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克弘!


    萬壽宮大殿內,少有人認識的一個人。


    主要是此刻的孫克弘實在是不成人樣,即便是徐階也是分辨了許久才認出來的。


    更不要說孫克弘原本隻是漢陽知府,這樣的官在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就有近二百個。朝堂之上真的不是人人都能知曉其人,最多也就是聽說過有這麽一個好運的知府,忽然升任兩淮鹽司轉運使。


    也不要說正四品的知府,在北京這座城池裏,一塊板磚下去就能砸死好幾個。就是孫克弘那個從三品的轉運使,在這北京城裏也是多如狗。


    這可不是玩笑話。


    畢竟不是有那麽一句話。


    正三品的侍郎是狗。


    從三品而已。


    狗都不如!


    但不論孫克弘和狗有什麽關係,都不妨礙此刻他被一身飛魚服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扭送進殿內,惹得在場文武官員一陣錯愕和驚訝。


    而在殿外。


    更是有幾道淒厲的慘叫聲伴隨著傳來。


    不用想都知道,殿外還有不入流的人犯被扣押在外。


    這是出了大案?


    基本上萬壽宮大殿內,隻有寥寥數人知曉真情,而九成九的人隻以為是哪裏又出了性質惡劣的大案。


    隨著有氣無力、垂頭喪腦的孫克弘被押送進殿,本就已經跪伏在地上的徐階,隻覺得渾身徹骨冰涼。


    雖然尚不知曉孫克弘為何被錦衣衛從揚州緝拿到京城,但光是徐家和孫家那些暗地裏的生意,就足以讓自己深陷泥濘了。而且光看孫克弘今日這等模樣,恐怕還另有隱情。


    完犢子了!


    徐階瞬間腦袋空空。


    而押著孫克弘入殿的朱七,則是滿臉肅穆。


    至殿中。


    朱七躬身抱拳作揖:“啟稟陛下,錦衣衛查兩淮都轉運鹽使司衙門都轉運使不法,人證物證據在,證據確鑿,兩淮鹽司轉運使孫克弘執掌鹽司,知法犯法,私用公器,勾連治下,欲蓋彌彰,草菅人命,其行殘暴,目無君上,無視綱常。親軍錦衣衛北鎮撫司先已將該犯及從犯緝拿歸京,供狀呈閱陛下聖閱裁斷。”


    已經被打散三魂六魄的孫克弘,垂頭喪氣的被錦衣衛緹騎丟在地上。


    朱七從袖中取出供狀,雙手捧起。


    嘉靖瞄了眼,側目掃過跪在地上的徐階,而後哼哼一聲:“呈上。”


    呂芳走下台階,取走朱七手上的供狀,快步送到皇帝麵前。


    雖然已經明知供狀上都寫了什麽內容,但嘉靖還是認認真真的翻開,低頭仔細的看過去。


    殿內。


    吏部尚書郭樸瞄了眼不成人樣的孫克弘,輕咦一聲:“兩淮鹽司轉運使孫克弘……此人可是鬆江人氏,前任漢陽知府?”


    朱七答:“回郭尚書的話,是他。”


    郭樸點點頭。


    沒再言語。


    都察院左都禦史歐陽必進卻是立馬瞪起雙眼,沉聲喊道:“孫克弘乃兩淮鹽司轉運使,此人所犯何罪,錦衣衛不行先奏朝廷知曉而將其緝拿?我都察院有司怎會今日方才知曉此事?”


    歐陽必進的話很有意思。


    正麵看,這位執掌都察院的左都禦史那是說的不偏不倚,完全站在朝廷和都察院的角度去詢問錦衣衛當差做事的流程。


    但側麵卻又無聲的點出了,孫克弘定然是所犯之事甚大,所以錦衣衛才會不先奏請朝廷,就自行將一個從三品的兩淮鹽司轉運使給弄到京師了。


    那麽。


    孫克弘該是犯了多大的罪,才會讓錦衣衛如此行事呢?


