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砸門聲,伴隨著雷聲陣陣,把吳巍從深沉的睡眠中吵醒。


    醒來之後,吳巍下意識地翻了個身。


    結果直接從床上,滾下地來。


    得虧他眼疾手快,才沒摔個大馬趴。


    等等!


    這壓根就不是什麽床,而是一塊破門板搭在兩塊長條凳上的簡易床。


    還有這破屋,這滿屋的餿臭味,以及眼前的一切。


    吳巍定了定神。


    分明就是他年輕那會,在周胖子周扒皮那陳年老磚窯廠做工時,住的臨時宿舍。


    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腹中接連一陣饑餓翻滾。


    這不是夢!


    真的重生了?


    畢竟入睡前,他還拿著手機,回了網友的帖子,表示如果能重生,要換個活法……


    誰能想到,一覺醒來就一語成讖了?


    早知道這麽靈光,就許願重生到富貴人家,體驗一把生在羅馬的人生了。


    很快,外頭的急切呼喚聲伴隨著砸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巍,快醒醒,救命啊,幫幫忙吧!”


    “當家的被砸在窯口下了,老天爺嘞,這可怎麽辦哪!”


    出事了!


    自己不僅重生了,而且重生到了周胖子出事的那一天!


    86年7月18日,農曆六月十二。


    這天天不亮,年久失修的老磚窯口,在連番暴雨的衝刷下,驟然坍塌。


    正好把急著看磚坯燒製成色的周胖子,砸個正著。


    連帶著遭殃的還有值夜班的肖偉民。


    人命關天。


    來不及過多感慨,吳巍驟然拉開房門。


    就見周胖子的俏婆娘秦秀茹,滿麵恓惶地站在門外。


    一身單衣薄褲,早被大雨澆個通透,緊貼在身上,盡顯豐腴身段。


    不得不說,這身段真不像是生養了倆娃的女人。


    不僅如此,上衣還是的確良的,沾水即透。


    那情狀,跟沒穿一樣。


    換個時間場合,真不像是來求助的。


    吳巍心裏不由一顫。


    作為上輩子和她生活半輩子的男人,見到她二十八歲的年輕模樣,依舊忍不住想衝。


    衝進瓢潑大雨之中。


    瞧著吳巍那不計前嫌、奮不顧身的樣子,秦秀茹悔恨的眼淚,頓時噴湧而出。


    早知道現在,當初就該勸勸當家的聽他的話。


    舍點本錢,加固好這老窯口。


    而不是跟著當家的,一起貶損人家,說什麽拿著力工的錢,操著老板的心。


    到頭來,人家不僅沒計較,而且毫不猶豫地下場救人。


    其實此時的秦秀茹,完全想岔劈了。


    吳巍衝得那麽義無反顧。


    根本不是因為這些。


    而是他覺著,周胖子興許還可以搶救一下。


    隻要周胖子沒死,秦秀茹就不會找上他。


    那他就可以,明媒正娶成個家。


    就這麽簡單!


    暴雨如柱,澆灌著西山腳下的這片磚窯廠。


    因著挖坑采土形成的幾汪魚塘,早已被雨水漫灌,連成一片。


    以至於魚遊淺灘,無所遁形。


    不遠處的磚窯,早已垮塌得不成形狀。


    隻能從驟然蒸騰起來的烏拉拉霧氣之中,看清楚窯口的大致所在。


    吳巍衝到窯口的時候,同在廠裏做工的潘矮子早已扒拉半天了。


    隻可惜,完全沒扒拉對地方。


    吳巍一看,這可不行。


    再這麽胡亂扒拉下去,周胖子真就徹底涼涼了。


    於是一馬當先,指著印象中二人被埋的精確位置道:“潘矮子,扒這邊!”


    說話間,秦秀茹也跟上來了。


    這個恓惶無助的女人,也不管吳巍說得對不對,就手腳並用地朝著吳巍說的方向,一通猛扒。


    果然這女人,對周胖子才是真愛。


    都這時候,還不離不棄。


    這就不說了。


    而且前世嫁給自己三十多年,床都睡塌好幾張,愣是沒生個一兒半女的。


    曾經一度,吳巍懷疑自己有問題。


    偷偷去醫院查了好幾次。


    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這女人從始至終,都是在利用他。


    她隻是想找個牛馬,組合個家,把周胖子的一雙兒女撫養成人罷了。


    入贅和明媒正娶,怎麽可能一樣!


    很快,周胖子那張胖臉露了出來。


    肖偉民瘦弱的身板也露出來了。


    吳巍趁手一摸,心直接涼了半截子。


    雖說倆人的身體還有些溫熱,可那是靠著窯口近,被燎出來的熱度。


    實際上,人早就沒了呼吸,臉色也跟死人差不多了。


    肖偉民被砸中了後背,腹中出血,溢滿口腔,都不往外流了。


    自己緊趕慢趕的,還是晚了一步。


    命運的齒輪,終究還是開始轉動。


    吳巍和潘矮子聯手,把倆人從磚土堆裏扒拉出來。


    秦秀茹發瘋般地衝進窩棚裏,去拉平板車。


    潘矮子也是個明眼人,任由暴雨淋頭洗麵,歎然問:“吳老二,這倆人沒了吧?”


    吳巍點點頭。


    他在家排行老二,上頭大姐已經出閣。


    家裏還剩倆妹妹,相依為命。


    說話間,秦秀茹已經推著平板車過來了。


    潘矮子上前阻攔道:“老板娘,人都沒了,別費那勁了。”


    秦秀茹全然不聽,怒目圓睜道:“他沒死!這個死胖子,經常跟我裝死,我比你更清楚他!”


    潘矮子無奈,看向吳巍。


    吳巍起身,正準備也勸一句。


    就見周胖子的家門口,倆孩子放聲大哭。


    吳巍看不下去,抬起周胖子死沉死沉的身軀道:“潘矮子,搭把手!”


    盡人事,聽天命。


    送到衛生院也算是最後的努力。


    畢竟是兩條人命,身後關係著兩個完整的家庭,不容有錯。


    最終,潘矮子被留下來看顧孩子。


    吳巍負責拉車,秦秀茹從旁跟著,踩著窯廠的泥地往外挪騰。


    一如記憶中的一樣。


    離開窯廠沒多久,雨就停了。


    以至於吳巍把倆人拉到桃園村衛生院時,身後已經跟了不少人。


    連日暴雨,村裏的青壯老幼,隻能悶在家裏發黴。


    突然出了這麽一檔子事,立馬把他們都招來了。


    衛生院的梁永釗,是個赤腳醫生出身。


    一身白大褂,脖帶聽診器假模假式地聽了好久,邊聽邊衝秦秀茹搖頭。


    搖得圍觀的村民,全都沉默。


    秦秀茹卻始終不搭理他,隻是逮著周胖子掐著、扭著,一口一個死鬼、強種地叫著罵著。


    誰都不敢開口勸。


    直到一個更年輕俊俏的小媳婦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肖偉民床邊,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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