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清風被揚了一頭的灰,呸呸往外吐著沙粒,想著難道又要跟在最後麵用跑的?不過他立即就看見名騎兵,不光騎了一匹,手上還牽著一匹無人的馬,心頭一喜,就想將那騎兵喊住。  可還沒開口,他便覺得後衣領突然被抓住,身體淩空,下一瞬就已經臉朝下橫在了一匹疾馳的馬背上。  “那是陛下的禦馬,你也配去打禦馬的主意?”  卜清風被顛得七葷八素,艱難地抬頭一看,見是皇帝跟前的禁衛統領,名字叫紅四的那個冷麵冰塊,不由在心裏又將紅四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  洛白剛才睡過一覺,現下精神正好,卻強行按捺住想和楚予昭說話的衝動,安靜坐著沒吭聲。  他娘每次傷心難過後,會呆呆地看窗外,如果不想挨揍的話,那段時間最好是不要吭聲。楚予昭在石室裏痛苦難過的模樣他還記得,現在見他也看著窗外發呆,識趣的洛白肯定不會去自找黴頭。  楚予昭眼看著窗外,不知想到了什麽,神情也帶上了幾分黯然。  “給你。”耳邊突然響起洛白的聲音。  楚予昭被打斷了思緒,有些惱怒地轉頭看向洛白。  他目光帶上幾分薄怒後,就更加淩厲懾人,洛白心裏打了個突,有些後悔明知道這時候不能去搭話,偏偏還是忍不住要去搭話。  這下好了吧?這下好了吧?  但他還是將那根孔雀羽往前遞了遞,勇敢地開口道:“送給你,拿著。”  楚予昭視線慢慢下移,落在那根送到他麵前的孔雀羽上。  “你拿著這根羽,可以向我提一個要求,不管什麽忙,我都會幫你。”  除了你想要那個鬼娃娃活過來,我沒有辦法替你辦到。  ——但我隻想讓你現在能快樂一點點。  楚予昭沒有理會那根孔雀羽,移開視線繼續看著窗外。  洛白見他沒接孔雀羽,很貼心地道:“不要不好意思拿,村裏有個獵戶爺爺,會送我山上采的果子,還有刺蝟的針,每次我都很高興。你今天很難過,我送你孔雀羽,你拿著嘛,拿著嘛。”  楚予昭本來一臉漠然,聽到這裏倏地轉過頭:“你從哪裏知道我很難過?我什麽時候說過我難過了?”  他語氣有些冷硬,洛白呆了呆,道:“你本來就很難過啊……一直看著外麵在發呆……我,我隻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見他這副樣子,楚予昭突然就沒了聲音,閉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洛白一聲不吭地垂頭坐著,心裏卻在絮絮抱怨個不停。  明明開始還好好的,握著我爪子不鬆手,掙都掙不開。  不光摸我的毛,還撓我的下巴,撓得那麽開心。結果我就換了個模樣,立即說翻臉就翻臉。  以為我神貓王的毛毛是那麽好摸的嗎?誰都能摸嗎?  以後不給他摸了。不給!  洛白很想發火,卻又慫,隻能暗自絮絮叨叨,可心裏實在是不平,便泄憤地將孔雀羽在空中抽得呼呼響。  楚予昭假裝沒聽見,用手捏著眉心。  洛白將孔雀羽抽了一陣後,心裏的氣也消了,又去偷偷看楚予昭。  見他低頭用手擋著臉,沒有注意到自己,眼珠子轉了轉,悄悄將那根孔雀羽插在他後腰帶裏。  洛白從馬車駛入城門的那刻,就察覺到了異常。城門口站著很多身著鎧甲的兵,入城後,長街上也是十步一崗,街上都沒有什麽行人,到處充滿凝肅緊張的氣氛。  夕陽從馬車窗斜斜照進來,落在楚予昭的側臉上,形成了明暗兩色。特別是入宮下了馬車後,他在兩側跪伏的大臣們形成的通道裏急急行走,帶著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和森寒,又成了那名洛白在朝堂上見過的朕。  地下陵墓裏的那些脆弱和眼淚,似乎隻是洛白的一場記憶偏差,隻有他衣袍上的點點深色血痕,證明那一切的確發生過。  成公公和幾名內侍迎接上來,跟在楚予昭身後向前走。禦林軍和禁衛們都留在宮門口,隻有紅四繼續跟著。