有。這也沒有超出邱十裏的預想,況且,既然他敢不帶武器,那就敢應對一切突發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