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小店門口來了一輛豪華馬車,一隊侍衛帶著佩刀跑進大堂,不顧店小二的叫喊,直接站在了木春熙桌前。


    白鏡如皺起眉頭,將筷子放下,「各位兄台有何指教?」這來勢洶洶的一夥人看起來可不友善。


    結果沒人回他,倒是那輛馬車上,下來了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白鏡如一眼就認出這是聞人家深居簡出的當家主母,也就是聞人玉的親娘——金華夫人。他直覺這位夫人是衝著木春熙來的,因此手臂一緊,將木春熙攏到身後。


    木春熙自然不認得金華夫人,隻是旁邊帶刀侍衛給人的壓迫感太重,讓她有些膽怯。


    金華夫人目不斜視,直直走到白鏡如麵前。他摸摸鼻子,站起來躬身道:「晚輩不知金華夫人到來,真是有失迎迓。」


    突然出現攪壞別人吃飯的心情,卻還等著人家先敬禮,這夫人擺的譜還真不是一般大。


    金華夫人冷冷看著白鏡如身後的木春熙,殷紅如血的嘴唇一放,吐出的聲音格外冰冷:「你就是木春熙?」


    木春熙不答,看向一直被漠視的白鏡如。


    白少爺也是修養極好,三番兩次被怱略依舊沒有著惱,隻是笑吟吟道:「金華夫人好眼力,她便是九街木家女兒,亦是白某的未婚妻,閏名春熙。」


    金華夫人終於用眼角斜了白鏡如一下,哼了一聲,「商賈之人,油腔滑調。」之後看到兩人相扣的手,再鄙夷道:「公然調情,不知廉恥。」


    白鏡如挑眉,他不相信這位自訝矜貴的夫人是專門來諷刺辱罵他們的,是以他仍舊微笑抱拳,「多謝夫人教誨,晚輩這就回府,不打擾夫人出行。」說罷,他就拉著木春熙,從旁走過。


    金華夫人不曾見過這麽失禮的年輕人,居然不等她發話,就先行離開?


    「站住!」她這麽一喝,那些帶刀侍衛紛紛抽出佩刀,擋住兩人的去路。


    「夫人還有何指教?」白鏡如懶洋洋地回頭,單臂攬住木春熙肩膀,不讓她被刀光所傷。


    「我今日是來找木氏春熙的,沒你這白姓商人甚事。」


    「巧了,夫人要找的人再過幾個月便是白某的妻子,您出身名門,難道不知什麽是在外從夫嗎?」白鏡如的聲音越發懶散,木春熙隱隱聽出他已對這個無禮的夫人動了薄怒。


    金華夫人氣勢更加逼人,「好,你說你是她未婚夫婿,那你自己問問她,對我兒做了什麽下賤事?」


    白鏡如表情況了下來,金華夫人的兒子便是聞人玉無疑。他不會真的傻到轉頭去問春熙,這些日子他們幾乎形影不離,春熙發生什麽事他比誰都清楚。隻是看金華夫人的樣子,這幾天聞人玉象是出了什麽狀況。


    他感覺木春熙在懷裏有些顫動,溫聲撫慰了幾句,又擡頭對金華夫人說:「夫人,明人不說暗語,您有話不妨直說。」


    木春熙真是氣到爆了!她從不知道聞人玉的娘親會是這麽跋扈的人,居然張口就對素未謀麵的人說「下賤」。她自從胭脂鋪一別後根本沒見過聞人玉,哪裏又會對他做什麽事,真是太可惡了!


    「若木春熙沒用妖術誘惑我兒,爲何我兒絕食至今,還揚言不娶她木春熙就不進京赴試?!」


    其實聞人玉一提出要娶木春熙時,金華夫人就不太滿意。九街木家是什麽家世?九代武夫啊,怎配得上他們書香門第、豪門世家?但看兒子心意堅決,她便以恩賜的心態差媒婆去木家說媒,當然內容由娶妻變成納妾。在金華夫人看來,九街木家的身分就是給聞人玉當通房丫鬟,也是合適的。


