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音聽不下去了,強迫自己移動雙腳回到大廳。


    她獨自站在大廳中央,隻覺得渾身發冷,腳踝的疼痛早被她遺忘,滿心隻有糾結與憤懣。不知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多久,才被背後的聲音喚醒。


    “你腳受傷了?”他一見到她劈頭就問。“什麽時候的事?”


    她慢慢抬起下顎,忽然感到奇異的冷靜。“請你馬上送我到最近的公車站。還有,以後除了公事以外,請你不要再接近我,也不要對我再有任何要求。”


    他眯起跟。“你偷聽我們說話?”


    “我根本不想聽到。我要離開這裏。”


    “對我下命令?這倒是我沒有看過的一麵。”他聲如冰霜。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用走的。”


    “你不是腳受傷?”


    “那是我的事。”她再也無法忍受,轉身就走。


    大約是動作太快,一陣劇痛從腳踝射發上來,她向一邊歪倒,被他從背後整個抱住。


    強烈的惡心感排山倒海而來,她驚呼一聲,死命掙紮,他卻不放手,她強忍著不願嘔吐,冷汗冒出,眼前慢慢發黑。


    “你別想--”這是她聽到的最後幾個字。


    蘇醒過來的時候,湘音的意識很模糊,身子如同在雲端遊移,又有些暈船般的感覺。


    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卻異常沉重。她呼吸急促了起來,手腳也顫動了一下。


    “終解決定要醒來了?”含著怒氣的聲音響起。


    她嚇得立刻睜開眼睛,果然又是那個讓她躲也躲不開的男人,正居高臨下俯視她。


    她……竟然躺在一張床上!湘音幾乎是跳起來的,又立刻抱住頭呻吟,因為動作太快扯痛了全身的神經。


    “你是不是有自虐傾向?腳傷了還想跑?”


    一股怒氣不知打哪兒來,她衝口而出:“你才是有虐待傾向!你離我遠一點,我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他頓了一頓,似乎對她破天荒的脾氣感到意外,再度開口時口氣平靜多了。“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受,更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她仍按捺不下一口氣。“我知道。你討厭我,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就做出來了,對不對?”


    她覺得不平,更讓她驚慌的是,眼前又升起霧氣。


    他沒有馬上回答,隻是默默看她。她慢慢下了床,眼睛避開他,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又開口:“這裏是哪裏?”


    “我家。”


    她的驚慌不減反增,他家是他住的地方,還是他父母家?


    不管是哪一個,都很糟糕!這不是她的世界,她也不想介入他的生活。


    世上沒有一個人希望跟討厭自己的人多相處一分一秒!


    他也不該跟自己討厭的人攪在一塊。他這樣,到底是何苦?


    她低頭靜靜地說:“我想回家。”


    以為他又要強迫她看著他說話,但他竟隻說:“如果吃不下東西,至少喝杯熱茶、洗把臉再走。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很晚了?她下意識看了看表,天!已經過了午夜!她昏睡了這麽久?除了在自己床上,她在哪裏都睡不好的,難道自己昏倒得這麽嚴重?


    她不敢想像自己是否造成了什麽混亂、又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丟臉丟到別人家裏去,且還是執行長的家!


    隻要碰上他,沒有一件事不是悲慘的,她早該覺悟到。


    “來。”他不知如何變出一杯熱茶遞上來。“慢慢喝。”


    他的口氣雖仍清冷,但至少溫和多了。湘音小心接過茶,輕啜了一口。


    “還可以嗎?會不會反胃?”他硬邦邦地問。她搖搖頭,心裏隻是沉沉的、幾乎帶著悲傷,而不是往常的那種不適。


    這輩子還沒有被討厭過,原來竟是這樣難受的感覺……她可以清楚感受到他不自覺地保持距離,那種兩片磁鐵互斥的反彈力,那種習慣照顧女人、對上她卻僵硬不自然的勉強。


    她累了,真的好累。一件接著一件的怪事,以為最糟的情況已經過去了,卻發現不管是幻象也好,病痛也罷,都沒有他眼中那種忍耐教她覺得難過。


    夠了!延襄理究竟懷抱著什麽心思?執行長又會怎麽想?


    雖然都是足夠教她煩惱的事,但比起這份難受,全是小巫見大巫。


    有些話她很想就這樣說出來,卻又忍住了。


    怕他又要堅持什麽,她乖乖把茶喝完,去洗手間梳洗臉麵。


    走出他公寓時,他伸出手像是要扶她,在碰到她手臂前又收了回去。她盡力不露出跛腳的樣子,撐到馬路邊。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並肩坐在計程車後座,似乎像過了一世紀,她才終於到家。


    “你不用下車了!”她說得急,卻很堅決,把車門砰地用力關上。


    她轉回身,卻能清楚感覺到他灼灼的目光,因為背後像是被什麽燙到似地疼,直到車子開走才消失。


    她不想再堅持什麽。夠了。宿命還是神怪,她都已經受夠了。


    不能改變的,可以躲開嗎?


    隔天早上她一下樓,就看到延瀟斜靠在大門馬路正對麵的牆邊,環著雙臂等她。


    一夜安睡的清爽感立刻消失不見。“延特助?”


    “有種感覺你會逃跑,我是來確認的。沒有行李嗎?”他語帶譏誚。


    她忍住隨著不適感一並湧上的怒氣。從昨天開始,她對他的反應除了病痛以外,似乎又多了這樣一種情緒。


    她從皮包中拿出一個信封交給他,他卻沒有伸手接下的打算。


    “辭職書嗎?”