    經過歐陽必進這麽一問。


    當皇帝還在裝模作樣查閱供狀的時候,殿內文武百官已經是好奇心冉冉升起。


    朱七也沒有讓人們失望。


    他徑直開口:“錦衣衛有司年前於江南等地當差做事,時逢江南各府縣清退成風,士紳百姓皆群起舉告鬆江府華亭徐家之不法。錦衣衛皇權特許,可自行查探地方情形。因而,本司遣人往鬆江府查證風聞之事,意外得知華亭徐家與孫克弘皆暗通曲款。”


    朱七一開口,殿內氣氛陡然一變。


    就連先前還在為徐階爭辯的禮部尚書嚴訥,此時也立馬閉上了嘴。


    孫克弘所犯案情,竟然還和徐階扯上了關係。


    這時候殿內眾人再看向禦座上的皇帝時,眼神就變得有些曖昧不清了。


    別看皇帝現在還在裝模做樣查閱供狀。


    可這殿內誰又是傻子。


    這件事,必然是皇帝事先就已經知道了的。


    都察院可能事前不知情,但皇帝必然知道此事!


    那麽。


    事情到這裏也就明了了。


    徐階此劫難逃!


    朱七的聲音則並未停下,而是繼續道:“孫克弘及其孫家出自鬆江府,早年兼並投獻田地與徐家,以所獻田地會同鬆江府人等,與徐家合謀開設朱氏布行,售以鬆江棉布,謀取私利,所得不計其數。”


    當朱氏布行四個字一出,殿內官員紛紛麵目玩味。


    雖然瞧著這朱氏布行名不見經傳,可在北京城裏,誰家要是想買一批鬆江棉布,那必然是離不開這個朱氏布行的。


    不是說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買鬆江棉布,而是隻有這朱氏布行所售鬆江棉布最是精美,做工最好,當然價錢也是最高的。


    現在被錦衣衛北鎮撫司爆出來,這朱氏布行後麵,竟然還有徐家的影子,眾人又是一陣暗自憤恨。


    天知道徐家靠著這朱氏布行,這些年到底賺了多少銀子。


    前番海瑞彈劾徐家侵占田地一事,朝中雖然也是好一陣彈劾,但其實並不是太過在意。


    畢竟是不在老家侵占幾畝田啊?


    可徐家竟然還暗中握著一座朱氏布行!


    仇富的心態,已經在人們的心中生出。


    而朱七則是繼續說:“去歲秋冬,江南十二州府清退田地之風盛行,南京各司官員以不法貪墨、以權謀私歸案,已在京中審查。鬆江府過往多被徐、孫等人家欺壓剝削之民,皆懷恨意舉告,亦有欲赴京告禦狀之人顧紹,沿漕河北上,欲告徐家嘉靖四十三年誆騙延誤轉運顏料銀事、侵占其家田產、其母氣絕而亡之事。”


    好了!


    現在竟然鬧出了命案!


    徐階已經如芒在背,將頭低的更低。


    就連嚴訥也不由的退後了兩步,似乎是想要借此表明,自己是在與徐階劃清界限。


    最終,朱七沉聲說道:“鬆江人氏顧紹,沿漕河行至徐州,遇漕河水閘,忽有兩淮鹽司主事、兵丁差役阻攔登船。以顧紹犯夾帶私售食鹽之罪,將其緝拿入囚車,欲押回揚州定以死罪,行殺人滅口之事。臣等事先探明,沿途尋找,終阻犯官孫克弘將行惡事,保住那舉告之人顧紹。今,臣等審訊完畢,查證無誤,人證物證據呈。”


    孫克弘案,到此徹底明了。


    侵占田地無度。


    剝削百姓致死。


    公器私用害人。


    肆意草菅人命。


    種種罪名,哪一條都足以定下死罪,更何況是這麽多的罪名放在一起。


    而和孫家勾連在一起的徐家呢?


