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漢城拽住陳明慧就跑。


    張春枝推著男人。“快抓住他們,快,快!”


    男人追過來,蔣漢城將相機塞給陳明慧,讓陳明慧先走,轉身阻擋男人,拖延時間。陳明慧急著跑,沒踩好腳下樓梯,整個人往下顛簸,她尖叫,摔下去。


    那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不過是片刻時間,卻足以狠狠翻轉命運。是啊,一瞬間,往往決定了命運的方向。


    往後每一天,每當陳明慧回想起來,胸口就像被掐住了,呼吸困難,悔不當初。


    假使時光倒流,假使……日後無數次陳明慧含恨的想著,渴望時光倒退……


    但時光不會倒流,不管人們多麽懊悔傷心或懷念,它頑固地有自己的行進規律。


    陳明慧永生難忘那一幕。


    當年那刻,當她站在陡峭樓梯的四樓高位置,往下摔跌時,她尖叫著閉上眼,知道自己會摔得很慘,摔得很痛,也許就死在這裏。她狠狠墜下樓梯,沒想到有人撲來,及時摟住她,那個懷抱用力護住她,是拚了性命也要護她。


    在她墜落時,最該保護她的媽媽沒出手。


    隻有他。


    那一刻,蔣漢城是嚇壞了,沒有想太多就往她下墜的方向撲去。


    當看見陳明慧往下栽跌,他撲過去拉她,順勢就將瘦弱的陳明慧緊攬在懷。那大概是此生跟她最親近的一次,她身體的柔軟,抵住他下巴綿密的發絲,她身上有他給的沐浴乳的香味,他惶恐的想——她這麽瘦是禁不起摔啊!


    一路的摔跌碰撞,終於在撞地後停止。蔣漢城對受傷後的事失去記憶,隻記得重擊在地時,他連痛的感覺都沒有,瞬間墜入黑暗中,失去意識。


    而下墜的過程中,陳明慧隻感覺到他牢固的保護,並沒有什麽疼痛感,墜地的重擊,她也毫無痛楚,她趴在他身上,著地的是蔣漢城的左側身子,極大的撞擊力發出巨響,驚嚇了經過的路人。


    陳明慧愣在蔣漢城懷裏,她失神中,聽見喬娜英尖叫。漸漸地,她感覺到左臂有黏膩的濕濡感,睜開眼,看見鮮紅的血,正持續的滲透她的衣。她受傷了?可是,不疼啊?而喬娜英一直尖叫,一直尖叫,像中邪那樣。


    很快地,四周的人聚攏過來。他們驚駭地看著樓梯間的水泥地,那個鮮血汩汩的少年,鮮血像緩緩綻放的紅花,慢慢但不停止的不斷從少年身下漫開來……


    終於,陳明慧聞到鐵鏽般的血味,她呆呆坐起,看著倒在身下的人。她睜大眼,劇烈地顫抖起來,彷佛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剛才還能說能笑能走的蔣漢城,此刻倒在濃稠的血泊裏,已然沒有聲息。


    他死了?


    陳明慧呆怔著,大人們包圍他們,嚷著喊著要叫救護車。


    喬娜英跑過來,一直尖叫,幾乎震破陳明慧耳膜般的淒厲哭喊。“蔣漢城死了,死了,蔣漢城死了啦!蔣漢城!”


    十年後——


    秋天,台北。


    黃昏時刻,巷口轉角處,“日月便當店”正忙著。


    從透明櫥窗的工作區看進去,便當店整潔明亮。入口兩旁種植花卉,裏邊沒座位區,這個便當店隻做預約跟外送服務。少了傳統便當店的吵鬧,透過玻璃窗,看見一個長發女子,正手腳俐落地烹調食材。


    這是二十八歲的陳明慧跟爸爸陳阿勇開的便當店,陳明慧抓住現代人習慣網路購物,善變愛嚐鮮又愛時髦的調性,她會先在部落格公布日月便當一周的菜色,有時台菜風,有時日本料理,有時義大利便當,不管什麽菜肴都難不倒她。她以配菜豐富料理多變且色彩繽紛的便當,擄獲ol的心,日月便當做出口碑,業績穩定成長,足夠支付父女倆的生活開銷。


