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堤毀於一旦,是因為蟻穴,還是因為內裏早已腐朽?


    雨夜之後,便是晴天。


    安吉麗娜揉著眼睛走出房間,今天廚房裏沒有爺爺,桌上也隻有一個碟。與以往不同,這次不是白色的能量膏,而是放著兩塊過節才能吃到的麵包。


    “今天是過節嗎?”


    她睡眼迷離跳上了椅子,小心地咬著麵包,每一顆掉在桌麵上的麥穗,都用手指黏起食盡,然而吃著吃著,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扔下麵包就往屋外跑去。


    她一路穿街過巷,氣喘籲籲地來到一個房間門前,駕輕就熟地按開了密碼。


    “三指叔叔!”


    “我爺爺去哪了?”


    叫到名字的中年人,正在收拾行李,他的脖子上一大塊疤痕延伸進了衣內,疊衣服的右手也隻剩下三根指頭。


    “安吉麗娜,聽話。”


    “你爺爺早上來過這裏。”


    “讓我送你去忠嗣學院。”


    安吉麗娜臉色煞白,不知道是一路跑來的氣喘,還是聽到消息時的驚訝。三指看到這也搖了搖頭。


    “你的父母戰死沙場。”


    “按照帝國律,你是有資格進入忠嗣學院的。”


    “老尼不想你接觸這些。”


    “說實話,在學院哪裏不比巢都強。”


    三指冷笑著說話,他從前是地地道道的下巢人,但因為十年參軍,九死一生後才被賦予了中巢人的身份,隻是到現在還不大喜歡與人交流。


    “爺爺是不是去報仇了?”


    安吉麗娜突然問出一句,三指沒有回答,小小的身軀突然跳了起來。


    “你為什麽不攔住他?”


    “爺爺雖然不喜歡你,但也一直放你在廠裏工作。”


    “我爸我媽也曾是你的戰友。”


    “你為什麽還讓他去送死!”


    看著暴跳如雷的小蘿莉,三指靠了上前,三根手指鷹爪一樣捏著她的肩膀,粗暴地讓她安靜了下來。


    “每個人都有他做事的理由。”


    “你父母英勇作戰的過往,最終不是為了貴族的榮耀。”


    “而是希望你有更好的明天。”


    “現在,你爺爺也有他要做的事。”


    他蹲下了身子,平視著女孩。


    “你是你爺爺的軟肋。”


    “安排好你,他才能義無反顧。”


    “你不能礙事。”


    安吉麗娜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大叔,兩隻手抓著他兩根手指,逐漸哭出聲來。


    “三叔啊。。。”


    “幫幫我吧。。。”


    “我隻剩下一個親人了啊。。。”


    少女的無助,蘿莉的眼淚,是每個男人無法忽視的事情。冷酷的心逐漸回溫,戰鬥的意誌呼喚他的靈魂,保護弱小,不應該是人類的天性?


    三指眯著眼睛,忽然從一個小小的箱子裏抽出一把槍。


    “想救你爺爺。”


    “必須聽話!”


    安吉麗娜帶著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三指熟練地拉了一下槍栓,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就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與此同時,尼古拉斯正走在街道上。他一步一步走在熟悉的道路中,仿佛要在世界上留下他最後的印記。


    他沒有披上平日的外套,反而穿著破舊的皮衣,親人的血已經凝成了硬塊,像鎧甲一樣支撐著他已死的軀殼。


    直到眼前出現一個龐大的倉庫群,他才停下腳步。這是中巢最大的中轉站,以往送貨的時候,他曾經遠遠地看過斯帕羅一眼,知曉這也是水廠貴族的產業。


    曾幾何時,他會混在人群裏興奮高呼。


    時至今日,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機會。


    龐大的倉庫群,像是吞噬一切的怪獸,工人們不分晝夜地忙碌,運載器車水馬龍般地運輸,走入大門的尼古拉斯,真像一個螞蟻,隻配匍匐在這隻巨獸腳下。


    然而,他依舊站在廣場中最顯眼的位置,義無反顧地掏出一個喇叭。


    “殺人償命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為這具殘軀注入更多氧氣,要讓複仇的火焰燒穿天際。


    “殺人!償命啊!”


    他沒有過多解釋,這個理由是萬年來顛之不破的真理,這個理由足以讓所有人駐足凝視,四周的工人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紛紛看向廣場正中的老人。


    還沒等他們有什麽動作,四周的響起了刺耳的哨聲,一個個城防軍衝了出來,舉著盾牌圍住一個被逼上絕路的老人。


    然而尼古拉斯隻是瞪著他們,喇叭裏卻爆發出更猛烈的聲音。


    “殺!人!償!命!啊!”


