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香公子初來的時候,自然是要有一番整頓的。夏安沾著活計多的光,逃過了一連兩日聽訓的苦頭。蘭香公子念著夏安的一抱之恩,凡是也對他留有寬待,是以外院權力的更換對夏安的影響並不大。隻是活計繁多讓他忙的抓狂,並且容離隻說晚上不來,卻在第二日、第三日都沒來,也沒跟夏安事先說好去了哪裏。這讓夏安的心定不下來,想去問問王爺去了哪裏,可又不知開口問誰才好。小金是蘭香公子的心腹,夏安猶豫再三還是問了:“近日王爺在府裏麽?”“問這個做什麽?”小金打個哈欠,已經很晚了。“隻是隨便問問。王爺不是要擺賞梅宴麽,我有幾處賓客名單不敢下筆,想請管事去詢問。”小金撂下書,眼中光芒不定:“是麽,隻是這事啊,完全可以請何管事去問負責的主管,不至於驚動王爺吧。你快忙去吧,我這兒也有好幾本冊子要看。”夏安悶悶地往回走,突然頓下腳步,回身疑問:“小金,我記得你識不了幾個字的對吧?”“哈哈,我跟著公子學了半年多,哪能沒個長進。”小金眼神閃爍,轉移話題:“你也長進了不少吧,都成了院裏的一把好手了。快去忙,公子已經寬限你一日時間,明兒再做不完,別怪公子無情打你板子。”夏安垂眸,遮住眼中疑惑。隻半年便可以讀書無礙不稀奇,能從算不清數目到看懂庫房繁複的紀事冊、賬簿,轉變未免太大了些。和慶圖一起到華嬴院定下再次確定賓客名單,落秋閣是管理王府對外接待事宜,主管張富城是個肥胖的老頭。他看了夏安遞上去的長串名單,白眉一湊,質問道:“怎麽多出了幾個?”“蘭香公子吩咐加上的。”慶圖恭敬答道。如今蘭香公子的權力不小,張主管也不敢貿然得罪,看了看,多請的幾個也是世家貴族子弟,身份高貴,請到王府做客也無妨。王妃請了幾個,側妃添了幾個,這蘭香公子本就有“迷倒眾生”的稱號,如何能在府外沒個朋友,隻是之間的關係,不好說罷了。領了回複,兩人出了落秋閣,正撞上夏安出門必遇的那個人。夏安心裏一樂,磕頭的時候抬頭給容離使眼神,哪想到容離看都不看他,反倒叫過慶圖問了兩句賞梅宴的事。“無妨,隨蘭香的意思吧。”容離淡淡說道。夏安見容離有要走的意思,一急,不顧尊卑插話問:“王爺,給諸位皇子的請帖是否要按著一致的規格?”二王爺和十五王爺如今在朝上的呼聲最高,皇上也對他們也有另眼看待的意思,是故若王爺有意與他二人交好,請帖上便要多注意些小細節。這事阿堵院關起門討論過,何管事已說給這兩位王爺的請帖上龍爪的顏色要略微發明黃些,所以慶圖不明白夏安為什麽突然拿出這事來問王爺。容離冷笑道:“怎麽,如今這麽點小事都要本王親自處理了麽,那還養你們這些奴才作甚?”話語中甚是憤怒,在場的人皆是臉色一白,屏氣低頭。慶圖急忙拉著有些呆傻的夏安跪下請罪。一個男色在名單上加幾個人,王爺都問上幾句,怎麽如何處理與眾皇子關係的事倒成不值一提的小事了。眾人心裏皆是不明,但王爺性子向來古怪,他們隻當是這小廝話裏不知那點惹王爺惱了,並未多想。“王爺饒命。”慶圖使勁拽夏安的袖子,可是後者就是不肯開口求饒,他隻好代替求情。王爺一怒,向來是要人命的,沒想到一向謹慎不愛出頭的夏安會在此時多說話,而招來王爺的怒氣。出乎慶圖意料的事,王爺惱了這麽一句,並無下文,轉身進落秋閣去了,連責打的命令都沒下。慶圖癱坐一旁,見夏安突然起身,向院門走去,他忙追上。“沒事了,夏安,你別害怕。”慶圖還以為夏安是嚇得說不出求饒的話來,結果追上去一瞧,夏安滿臉怒氣,哪有半分害怕。夏安跟王爺甜蜜了許多日子,王爺雖然偶爾咋呼,衝著夏安大呼小喝,但對夏安那可真隻是嘴上占占便宜,從不舍得讓夏安受半點傷。怕夏安隻是個副主事,生活上受委屈。銀絲炭擠著阿堵院先用,仍擔心分不夠,凍著夏安,派暗衛定時給夏安送上些。衣服是撕一件,送兩件,從外袍到褻褲,齊全的讓夏安臉紅不已。吃的喝的自然少不了,容離哪次去袖子裏、懷裏不是滿當當的。夏安現在可是學會什麽叫恃寵而驕了。容離的一貫殺手鐧——拿出王爺的身份來壓迫夏安的招數,已經完全沒有了效力。