    今天是日本料理,陳阿勇負責烤鯖魚,陳明慧忙著打蛋,煎蛋卷,今晚要出五十個便當,她忙得不可開交,有雙小手一直揪著她的牛仔褲。


    “媽咪媽咪——”一個四歲的女娃兒軟綿綿喊。


    “乖,不要吵。”陳明慧專心翻煎蛋卷,翻蛋卷的速度要快,不然賣相就不好看了。


    “我好無聊喔。”女娃兒開始抓住她圍裙,往上爬。


    要挺住,陳明慧僵住身子,站穩穩。朝陳阿勇那邊看。“爸!魚好了嗎?我這邊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陳阿勇端著一整盤烤鯖魚過來。“不是我臭屁啊,我烤魚的功夫真是太厲害了,你看看你看看,每一天都烤得這麽油亮油亮,這些魚啊死了比活著還帥啊!”


    “你打開便當盒快盛白飯,我來裝菜。”陳明慧喊著,忙挾菜,一邊繼續挺直身子,這時四歲的美美已經爬上腰部,雙手巴住她脖子。


    “美美——”陳明慧擠出笑容。“你去看電視好不好?”


    “不要。”


    “去後麵玩豬豬吧,豬豬餓了。”


    “不要!”


    “我們在工作,你快下來!”陳阿勇把美美硬拉下來。


    “啊——”美美尖叫,咬陳阿勇手臂一口跑走。“臭光頭!”


    “什麽?叫你不準罵我光頭,我有頭發什麽光頭,我有頭發看見沒有!”陳阿勇跟女兒抱怨,一邊忙著把魚裝進便當。“你看見了吧?嗄?這麽野,我快被她氣炸了。喂,你跟喬娜英講,她不能每次都把女兒往這裏丟,這裏又不是托兒所。住在你家就算了,怎麽連女兒也丟給你帶,連小孩子都以為你才是媽媽,媽咪媽咪的叫,搞什麽啊。”


    “今天保母放假嘛,她不是故意的。爸,這不行,這要重擺,你看,你要把魚放得漂漂亮亮的嘛。”陳明慧挑出擺歪的魚,重新擺好。“還有,這個黃色的煎蛋跟咖啡色的魚中間要放秋葵,這樣有個漸層的色調才會好看啊。”


    “是做便當不是畫畫喔,幹嘛顏色也這麽挑。喂,我跟你說,她女兒丟這裏就算了,可是後麵那條豬是怎麽回事?她打算永遠放下去嗎?”


    “阿爸幹嘛跟一隻迷你豬計較。”


    “迷你豬?迷你豬?那是恐龍好嗎!”


    陳明慧噗地哈哈大笑。也是,當初接回來的豬經過一年又更大隻了,已經有一輛摩托車那麽大了。


    “你還笑得出來啊?”陳阿勇滿腹苦水。“我每天起床要清它的大便耶,煩死我了。我跟你說,美美也不能老是叫你媽咪媽咪,我不是要你糾正她嗎?你還沒嫁人,這樣讓人家誤會了怎麽辦?”


    “誰會誤會?王柏琛嗎?他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你男朋友不在乎,還是不好吧?”


    “阿爸,這種事有什麽好煩的,你真的是越老越羅嗦。我沒什麽朋友,我們也沒有什麽親戚在往來的,還怕誰誤會?”


    “我擔心別人會亂想。”


    “你管別人怎麽想,別人又不跟我們吃飯睡覺過日子。”


    喀啦,門推開,一位笑咪咪的胖大嬸脫下安全帽走進店裏,扯著大嗓門說:“吃麵包嘍!”大嬸扔下一袋麵包。“剛出爐的,非常香非常好吃。阿勇,我有買你最愛吃的奶油麵包。”


    “唉呀,寶珠啊。”陳阿勇念她。“你幹嘛又花錢,賺錢很辛苦啊。”


    寶珠哈哈笑。“我一個人,我沒什麽開銷啦!哈哈哈……今天的單子呢?”王寶珠是日月便當的外送員,每天都笑咪咪的很討喜。


    陳阿勇看著她圓圓的臉,圓圓的眼,圓滾滾的身材,不禁歎道:“怎麽寶珠你越看越像後麵那隻——”


    “阿爸!”陳明慧瞪他,趕緊把送貨單交給寶珠。“麻煩你嘍。阿爸,我帶美美去散步,鍋子我回來再洗,你先休息吧。”