    “沒錯。我不會不告而別,我要正大光明地辭職。”她盡量保持禮貌的語氣。


    “不準。”


    “什麽?”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不準。”


    “延特助,這是勞基法的保障,你不能強人所難。”


    “真要動用勞基法,你也沒辦法說走就走,在正式交接之前我有足夠的時間找到合法理由把你留下,你信不信?”


    她不敢置信地瞪視他,一時連暈眩感也沒了。“你--”


    “我下定決心的事,還沒有人能撼動過。你想挑戰我嗎?”


    “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我不是你的眼中釘嗎?除去不就痛快了?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她氣得發抖。“最重要的是,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不是你說了算!我是完整的一個人,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自主的權利!我不想陪你玩遊戲,更不想當你的實驗品。你下定決心的事無人能撼動,難道我下定決心的事就該隨你來撼動?”


    她直視他的眼光不再遊移,而是明亮而無畏的。他點了點頭。


    “很好。就是這樣的勇氣,能夠堂堂正正的麵對我。我隻可惜一點--這樣的勇氣,為什麽竟用在逃跑上?有勇氣挑戰我而離開,為什麽會沒有勇氣和一點怪事對抗?如果這些怪事不隻是跟著我才有,而是緊跟著你不放呢?你離開這裏以後,下次還要逃到哪裏去?”


    “我不試試怎麽知道?”她已經顧不得言詞上的客氣禮貌。“更何況,世界上可以挑戰對抗的事這麽多,沒有什麽理由非要跟你糾纏不清。我們難道不是應該為自己喜歡的人和事去努力?為什麽偏偏要找討厭的事去做?”


    “喜歡做的事也能叫挑戰嗎?”他冷冷地說。“你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很好,那你也不能否認,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從來不會任人牽著我的鼻子走,你對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影響力,我不把它給徹底解除掉,是絕對不會甘心的。你聽清楚了嗎?”


    “我自己的問題我會自己解決,你自己的問題也請你不要連累到我!”她聲音開始不穩,這輩子她好像還沒跟誰吵過架,她隻感到頭疼又開始發作。“你說自己不是故意要傷害我,但明知會傷害我還三思孤行,那還不是一樣?這不公平!我至少沒有帶給你任何病痛!”


    他卻像是座穿不透的冰山,絲毫不為所動。“我來幫你找出病因,才是真正負責任的做法。是我起頭的話,就由我來結束。比起第一天,你已經開始適應了,不是嗎?不要像個小孩隻會哭鬧逃避,看看四周,你要鄰居報警來抓我嗎?”


    他最後一句話讓她驚覺四望,果然有鄰居和路人好奇地在看他們了,但表情卻是充滿興味,眼光更是多半聚集在延瀟身上。


    她臉氣紅了。“他們是在看好戲吧!不然就是在看帥哥,有人會報警才怪!”


    他嘴角微微一勾。“你的個性其實跟你通常表現出來的不一樣,但很少人會發現這一點,對不對?我倒想知道,我會不會也那麽討厭真正的你?”


    話說完,他就拉住她的手腕往街口走去,她驚呼一聲要抽回手,但要跟他拔河卻是不可能的事--他雖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她想拉開時卻感到更加疼痛。


    這是為什麽?她驚異地又試了一次,她手腕上被他握住的地方傳來隱隱的燒灼感,但當她欲使力抽回,那份熱燙卻躍升了好幾倍!


    這讓她吃驚極了,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塞進了計程車,當他終於放開手,她才回過神來,輕揉那已經沒有異樣感覺的手腕。


    這是怎麽了?她以為遠離他一切就解決了,為什麽身體會有這種反應?竟像是要阻止她掙紮脫逃!


    她淩亂的心思還沒理出頭緒,就被車子停下的地方給嚇了一跳。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看你的腳踝到底怎樣了。”


    “我沒事--”


    “這是你的口頭禪之一,我當作沒聽到。”


    他欲伸手拉她下車,她急聲說:“我自己會走!”


    他誇張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她沒意識到自己狠狠瞪他一眼,但他看得清清楚楚,嘴角隱隱一挑。


    被他強迫送進骨科,直到醫生仔細檢查後給了“休息兩天不要用力”的指示,他才領她出來。她以為終於可以回公司了,但他給計程車司機的地點卻不對。


    “延特助!”她緊抓著皮包,臉色非常難看。“我已經再三強調--”


    “被綁架的人隻能認了,不然你想報警也行。”


    “綁架?”她叫出聲。報警?他瘋了嗎?“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我要下車。司機先生--”


    “先生,我要帶我女朋友去玩。請別停車,不然幹脆請你直接報警。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放心。”他把名片塞到司機手中。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看她滿臉憤怒的容顏,又看了看他溫和的微笑和燙金的名片,顯然認定這隻是情人間的口角,車子繼續往前開。


    湘音很想大叫,但又不確定是該求救還是怒罵;如果開口,不知道司機會不會真以為她有麻煩?


    可惡的延瀟!居然叫她幹脆報警!這樣一說,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似乎是那種跋扈不羈的人--雖然眾人眼中的他是萬般的好,他在她麵前可是完全不一樣--她相信他是真的不怕她報警。


    可惜她沒有那種囂張的勇氣。她一向親切待人,從不做虧心事,真要她麻煩到警察,就為了給他一點教訓,她實在做不出來。


    是因為她心裏確信他其實不會傷害她嗎?還是她根本不是真正在意他這樣蠻橫的行為?


    她臉上發熱,渾身上下不舒服,這樣難道還不夠嗎?難道她真的有自虐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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