    可沒想到這木家這麽不領情,居然一口回絕了這門親事,金華夫人隻覺他們不識好歹,便不再理會。奈何兒子知道木春熙拒婚後日漸消沉,連讀書都沒有往日的勁頭,這才引起金華夫人的注意。在聞人家,娶妻納妾、開枝散葉什麽都是小事,考取功名才是重中之重,她見兒子爲了兒女私情竟無心讀書,心下對這木家女兒惱怒不已。


    現今聞人玉更是以絕食要求娘親再向木家說親,金華夫人頭一回見到懦弱的兒子有此決心,便想會會木家女兒。一番探查後,才知道木家女兒已有婚約在身,而自己那兒子竟癡心到連人家女兒的名字還摸不準就要求親,真讓她覺得顔麵盡失,當下認定是木春熙施展了什麽嫵媚招數,才讓兒子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木春熙大感奇怪,照理說,她跟聞人玉接觸的時日並末太多,看不出他對自己這個朋友有多重視,怎麽就在胭脂鋪見了一麵後,突然對她癡情起來?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究竟。


    能讓金華夫人親自出馬,看樣子聞人玉的狀況真是不容樂觀。白鏡如知道他可以帶著春熙擺脫這個無禮女人的糾纏,隻是聞人玉到底也曾是春熙的朋友,以她的性子,必然不想見他走上絕境。


    「看樣子,你得好好收拾自己惹下的風流債。」白鏡如對她耳語。


    「去你的,我可什麽都沒做!」木春熙捶他,急急爲自己辯白。


    這兩人居然就在她麵前打情罵俏?金華夫人又要開口大罵,卻見白鏡如溫文有禮地道:「畢竟聞人公子與我是同窗,聽聞他身體抱恙,哪有不去探望的道理?還請夫人帶路吧。」


    進了傳說中的聞人府邸,入眼的全是幹枯的樹木和地上的荒草。其實看這些殘枝落葉,不難想象聞人家夏季的繁盛景像,隻是不知爲何,冬日的景觀如此不堪入目。


    「我們以後住的地方一定要種萬年青、種雪栓!」木春熙緊緊地跟著白鏡如,一邊看著小道旁的破敗花叢,一邊對白鏡如說。


    「放心,整個白府你想種什麽就種什麽。」知道她喜歡花草樹木,他一早就請人對白府重新進行園林規劃,保證她嫁進來後每日都能看到最美的花朵。


    「呼,那就好,要是住這種地方,我肯定要瘋了。」


    白鏡如不答,隻是微笑著看她吐舌慶幸的可愛模樣。眼角瞥向身後,那兩個鐵麵嬤嬤聽到木春熙率真的話,臉色更加「鐵」了。


    到了聞人玉房前,嬤嬤不準白鏡如一同入內,白鏡如眼中的厭煩一閃而逝。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總會招人閑話,嬤嬤既在豪門世家做事,定然沒有不懂的道理。」


    其中一個嬤嬤想了想,才道:「那就勞煩白公子在前廳等候了。」


    白鏡如原想拂袖而去,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看著木春熙走進內室,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也許剛才他應該直接回絕金華夫人才是,總好過現在這樣,讓他覺得自己是將春熙推到了另一個男人麵前……


    木春熙走進內室,先是被室內的酸腐氣味熏出了幾個噴嚏,見白色床帷後一個幹瘦的人影若隱若現,她走了兩步,便不再上前。


    床上的人聽見聲音,用微弱的口氣道:「是……魚雁兒嗎?」


    那微弱的聲音讓木春熙心裏一抽,她垂下雙眸,「是我。」


    床上一時沒了聲音,突然一陣劇烈咳嗽,「梓、梓……梓今?真的是你?」


    「嗯……聞人公子。」


    聞人玉一怔,苦笑道:「你……從前都是叫我……阿玉的。」虛弱的身體讓他話不成句。


    「現在不同了,聞人公子,我記得我對您說過,我要嫁人了。」


    「梓今……梓今,你可是還氣我那三年……沒有理你?」聞人玉幹瘦的手從簾後伸出,把她嚇了一跳。「梓今,我後悔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嗯,我原諒你。」現在才發現,自己一直執著的感情多麽淡薄。當初她想跟他說話讀書逛廟會的時候,他躲著她;現在她要嫁人,不再追著他的身影跑了,他卻反過來用這麽激烈的方法乞求她的原諒。


    可是,有什麽不能原諒的呢?因爲時間太久,他們之間已經留不下多少感情了,不是嗎?