    陳明慧到後院帶美美出來,美美已經騎在豬豬身上了。看似恐龍的豬豬發出悲傷的哀嚎,想抖落喬美美。


    “你快下來,我們出去。”陳明慧幫美美穿上外套,抱起美美,跟爸爸再見。“我們美美要跟我去約會了喔。”


    陳阿勇又跟女兒嘮叨了。“唉呀,阿慧你不要老抱著她,你的手會酸啊,讓她自己走。”


    寶珠靠過來,搭住陳阿勇的肩膀,很老江湖地說:“我覺得喔,你要勸阿慧少跟那個女人和她女兒來往,那女人的議員爸爸不是貪汙被關在牢裏嗎?現在阿慧的男朋友是銀行經理欸,還是什麽集團少東,她是在跟豪門交往耶。豪門都會調查未來的媳婦,你叫明慧注意點,不要讓人有話講,萬一男朋友因為這樣跑了,多劃不來!”


    “唉,我也是有點擔心這個,好不容易才交了男朋友,條件又那麽好,可是阿慧才不會聽我的,她很死心眼咧,隻要認定是自己人就照顧到底,她就是那種死個性,講都不聽,我看她已經把喬美美當自己生的女兒了。”


    陳明慧牽著美美逛街,牽著小孩又軟又熱的手,聽小孩兒歡喜的嗓音,她覺得很平靜、很愉快。


    美美一路上都有新發現——


    “哇,好大的蛋糕。”、“哇,好奇怪的衣服——”、“哇,你看你看好多小狗耶,汪汪汪汪汪汪——”……


    “哇!好小的吉他!好漂亮。”這是經過樂器行時喊的。


    陳明慧停下腳步,蹲下,跟美美說:“那不是吉他喔。”


    “是紫色的吉他!”美美跳著叫著。


    “那是『烏克麗麗』。”陳明慧解釋:“是一種夏威夷樂器。”


    樂器行裏,一把小小的紫色烏克麗麗琴跟大吉他們擺一起,顯得特別突出,非常耀眼。陳明慧暗下眼色,眼眶一陣潮熱。


    陳明慧——陳明慧——


    好像有人在遙遠的彼端喊她,她不敢回頭望。


    那個人演奏“烏克麗麗”的模樣;那個人歡喜的朝她跑來爽朗的樣子;那個人因為她,最終倒臥在血泊裏……


    “媽咪!”美美用力抓緊她的手,嚇她一跳。美美叫著:“買給我,我要,我一定要它,我要帶它回去玩,我很喜歡它,買給我嘛!”


    在公園老老的大茄苳樹下,叮叮當當、咿咿鏗鏗的。美美盤坐公園長椅,亂彈“烏克麗麗”,她幻想自己是電視裏很帥的搖滾妹。


    陳明慧聽著不成調的聲音,被回憶折磨。失神地凝視公園的池塘,看見的卻是過去的畫麵,好久以前的事卻像昨日般清晰。好幾個中午,蔣漢城興奮地掀開一層又一層的他的便當,炫耀裏邊的菜肴。


    “你看,很棒吧?都給你吃。”他笑著,獻寶似地好像什麽都可以奉獻給她。


    “好吃嗎?好吃吧?”他總是在她吃便當時間個不停,隻是苦等她一個開心的笑容。


    現在,攜帶著過往那些美好的午餐時光,她烹飪便當,想像彼端打開便當的人是他。當然,這隻是她的妄想。直到半年前,她才答應試著跟苦追她的王柏琛交往,因為王柏琛持續追她近一年,電話、e-mail、情書、情話,早晚噓寒問暖,追她的毅力,一如當年蔣漢城的那股傻勁。


    有一回,王柏琛又被她冷冷拒絕時,竟傷心地紅了眼眶。


    他說了一個傷心的往事,打動了陳明慧。


    他說他大學時,曾經交了一個女朋友,他非常愛她,女友在一次登山時失蹤,從此沒有消息。他瘋狂尋覓,最後終於接受女友山難亡故的事實。他一直麻痹自己的情感,直到遇見陳明慧,他說陳明慧有著跟他初戀女友一樣文靜的氣質,還跟她一樣很會烹飪,所以一吃到她做的便當就想起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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