    還有徐家的當家人徐階。


    可不要忘了,按照錦衣衛的說法,那顧紹是要入京舉告徐家的。


    孫克弘和孫家出麵阻攔人家,還要將其治以死罪。


    就算徐家不知道,徐階也罪責難逃。


    更不要說,徐階可能是知情的。


    一個奸黨的罪名是怎麽都逃不掉的!


    雖然皇帝還沒有開口說話,降下聖言。


    但人們已經很清楚。


    徐階完蛋了。


    徐家也要完蛋了。


    雖然此時宮中寂靜無聲。


    然而人們卻隻覺得有驚濤駭浪在耳邊作響,天空中更有陣陣驚雷。


    一場事關朝堂權柄更迭的轉點,似乎就這麽悄無聲息的降臨了。


    終於。


    在漫長不知過了多久後,一聲輕歎打破了萬壽宮的寂靜。


    嘉靖默默一歎,放下手中的供狀。


    他並沒有開口說話。


    徐階便已經是五體投地。


    “臣……罪臣……”


    “伏法認罪……”


    此時。


    所有的辯解都是徒勞無用的。


    乖乖認罪,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活著。


    總比死了好。


    好死不如爛活著。


    今天一直表現的很是平靜的刑部左侍郎嚴世蕃,終於是滿臉怒色的站了出來。


    小閣老倒是沒有指責徐階。


    而是轉頭,怒視癱在地上的孫克弘。


    “皇上,孫克弘深受皇恩,以漢陽知府升掌兩淮鹽司轉運使,卻不知報效皇上,反倒與徐家串聯一氣,相互勾連,壓榨百姓,草菅人命,枉顧律法,其罪難恕,刑部按律奏請,該犯當斬立決!”


    歐陽必進也是立馬開口:“國朝禮法不容奸佞,都察院亦奏請,斬立決。”


    緊接著,大理寺卿也隻能是站出來附議。


    三法司都已經表明了態度,餘下在場官員如何議論,已經無關緊要了。


    嘉靖也不過是再次默默一歎,而後抬頭看向孫克弘,冷哼一聲:“準!拖出宮外,市口問斬!從犯附罪,坐斬!”


    這是當真踐行斬立決的準則了,一刻也不給孫克弘多活的機會,要在這正月十五上元節的晚上,就賜孫克弘一個市口斬首示眾。


    更甚至,皇帝連此案從犯都沒有過問,也一並定了斬立決。


    倒是膽大的京師百姓,恐怕又要有一番熱論了。


    而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原本就扣押扭送孫克弘的兩名錦衣衛緹騎,直接便拖著對方出了大殿。


    殿外。


    倒是有此案從犯如兩淮鹽司主事等人,在知曉皇帝聖裁後,高聲喊冤,聲音刺的殿內文武一陣膽寒驚懼。


    而在殿內。


    徐階已經是麵如死灰。


    孫克弘都被問斬了。


    他無論如何,隻怕也沒有好下場。


    然而就在這時。


    嚴嵩再一次緩緩站起身。


    殿內百官瞬間眼神一緊。


    難道首輔要在這個時候,對徐階發起最後的悍然一擊?


    可是嚴嵩並沒有如這些人的願。


    老嚴頭隻是顫巍巍的站起身,走到聖前,躬身作揖,口中請罪道:“啟稟皇上,孫克弘原為漢陽知府。當時有鄢懋卿任兩淮鹽司,不法坐罪,鹽司職缺,因而老臣舉薦孫克弘升任兩淮鹽司。如今孫克弘坐罪問斬,老臣舉薦不明,亦有罪難恕,為正朝綱,臣請以罪辭歸。”