    那輕飄飄的一句原諒,倒讓聞人玉不知該高興,還是失落地想要她一直怨恨自己……他支撐著要坐起來看她,可動作很是吃力,因爲長久躺在床上不曾動彈,但她依舊站在那裏,站在一個有禮的距離之外,不肯過來扶他一把。


    聞人玉終於放棄了,頹唐地躺回床上。「我聽說,你要嫁的是白鏡如,是吧?」


    「嗯。」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他沒有忘記當初她每次提起白鏡如時,那副恨得牙癢癢的模樣。


    木春熙羞赧地笑了,「不,我喜歡他。」


    「不,你不、不喜歡!」他喘著氣打斷她,「你每天都說他很可惡,他是混蛋,他欺負……你,他是惡棍……你總是、這麽對我說,你討厭他,恨不得、恨不得……」他死!說到最後,聞人玉不知這是木春熙曾對他說過的抱怨話,還是自己的心聲了。


    木春熙歪著腦袋,「對哦,我當初是這麽討厭他的呢。」


    聞人玉象是看見救命稻草,擡頭向她站立的地方看去,耳邊卻聽到她接著說:「我現在也討厭他啊,他還是欺負我,有時太忙還會忽略我,可是沒有辦法,這點兒討厭敵不過我喜歡他的程度嘛。」


    剎那間,聞人玉覺得唯一支撐著他不被溺死的浮木碎掉了,他心髒收緊,張嘴半天,才有了聲音:「你、你還說過,你喜歡、書生……喜歡狀元……」


    「是啊,我還想要我相公幫我把家訓改一改,可遇見白鏡如那個混蛋,什麽都亂了……不過也還好啊,他書讀得不錯,雖不考功名,但我覺得幫忙改家訓這種事應該沒問題的。」


    聞人玉閉上眼,不想再聽她說話,可一閉眼,看見的卻是那日在胭脂鋪,一身女裝的她俏生生地站在他麵前,用那麽柔軟的聲音喚他:「阿玉。」


    那時他才知道,這一生也詐隻有這個人會用如此重視他的語調喚他,也許隻有這個人會傾聽他的煩惱、他的苦處,而不是逼他看書、看書、看書!可是他錯過了,他的懦弱讓他把她推開,甚至直接將她推到了他天敵的懷裏……


    白鏡如,讀書永遠不曾用功,卻總搶在他前麵的那個人,每次娘親教訓他,總會提到的令人憎惡的名字。


    白鏡如,他唾棄自己一直視爲人生目標的科舉考試,卻從不曾將書院的第一拱手讓人,可憑什麽他一個誌不在功名的人卻能得到神童的讚譽,而自己這個出生書香門第、本應受盡萬千寵愛的天之驕子,就必須永遠跟在其後?


    聞人玉咬緊牙關,又憑什麽他唯一找到的溫暖,也要屬於那個男人?爲什麽白鏡如不去死?!


    「聞人公子,做什麽都不要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上次聽說你要納妾,我還替你高興了好久呢,想我們一個書院的同窗現在都準備成家,爲以後的家業而奮鬥,我就覺得好開心。」


    不,娘親指給他的那個小妾張揚跋扈,跟她相處完全讓人無法喘息。麵對季懷香就像麵對娘親,他永遠是擡不起頭的人!


    「所以,請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不要還沒當狀元就把自己搞垮了。」


    「梓今……」


    「嗯?」


    「如果我考中……狀元,你會……嫁給我嗎?」


    怎麽還問?木春熙覺得自己一張笑臉要僵掉了。等他考上狀元,那也是來年九月的事了,她都已經嫁人了好嗎?


    「抱歉,聞人公子,無論如何,我都是要嫁白鏡如的。而且隻要你考上狀元,還怕沒有女孩子嫁給你嗎?」


    木春熙不知道,這句話就像一道生命之光,讓躺在床上的聞人玉猛然睜開眼睛,並且徹底照亮了他的眼底……


    離開聞人府時,終於聽到喜訊——聞人玉願意吃飯了!不過因爲他很多天沒進食,所以隻能吃些白粥,但這也足夠聞人家歡欣鼓舞,以至於忘了尚在府中的那對未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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