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辛勤被邀請進門。傳達室裏空無一人,王師傅大概也進屋休息去了,顯然這個研究所並不擔心有梁上君子光顧。阿梨帶著辛勤走過一個寬大的院落,夜色正濃,看不清院子裏栽種的都是什麽植物。 他們才走到中庭,辛勤就發現自己身後跟了一串貓咪。他們不吵不鬧,有些緊緊貼著他走,有些則默不作響地從他身旁擦過。 不一會兒,阿梨在一棟老舊的建築物前停下。這是一座兩層的小樓房,在昏黃的燈光下,隱約可見斑駁的石磚牆體。 阿梨說:“我帶你去老師的房間,我可以給你煮咖啡。” 煮咖啡是王老師在唯一培養起來的還算有格調的興趣,拿他自己的話來說,這就是他捉襟見肘的生活中難得的享樂時光。而且,成為人類之後,原本三分之二的時光都用於睡眠的貓咪,不得不被迫清醒,按照人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自然規律生活著。咖啡,確實是可貴的提神之物,能夠時刻提醒貓咪人,他們已經是可悲的人類,不再享有好吃懶做悠閑自在的權利。 當然,王老師和研究所所有的貓咪們的生活並非如他自己所說那樣窘迫,起碼在阿梨看來,他們都還是可以吃飽穿暖,每天吃吃小肉大大牙祭的。不過,貓是極富戲劇性的生物,總是喜歡將自己的悲劇擴大誇張,從而從平淡的生活中獲得一絲詭異的樂趣來。 哪怕成為貓咪人,王老師依舊不能幸免。 阿梨就是在這樣的壓迫下,成功學會了煮咖啡這項技能。他急不可耐地想向自己的人類展示他多才多藝的一麵。 咪嗚可能會誇我很能幹的! 王老師剛吃完晚飯,正坐在他的小客廳裏,對著一架不到二十寸的迷你電視機發呆。晚飯吃的是紅燒肉,有些不好消化。他的腦袋裏此時一片混沌,看東西都是虛的。嗷嗚,好想睡一覺。 就在這時,他聽見阿梨帶著他的人類進入小樓。 王老師頓時來了精神。 誠如阿梨所說,王老師並不介意辛勤貿然造訪的舉動,這不由得讓辛勤鬆了一口氣。相反的,王老師還顯得很熱情。當然這種熱情並不張揚,隻有阿梨這樣和老師日日相對的人才能覺察到其中的不同。 老師果然很喜歡咪嗚呢,眼睛都在發亮! 阿梨心裏這麽想著,高興地拿起咖啡壺去給他們準備咖啡。 王老師瞥了一眼阿梨的背影,這才慢裏斯條地辛勤談起話來。 辛勤有問有答,禮貌而克製。他心裏頭其實有多話想說,很多情況想了解,但是踏入研究所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也許有很多話並不能放在明麵上開誠布公地說明白。於是他小心地收好自己的試探,像一個真正的局外人那樣,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阿梨的生活狀態。 王老師相對於他的年紀而言,顯得很年輕。鬢角的銀霜和眉眼間的皺褶,都精致而恰到好處。然而他身處的環境,卻又很難用精細來形容。所有瑣碎生活的細節,都坦然地公開著,不加掩飾。王老師似乎也不介意這種與他的外表格格不入的世界。他顯得優雅從容,又帶著不容忽視的慵懶和淡漠。說話時語氣柔和,總是吊著一股氣,似乎說著說著就會忽然沒了興致。 好在,麵對辛勤,王老師還是健談的。他主導著他們的談話,天文地理,侃侃而談。辛勤一直認真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偶爾看一眼門外。 王老師似乎是看出他的擔憂,安慰道:“阿梨磨豆子就能磨上半天,每次都會把我的咖啡豆玩掉半袋,才肯罷休。隨他去吧,別擔心。”他歎了一口氣,暗自罵道,這隻小貓崽子。 辛勤隻好笑了笑。 王老師像是忽然有了興致,開始談起阿梨“小時候”的故事。他說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阿梨的模樣,“傻,像一隻餅。” 一個人怎麽會像一隻餅呢?當然這裏可能會有多種多樣的解釋,比如阿梨以前長得圓潤。辛勤認真地聽著王老師的念叨,想從裏頭汲取更多關於阿梨過往的一點一滴。 “不過我當時也一眼確定,那個小家夥,就是我想要的接班人。所以我當下就決定要帶他做研究。後來,阿梨就成為我的學生。雖然不算多聰明,但好歹夠使喚。優點就是心眼實在,想法雖然多,但是從來都是腳踏實地的。喜歡什麽東西呢,也能一眼看穿,又不會變心又不會耍花樣。” 辛勤覺得有些好笑。這些描述根本不像是一位導師在評價自己的學生,反倒像是家長在拉家常,想盡可能公正(但其實依舊顯示出偏愛)地向前來相親的小輩介紹自己的孩子。 “剛開始的時候,他身體不好,很不適應研究所裏的生活。