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些日子的冷眼旁觀,他們已經看清楚局勢。不管崔嫣怎麽想,皇帝本人對皇位已經表現得毫無興趣,且有意將陳朝江山傳給外人。如果西南王不打進來,崔嫣十有八九就是未來的新君。 故而,陳朝舊臣中有一股隱秘的苗頭,想擁護同為陳朝皇室的西南王。隻是在崔嫣高壓政策下,這些苗頭尚未成形。 暗潮湧動,水麵也不會風平浪靜。 陳致看出端倪,卻不好說。那日發了毒誓又拒絕陰山公等人的覲見,雙方關係已入寒冬。他這個皇帝,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雖然是早晚的事,但仔細想想,渾身都是“無事一身輕”的輕鬆感。 思忖間,肩膀被輕輕攬住。崔嫣說:“走在最後的瘦子便是禮部侍郎。” 陳致抬眼望去,果然是個瘦子:“他怎麽了?” 崔嫣笑了笑:“我隻是想告訴你,雖然那日他喝酒時我喝水,但我並沒有把他怎麽樣。” 陳致說:“沒有把‘他’怎麽樣,那其他人呢?” 崔嫣說:“陛下不是說過,良臣擇主而事,明君擇人而用。朝代更替,總需要人手嗎?陛下留下來給我的人,隻要他們不是一心向外,我自然不會往外推。好啦,會都散了,還說這些做什麽。不如想想今晚去哪裏用膳?陛下上次與年無瑕半夜幽會的浮碧亭好不好?” …… 陳致拍開肩上的手,別開頭表示不想與他說話。 崔嫣湊過去:“此外,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在陳致強烈抗議下,兩人還是沒去成浮碧亭,而是溜達出了皇宮,選了另一家久負盛名的老店吃麵。受城內時不時的流言蜚語影響,老店生意大不如前,哪怕是掌燈時分,也空了一大塊地方。 陳致挑了個空曠的角落坐下。 崔嫣用妖力驅走蟲蠅,拿出絹帕擦了擦筷子,慢悠悠地說了事。 陳致愣了愣:“修壇祭天?” 崔嫣說:“要穩定民心,有什麽比祭天更快?” 陳致眼睛一亮,頓覺有理。崔嫣稱帝是天命所歸,自己又是蒼天衙派下的神仙,他們兩人聯手,搞個崔嫣受命於天的大動靜出來,簡直易如反掌! 以凡人對天道的敬畏,這一招好過自己說的千言萬語。 崔嫣說:“陛下先前說過‘夢承天諭’,如今祭天謝恩,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陳致頻頻點頭:“祭天是好,修壇倒不必。這天台前朝就大修過一次,平日裏也一直有人看護,不過是過個場,不必勞民傷財。” 崔嫣說:“修葺有很多種,有勞民傷財的修法,也有節省人力的修法,端看陛下想要哪種?” 陳致對他肚子裏的壞水頗為佩服,立刻虛心求救。 崔嫣說:“胡思亂想的,多是遊手好閑之輩,日夜操勞的,哪有閑暇想東想西。所以,我想從城中異想天開的人中甄選修壇的人。” 結合這段日子裏,案下不間斷的小動作,他口中異想天開的人不言而喻。 陳致倒覺得挺好,在大錯鑄成之前,先給幾棒子讓他們清醒清醒,不失為一個敲警鍾的辦法,隻是這個名單……他旁敲側擊地問了問。 崔嫣道:“讓陛下決定如何?” 陳致理直氣壯地拒絕:“免了,每日上朝的那些人我都認不全。” “難道陛下不想為認識的那些老臣謀個前程?俗話說,一朝皇帝一朝臣,未來如何,誰又說得準呢。” 陳致說:“正因為沒人說得準未來,我就更不能隨意介入了。” 崔嫣說:“介入?陛下還未退位,就已經置身事外了嗎?” 陳致吃了口麵,含糊地說:“不是早晚的嗎?” 崔嫣望著他的頭頂,微微笑道:“世事無常,說不定陛下不是陛下了,卻還是住在皇宮裏呢?” …… 崔嫣詛咒起人來,實在是惡毒。 陳致恨恨地咬了口麵。 吃完麵出來,街上的人漸漸散去,對麵的錢莊、古玩店開始清算賬目,陳致站在街邊四望,滿滿的人間煙火氣,不如天上雲飄飄、霧繚繚那般超凡脫俗,卻親切得叫人安心。 崔嫣看出他眼底的歡喜,主動提議在街上走走。 陳致漫無目的地亂走,走著走著就覺得這地方不對勁了,兩邊又是高門大戶。 崔嫣見他停下腳步,笑了笑道:“年府還在前麵,陛下怎麽停了?” 陳致說:“我迷路了。” 崔嫣招來一個黑甲兵,耳語了幾句,才道:“既然來了,就去大理寺卿童芝林家。” 陳致抱怨:“蹭飯應該飯前啊,現在都吃不下多少東西了。” 崔嫣聞言,微微一笑。 陳致當時不明白笑容裏的含義,直到他被崔嫣抱著飛上人家的屋頂,揭瓦偷窺,才知道吃麵還是必要的。 下麵的筵席剛剛開始,杯中酒還未空過,主客都吃得十分矜持。 陳致掃著頭頂,認出幾個腦袋瓜子。崔嫣今日提到的瘦子趙淳便在其中,還有光祿寺少卿,一個叫不出名字、但長相奇特的吏部郎中,一個什麽將軍……剩下幾個臉生的,想來官職更小。 童芝林說:“我今日依舊是代表章大人坐在這裏,還請諸位不要介意。這聚會我們辦了幾次,不知怎的傳了出去,有同僚慕名而投,隻是,崔賊手眼通天,保不齊其中就有他的爪牙,安全起見,招新之事還是暫緩。諸位以為如何?” “童大人所言甚是!今日崔賊特意問我與鞏尚書祭天之事,不軌之心昭然若揭啊!”趙淳義憤填膺地說。 “可恨陛下貪生怕死,助紂為虐,卻叫我們進退維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