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葉訇,道:「阿瑾已經醒了,葉公子趕緊回家吧,免得你母親擔心你。」


    葉訇彎腰行禮,正欲告辭。


    「等一下!」梅青曉出聲,「你們吩咐廚房下一碗雞湯麵,再煮一碗薑湯,讓他吃了再走。」


    虞氏溫柔含笑,「還是阿瑾想得周到,靜心你去安排吧。」


    葉訇又是行禮道謝,隨靜心離開。少年郎瘦得讓人心疼,背卻挺得筆直。她看過他太多的背影,落寞的、憂傷的、視死如歸的、孤獨的。


    這一次,尤為心疼。


    「阿瑾。」虞氏喚她,瞧一眼她的衣著,略有些不讚同,「春寒入體可不鬧著玩的,出門怎麽不穿厚實一點。」


    凝思連忙告罪。


    她猶不知夢裏夢外,道:「母親,是孩兒方才一時情急,不怪她們。」


    「母親知你心善,此次你受驚,原也怪不到人家葉公子的頭上。誰知他性子太強,非要跪在這裏請罪。要我說,都怪你哥哥。他哪能丟下你不管,非要去什麽春風巷。」


    春風巷三字,驚得她一身冷汗。


    「母親,哥哥他回來了嗎?」


    「回來了,也不知是什麽事情,瞧著臉色不太好看。」


    虞氏不知道怎麽回事,梅青曉卻是知道的。她按捺住心頭的疑惑,抬頭看向那筆直的氣節柱。如果這是夢,那也太真實了。


    她跟著母親回知曉閣,望著熟悉的人和物,心中不時恍惚著。她是長女,自小禮數周全,印象中母親對她向來不怎麽親厚。她從不知道,原來被母親照顧的感覺是這般好。


    虞氏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女兒也會有小孩子無措的一麵。


    「阿瑾。」她摸著女兒的發,「你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以後若有什麽心裏話,可以和娘說說。」


    娘這個字,很少出現在她們母女當中。


    「娘……我有好多話……」


    她有好多話,不知對誰說。


    「別急,慢慢講,娘聽著。」


    「我……我不知從何說起……」


    「那就先不要說,好好睡一覺。等你什麽時候想說了,你就告訴娘,好不好?」


    虞氏替她掖好被子,放下紗帳。


    她聽著母親離開的腳步聲,聽著靜心凝思的細語聲,望著熟悉的帳頂慢慢閉上眼睛。如果這一切不是夢,那該有多好!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有人在喚自己。


    「阿姐,阿姐!」


    多麽熟悉的聲音,熟悉到她想落淚,那是她的妹妹阿瑜。她與兄長是雙生子,阿瑜比他們小三歲,最是活潑可愛。


    那麽可愛的妹妹,卻永遠活在十三歲。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之中是一張嬌俏的臉。靈動的杏眼水汪汪的眸子,略圓的臉蛋讓人忍不住想捏一捏。雙環髻各垂下兩條粉色的絲帶,絲帶下各墜著兩粒圓潤的珍珠,隨著少女的動作晃來晃去。


    「阿瑜!」


    她翻身坐起,一錯不錯地看著少女。


    這是她的妹妹梅青晚,小名阿瑜。可是阿瑜不是死了嗎?她記得阿瑜隨母親陪皇後娘娘去極樂觀問道,不小時失足跌落山崖而死。


    為什麽她還能看到活生生的阿瑜?難道她們姐妹是在陰曹地府重逢?


    「阿姐,你頭還疼不疼?娘說讓我別來吵你,但是我想阿姐。」


    「阿瑜。」


    她一把抱住妹妹,淚水止不住流。自從阿瑜死後,母親的身體就垮了。她記得那時候父親還起意辭官,被祖母強烈製止。


    這感覺是如此的真實,真實到她開始懷疑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夢。


    窗外幽幽梅香浸入,她看到梅瓶中的竹枝已經換下,新插的是一枝帶露珠的梅花。黑綠的枝,綻開三朵粉梅還有點綴其上的幾個花苞。


    靜心捧著衣服含笑靜立,凝思端著盆子等待著為她梳洗,眼前的一幕在她還是梅家大姑娘時每一日早起重複著。


    卯時正,穿衣梳妝去如暉園給祖母請安,同祖母一起用早飯,一起誦讀經書。


    辰時起,回知曉閣讀書,四書五經禮則道法皆有涉獵。


    巳時起,習花藝茶藝等風雅之技。


    午時正,用午膳,方可小歇。


    未時起,習廚藝女紅。


    酉時正,晚膳。


    戌時起,習字抄經書。


    亥時正,就寢。


    身為梅家長女,她自小謹守著這些慣例日日不落。在世人眼中,她無疑是最合乎長輩心意的那種貴女。然而,她不止一次羨慕自己的妹妹阿瑜。阿瑜可以不用懂經書、不用背書、不用習那些技藝。


    後來,阿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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