    一個城防軍拔出棍棒,做勢要打,卻被身後的軍官拉住了。他抬眼掃了下皮衣上的血跡,感受到這份歇斯底裏的瘋狂,最後緩慢地搖了搖頭。


    “一個求死的人。”


    “讓他鬧吧。。。“


    “累了就會消停了。。。”


    老於世故的軍官,對昨晚的暴力鎮壓也是知道一二。但這種屠殺自己人的戲碼,哪個軍人心裏不會膈應,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實在沒必要再添一筆血債。


    隻是,這個時候一個貴族卻不知死活地靠了過來。


    “嘿嘿嘿。。。。怎麽回事!”


    “一個個不用幹活了嗎?”


    來人不是斯帕羅,卻是習慣跪舔的糧食貴族。他的手下推開城防軍,貴族對著四周的工人叉腰訓斥。


    尼古拉斯,隻是瞟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罪魁禍首,還不到自己動手的時候,轉瞬又拿起了喇叭。


    “殺人。。。”


    餘下的兩個字還沒出口,竟然被糧食貴族一個巴掌抽到禁聲。


    “殺你mb!”


    “償你mb!”


    糧食貴族還不解氣,脫下靴子一下下砸在老人頭上。


    他最近幾天正在氣頭上,區區3個王座幣,中巢的賤種就都不吃肉了嗎?!害得自己要連夜要把庫存運送到其他巢都,自己屈尊到了這裏,竟然還碰上這等窩心事。


    “你們這些窮鬼!”


    “你們這些賤種!


    “遲早把你們統統趕去下巢!”


    上好的長皮靴,連腳跟都是用名貴的犀牛角打磨而成,揮舞起來有點流星錘的味道。尼古拉斯擋了一下又一下,但又如何護得周全。


    腦袋上鼓起大包小包,鮮血漸漸遮住了眼睛,但他卻始終沒有倒下,始終沒有屈服。


    貴族更加生氣,言語更加粗俗。就連一旁的城防軍都不由側目,周圍的工人竟然不知不覺地圍了上來。


    “你們幹什麽!”


    發現被包圍的城防軍,第一時間敲著盾牌警示。然而工人們仍舊沉默地站著,憤怒地看著行凶的貴族,一邊是丟掉飯碗變為流民的威脅,另一邊卻是老人被當眾毆打的事實。


    一個個的憤怒溢於言表,生而為人,守護老者,不應該是人類的本能嗎?


    “要反了?”


    “啊?”


    “以下犯上!”


    糧食貴族剛剛發聲,身邊的兩名護衛已經掏出了手槍。


    “罪無可。。。。。”


    然而還沒等他下達判決,一把槍就抵住了他的腦袋。


    滿頭鮮血的尼古拉斯冷冷說道。


    “罪!你!媽!b!啊!”


    時空仿佛靜止,在場的所有人目瞪口呆,一個貴族的腦袋爆成一地紅白之物!


    尼古拉斯如釋重負地噓出一口長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這貴族的血也不是藍色的啊。


    身旁的護衛發狂地大叫起來,轉過槍口就要為主人報仇,尼古拉斯對此卻毫無反應,然而就在這個時,鐳射紅光閃過,精準地命中了護衛,兩人哼都沒哼一聲就化作兩具屍體。


    一個身影在百米開外,三根手指穩穩地架著手槍。


    “爺爺!”


    “我們來了!”


    安吉麗娜牽著一個同齡少女,少女懷裏還抱著一個玩具兔子。


    在三指和安吉麗娜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是唯唯諾諾的父親,暴躁凶悍的老母,一無所有的流民,喪失親人的妻子!


    他們都是被逼上絕路的人民,然而今天統統都是反抗的暴徒!


    尼古拉斯看到了,原來自己從來不是孤獨的,大家憤怒是共通的。


    他轉身將槍口,指向城防軍,數倍於他的士兵,此刻竟然都不敢動彈。尼古拉斯仿佛間看到雨夜裏那個紅色身影,記起了萬涵陌教導的那篇“陳涉世家”。


    “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他默默背誦著原文,先人的勇氣跨越了萬年,一點一點灌入他的身體。


    忽然他掏出擴音器,振臂高呼。


    “槍在手!跟我走!”


    他舉槍鳴天,大步向前。


    “殺貴族!開糧倉!”


    身後的暴民,如潮水一般壓了過來,這裏掀起的滔天巨浪,必定衝垮這腐朽的千年之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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