沒人管卜清風,他現在也不知道去哪兒,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也追了上去。  一行人疾行至乾德宮前方時,秦韻已經帶著幾名宮女等在那兒,身邊還有一群太醫。  成公公瞧了眼同樣小跑步緊跟著的洛白,低聲道:“洛公子,您該回宮了。”  洛白也低聲問:“成姨,你之前回宮,替我給元福姨帶信了嗎?”  “帶啦,已經派人去給元福講過了。”  “那說了今兒我會留在莊子裏嗎?”  “說過啦。”  “那栗子糕呢?”  “也說啦,讓元福給你留著。”  洛白嘻嘻一笑:“那我就不怕了,不回去。”  成公公:……  楚予昭步伐很快,插在後腰的那根孔雀羽,隨著他步伐急急顫動,兩旁的內侍一直沒敢抬頭,所以並沒看見。  紅四倒是看見了,但他不覺得那值得一提,就和他喜歡把劍摟在懷裏一樣,陛下在腰後插根孔雀羽也沒有問題。  秦韻疾步迎了上來,看清楚予昭胸口處的血跡後,臉色大變,聲音尖銳地喊了聲:“太醫。”  楚予昭緩下腳步,沉聲道:“朕沒事,就是點皮外傷,太妃不用擔心。”  “哪能沒事呢?差一點就傷著要害了。”秦韻急促地道:“快回殿,回殿去讓太醫好好看看。”  到了後殿,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因著楚予昭的傷口隻是隨行醫官簡單處理,太醫們重新進行了上藥和包紮。  隔著一座屏風,秦韻聽著裏麵太醫的對話,知道傷情不是很嚴重,這才鬆了口氣,轉頭去看其他人,視線就落在了卜清風和洛白身上。  這兩人她從來沒見過,其中一名還是和尚,不免心下詫異,多看了幾眼。  卜清風忙上前行禮:“貧僧卜清風參見太妃,太妃鳳體安康。”  他的外貌長得極具欺騙性,眉目清俊,頗有幾分出塵脫俗,秦韻一見之下便頗有好感,微笑道:“高僧不必多禮,來人,看座。”  “謝太妃。”  卜清風剛回完話,就覺得後頸一涼,雙足微微離地,隻有腳尖還踮在地上,竟是被人又捉住衣領提了起來。  他又驚又怒,正要回頭去看,就聽到紅四那平板無起伏的聲音:“太妃,這和尚粗野不懂禮數,不知怎的也跟了進來,屬下先將他帶下去。”  “啊……”秦韻愣怔住,微微張開嘴,看著紅四將那和尚倒提著出去。  卜清風心中氣急敗壞,卻又不敢發作,且太妃還看著他,得保持風度,所以雖然狼狽,卻也堅持單手豎在胸前,邊退邊念了聲:“阿彌陀佛。”  待到屋內安靜下來,秦韻回過神,用帕子捂住嘴輕咳了聲,又看向站在對麵的洛白,聲音柔柔地問:“小公子,你叫什麽名?”  洛白長得實在是漂亮,一雙眼睛如寶石般純淨透澈,秦韻打量著他,臉上露出了讚歎。  洛白的娘,對他態度遠說不上溫柔,村裏的那些女人就更別提了,被秦韻這樣柔聲一問,他立即乖巧地回道:“姐姐,我叫洛白,洛白那個白。”  秦韻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微微愣怔,但她也不以為忤,隻抿嘴笑道:“你叫洛白啊,本宮記住了。”又對身旁立著的宮女道:“給洛公子看座。”  “別看座了。”屏風後響起楚予昭淡淡的聲音。  楚予昭已經上完了藥,衣著完好地從屏風後走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支孔雀羽,隨手丟在了桌子上。  等幾名太醫提起藥箱離開後,他撩起眼皮看了眼規規矩矩站著的洛白:“來人,把洛公子送回玉清宮。”  洛白一聽這就急了,忙道:“別來人,別來人,我今天可以不回去的,我給元福姨帶了信,說我會留在莊子裏,現在回去不是說話不算話嗎……”  楚予昭目光涼涼地注視著他,神情看上去並沒有可商量的餘地,洛白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撅著嘴嘟囔:“回去就回去,誰稀罕在這裏啊,你越來越凶了,我才不想在這裏……”  “嗯?”  “我說現在就回去,明天再來。”洛白敏銳地察覺出來危險,連忙機智地改口,“這裏很好玩,我明天再來。”  