    讓人始料未及的。


    嚴嵩竟然將舉薦孫克弘這件事主動拿出來說,並且要將舉薦不明的罪過攬在自己身上,再一次請辭。


    眾人紛紛看向了皇帝。


    這一次。


    皇帝也沒有再繼續不允首輔請辭,隻是麵色複雜,目光中帶著不忍,偏頭看向一側,輕聲開口:“準元輔所辭,賜蟒服,朝中官階品級留之,一切殊榮照舊,朝堂正值新政群議時,元輔歸家亦可直奏朕曉,有司不得阻攔。”


    終於。


    皇帝準允了嚴嵩的乞骸骨。


    但是同樣的,也隻是讓嚴嵩辭官回家,但其他所有的一切還是照舊,甚至還給了嚴嵩直奏聖前的權力。


    這已經是格外恩榮了。


    然而。


    跪在地上的徐階麵如死灰之際,已經是汗如雨下。


    嚴嵩終於辭官歸家了,不是因為之前那種種理由乞骸骨,而是因為舉薦孫克弘識人不明,以罪請辭準允的。


    那自己呢?


    自己可是深陷孫克弘案……


    這時候。


    高拱聽到嚴嵩終於是得到皇帝準允辭官歸家,心中頓時一陣興奮激蕩。


    首輔!


    嚴嵩走了,自己就是當之無愧的內閣首輔了!


    雖然沒人頂在前頭了,但首輔的威風和權勢,卻也落在自己手上了。


    這就叫嘴上說的,心裏想的。


    之前他還想著希望有嚴嵩頂在前麵,自己好方便做事,但真當首輔的位子從天而降,便是高拱也不能免俗。


    不能免俗,高拱自然就不能讓這份希望落空。


    他當即再也不管不顧,徑直站了出來。


    “皇上,首輔坐罪識人不明辭官而歸。然孫克弘案,徐階與徐家深陷其中,有司早已查明,今日更有錦衣衛北鎮撫司人證物證據在,難道皇上還要拖延不決嗎?”


    “首輔所言識人不明,攬罪己身。然首輔於朝之功,又豈是此一樁舉薦官員之事能累及?首輔賢明,不忍君上背過,放的今日辭歸。然徐階伸手皇恩,父子在朝,家族榮耀,卻惡行斑斑,罄竹難書!不除,不足以安人心!”


    已經到這個時候。


    嚴閣老都以罪請辭獲準了。


    又有高拱這位勢必會成為下任內閣首輔的人出麵抨擊徐階。


    大殿內。


    瞬間聲浪浮現。


    無不是在要求皇帝嚴懲徐階的。


    所謂牆倒眾人推,莫不如此。


    皇帝的聲音,也如天音一般降下。


    “徐階不法,奪官去銜,剝功名,貶庶民,罪其親,凡徐氏官盡奪,有司查抄徐氏一族,三代不舉,流雷州府。”


    轟的一聲。


    徐階全家貶為庶民,三代不得科舉,更要流放南方千裏之外的雷州府。


    雷州府。


    與瓊州府隔海而望。


    徐階徹底暈厥倒地,不省人事。


    而在殿內。


    也是一片寂靜無聲。


    但人們卻又心中清楚。


    屬於嘉靖朝的舊時代,正在今夜迅速的退散消亡。


    一個新的時代,正在悄無聲息的降臨。


    皇帝的聲音,依舊洪亮,且堅定無比。


    “召朝堂各部司聚議新政之法。”


    “朝野內外文武官員皆可言之。”


    “若有善法良策,朕當準開新政,以圖國家富強,社稷萬代!”


    終於。


    在首輔嚴嵩獲準辭官歸家,徐階滿門被貶斥流放,皇帝也終於是暴露出了自己要推行新政的目的。


    有人會反對嗎?


    自然是有的,但今夜這等時刻,無人敢言反對。


    因為。


    新的時代已經到來。


    新時代下的朝堂政局,還沒有調整過來,權位之爭才剛剛開始,容不得他們去想反對新政的事情。


    但是。


    新時代卻偏偏就這樣到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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