回到阿堵院,慶圖被何管事叫走,無法追上去勸怒氣衝衝的夏安。被王爺罵上一句就了事,這恐怕已經是全王府的下人求之不得的。怎麽夏安還會生氣,他怎麽敢生王爺的氣?“神醫”正躲在屋裏啃骨頭,冷不丁被夏安掂著皮毛扔到床上一陣蹂躪。翻著白眼聽夏安語調難過地說道:“你個白眼狼我都喂熟了,可你瞧他,心情好的時候是笑眯眯的容離,心情差的時候就是高不可攀的王爺了。”“我身雖下賤,可他明知我心尚尊嚴,今日卻在眾人麵前辱我,教我情何以堪?”其實若換做以前,被容離罵算什麽,即便被拉到刑堂打,夏安有的也隻是害怕罷了。可現在,王爺不隻是主子,還是朋友,是做最親密事情的人,是夏安在王府中最交心的人。“你說啊,你怎麽不說話。”夏安氣鼓鼓拎起“神醫”的耳朵。門外偷聽的小金,頓感自己混蛋,進阿堵院沒幾日,便把好友賣了。可他也很難做,主子是他的天,被問了他能不說麽。當時還勸主子莫要發脾氣,結果一向隱忍的主子竟這麽沉不住氣。他推門進去,笑道:“喲,怎麽了,逗‘神醫’玩呢?”夏安聽到“咯吱”的動靜,心中一顫,正思考要不要賭氣不理進來之人,卻失望的聽到小金的聲音。“嗯,活計做的有些累了,放鬆放鬆。”夏安使勁的一咬下唇,翻身從床上下地,從箱子裏將自己的寶貝全找出來,一溜打包好,決絕道:“你愛吃全拿走吧。”小金愣道:“你不要了?”“……嗯。”看著就堵心。“那我全拿走了啊?”王爺,便宜我了。“……嗯……誒,等等,要不你把桂花釀給我留下吧。”一直腳不沾地地忙到午時,何誠過來催促夏安去吃飯。夏安自己也餓了,心想,即便是生氣,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他還要贖身呢。大廚房一改往日的熱鬧,這幾日府裏下人吃飯都是不敢高聲語。大廚房的規矩也變了不少,以前是不同身份的人取不同規格的飯菜,比如夏安作為副主事,能吃到兩葷一素,米飯隨意,至於湯,大夥都可以隨意喝。現在卻是不同了,大廚房給不同等級的人定下了每個月的吃食份例。吃飯的時候,所有菜任取,記到賬上。一月末,多退少補,即吃的過了,就要自己掏錢墊上,吃的少了,可以積攢到下個月,或者換成現銀。夏安很喜歡新的規矩,現在吃飯隻要一碗飯配上一道素菜,吃的遠沒有何誠他們好。但是每月還可以再領上一筆錢,他的出府之日又近了不少。反正屋裏存著許多零嘴,也不怕餓著。當然,現在零嘴都進了小金的屋裏了。何誠他們卻很苦惱大廚房取消了私擺席麵兒,這讓他們幾個的漫漫長夜如何打發?“誒,好像你丈母娘把你媳婦領過來了。”何誠拿胳膊捅捅一個勁兒發呆的夏安。後者不解的順著目光望過去,看著沈廚娘與身後一位年輕少女有說有笑,那二女也正看向夏安這邊,見夏安瞧過來,少女忙含羞帶怯的低下頭。何誠他們都低聲嬉笑,夏安卻不明白他們的意思。那是不是沈廚娘的女兒還不一定呢,即便是,於他又有何幹係。他早已下定主意,隻要在王府待一天,他便不娶親,全心全意和王爺在一起。娶妻生子,都要等贖身之後,這樣方能不負祖宗不負卿。按他現在的月銀,三十年後就可贖身。但他還會再升任更高的位置,月銀會再漲上許多,所以他出府定下的時間改為了二十年。如此,等他出府的時候,才三十七歲,到時娶個年輕些的媳婦,生幾個後代應該沒問題吧。沈廚娘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淺綠色梅花香的荷包,摸著夏安的腦袋說道:“孩子今年多大年紀?”“過了年就該十八歲。”夏安心裏忐忑,莫不是沈廚娘真有那個意思吧。“年紀雖不大,可是在咱們府裏,凡是還是早做打算的好。我聽說你已經沒親人了,怕是也沒個人給你操持吧?”沈廚娘趕走何誠,自己坐了下來。夏安言道:“沒有。”沈廚娘笑的愈發開心,見夏安吃的清淡無油水,尖眉一蹙,喊廚房忙活的丫頭:“快給夏副主事烤隻雞來,要整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