他走向殿門,走幾步後又轉回身,一個個打招呼:“姐姐我走了,成姨我走了。”連伺立在秦韻身側的宮女也沒放過,“小姐姐我走了。”  就是故意不去提楚予昭。  他似乎覺得這樣心情才舒暢些,跟著一名小太監,快步溜出了殿門。  秦韻看著洛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啞然失笑,問道:“這位小公子我倒是從來沒在宮裏見過,他是……”  楚予昭拿條帕子揩著手指,嘴裏輕描淡寫地道:“一名故人的兒子。”  他不願意多說,秦韻也沒有多問,成公公知道他倆要談話,將多餘的太監內侍都遣退,屋子裏隻留下他和秦韻身旁的一名貼身宮女。  *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在高速上,這章是半夜寫出來的,看在作者這麽拚的份上,寶們多多留言呀。第34章 一根帕子  殿門關上, 秦韻臉上淡淡的笑意消失,神情凝肅起來:“陛下,今日成壽將事情一說, 我立即就按照你平常給我的布置, 令禦林軍將祿王府圍了起來,再將宮裏嚴防死守,特別是看住冷太妃所在的長春宮,沒有發現有什麽異動。”  楚予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語氣隨意地道:“宮裏我倒不擔心,隻要冷柄在寧作邊境沒有動作,他們就不敢有異動。我是臨時起意去的龍蟠陵, 就算冷柄即刻帶兵來京, 日夜兼程也要好幾日才能到, 他們不敢冒這個險, 頂多隻能派一點刺客小打小鬧而已。”  秦韻遲疑了下, 又問:“陛下,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為何突然去龍蟠陵?”  楚予昭擱下茶杯, 在秦韻對麵坐下,垂著眸沒有做聲。  他不說話, 秦韻也不催,這樣等了片刻後, 楚予昭喉結滾動了一下, 啞著嗓音開口:“韻姐, 予策的屍骨被人做了法。”  “做法?予策屍骨被人做法?”秦韻震驚之下豁然起身, 身下的椅子被拖動, 拉出吱嘎一聲刺耳的異響。  夕陽已落山, 夜幕低垂,洛白跟著手持燈籠的小太監,走在回玉清宮的路上。  前方就是那座他經常會路過的偏殿,如同平常般大門緊閉,那名愛坐在台階上的老太監也不在。透過長滿野草的高牆,可以瞧見某段飛簷上有團橘黃光影,是那下麵的某間屋子裏點著燭火。  走過偏殿,再往前就是玉清宮,洛白停下腳步給小太監說:“謝謝你送我回家啊,就到這兒吧,不用送了。”  小太監不疑有他,恭順地應聲走了,洛白在原地踏了會兒步,見小太監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後,倏地鑽入旁邊的樹林。  靜謐的星空下,一隻白色小豹慢悠悠地走在林間小道上。  洛白覺得,既然給元福姨說了今兒不回去,那就不能回去,絕對不是想在外麵玩兒,而是說話要算話。  他也不想去楚予昭那兒——畢竟剛將他趕走,心裏正不高興呐——但四隻小爪子,還是不知不覺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他走得慢吞吞地,遇到合心意的樹,還要伸出爪子撓上一陣過過癮,待到行至那處偏殿時,又一個縱身躍上了高高的牆頭。  洛白還是第一次上這堵牆,因為他挺怕住在裏麵的那個女人。這下純屬是習慣性的蹦高處,蹦上來後才反應過來,便小碎步在牆頭上快快的走。  這偏殿和他住的玉清宮差不多,都是一個院子,一排房子。隻是這院子比玉清宮荒涼多了,長滿了雜草,房子也都黑著,隻有其中一間亮著燈。  那一間肯定住著那個長得像夜梟的女人。  洛白怕夜梟,不是因為在夜梟手裏吃過虧,而是他覺得那副長相太瘮人,比鬼娃娃也好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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