有幾次情況很嚴重,我都以為他要挺不過去了,和王經濟說,實在不行的話,就別為難孩子了。但是阿梨很堅強,自己明白為什麽我需要他這麽做,最終挺過來了。他也有自己的目標,是那種你哪怕說破嘴皮,他認定了就不會更改的東西。 阿梨本來在家裏也是千般寵愛養出來的,雖然更小的似乎吃過一些苦頭,但到底還是蜜糖生活中走過來的孩子。我很感念他做出這麽多努力,忍受住孤獨,經曆考驗。我希望他將來,能夠收獲與之相匹配的幸福。” 說罷,王老師瞥了一眼辛勤,似乎很隨意,但卻一眼能看穿人的心底。 辛勤也直視著他,心裏想的卻滿滿都是阿梨第一眼見到他時,緊緊抱住他的模樣。他抱得那麽緊,像是生怕眼前人一撒手就消失不見了。 “那……”辛勤認真考慮著措辭,最後問道,“他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王老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笑了起來,說道:“會,他會一直這樣下去。” 阿梨果然像王老師所說的那樣,折騰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端著兩杯熱咖啡和一碟子炸魷魚圈走進來。不知名的小貓繞著他的腿間咪咪叫喚,阿梨端得小心翼翼的,緊張地盯著那兩杯咖啡。最後,晃晃蕩蕩,咖啡還是灑出來一些,滿屋子都是濃鬱的咖啡香。 阿梨先將一杯熱咖啡遞給辛勤。他的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咖啡粉,衣服上也有。劉海耷落在額頭,看起來有幾分狼狽。咖啡杯很燙,辛勤接過後,阿梨迅速縮回手,捏住了自己的耳垂,目不轉睛地看著辛勤,期待他的評價。 辛勤端起杯子,緩緩地吹氣,小心喝了一口,稱讚道:“味道很好。” 阿梨得意地笑了起來。 炸魷魚圈已經涼了,原本酥脆的表皮有些返潮,已經失去最佳的口感。王老師倒是一點都不介意,一口一個吃得香甜。 王有魚不知什麽時候也溜了進來,加入抱阿梨大腿的行列。阿梨俯身,嚴肅地警告著各位小貓們,炸魷魚圈裏頭有洋蔥,你們不可以吃的。 小貓們也不知聽懂沒有,殷勤地咪咪叫喚著。 辛勤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斯巴達纏著他要吃洋蔥圈的情形。他不肯給,也是這樣認真地告訴他,洋蔥有害貓咪健康。 每到這個時候,斯巴達就會氣呼呼地縮到自己的小窩裏頭,不再理會辛勤。他會轉過身,開始給自己舔爪子,然後認認真真地洗臉,洗後腦勺。可惜他的頭太圓了,爪子夠不著。斯巴達變換著身體的姿勢,蜷成一團,努力想搓後腦勺。每次搓到一半就沒了力氣,攤在窩裏,四腳朝天,沉沉地睡一覺。睡醒之後,他就不再記得洋蔥圈,大度地原諒了辛勤,又開始纏著他,要他和自己一起玩。 小貓們沒有分到任何事物,所有的炸魷魚圈都進了王老師的肚子裏。他嘬完最後一口咖啡,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皮,大手一揮,下了逐客令。 阿梨拉著辛勤的手,領著他出去。“天很黑呢,你牽著我就不用怕了。”哪怕他已經變成人類了,屬於貓咪的那部分基因依舊讓阿梨的視力優於常人,在夜晚中也能發揮良好的作用。 辛勤其實一點也不怕,但阿梨願意牽著,他也就沒說話。 今天又是一個月色極好的日子。在皎潔的月光下,一切都顯得很幹淨。 阿梨走在前頭,走得很慢很慢,絞盡腦汁想找一些話題。可是他什麽也想不出來,於是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辛勤忽然說道:“我們在這裏坐一會兒吧。”他指了指院子裏的一處花圃台子。 “好呀好呀!”阿梨開心地同意了,迅速蹦到花圃的台子上,找了一處喜歡的空位,盤腿坐了下來。然後,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抬頭示意辛勤。 辛勤走過去,貼著阿梨坐了下來。 院子裏有風,風搖晃著枝椏,枝椏間流淌的月光像潮水,隨著樹的影子,時漲時落。 阿梨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好。雖然他依舊想不出聊天的話題,但就這樣和咪嗚坐在一起,哪怕是什麽話也不說,也是好的。以前的那幾個晚上,咪嗚送他回來又獨自離開,阿梨就會在心裏琢磨,如果能讓咪嗚留下來陪他說說話就好了。而現在,咪嗚真的留下來了,就在他的身邊,哪兒也不去,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