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回廊口, 他對成公公道:“今天你也累了, 早點休息吧,不用守夜。”  “老奴不累, 老奴還能守夜的。”  楚予昭語氣淡淡地道:“王太醫擅長風濕,你明日便去他那裏看診, 開個方子。”  成壽一怔, 明白這是皇帝見他今日走路不太利索, 知道他風濕又犯了, 所以讓太醫院給他看腿。  “陛下, 老奴, 老奴……”成壽眼眶一熱,剩下的話竟然都說不出口。  楚予昭也不再說,徑直走向寢殿,隻是在屋門口停下腳,麵對著那扇雕花房門沒動,直到確定裏麵已經沒有了歌聲,這才推門進去。  屋內很安靜,沒有任何人,掉在地上的那些折子已經被撿了起來,整齊地在書案上碼成一摞。他走向浴房,看見房門開著,裏麵也沒有人。  這是終於回玉清宮了嗎?  楚予昭心裏詫異,同時也暗暗鬆了口氣。  時辰已經不早了,他一邊解著睡袍係帶,一邊走向屋中央那架大床,結果剛繞過屏風,就被點穴般頓住了動作。  那寬大的黃梨木雕花大床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躺了個人,被子下隆起一團,一隻白皙的手搭在被麵上。  他視線順著那隻手緩緩向上,落在一張漂亮的臉上,壓住內心翻騰洶湧的情緒,不動聲色地問了聲:“你在做什麽?”  “睡覺呀,時間很晚了,該睡覺了。”洛白往大床裏麵挪了挪,讓出更多範圍,還貼心地掀開被子一角,熱情邀約:“快進被子來,外麵有些涼。”  楚予昭聽到了自己的錯牙聲,努力維持平靜:“你要留在這兒過夜,就去碧紗櫥的軟塌上睡。”  “可是我不想去軟塌上睡,我想和朕一起睡。”洛白慢慢撐起身,從躺姿換成了坐姿。  被子從他肩頭滑落,堆積了一大圈在腰腹,顯得他像是陷入在被子中似的,整個人看上去嬌小了一分。那件過大的睡袍係帶已經鬆了,大片肌膚暴露在燈火下,鎖骨處現出凹陷的陰影,像展翅欲飛的蝴蝶。  燈光下,洛白眉眼漆黑肌膚如雪,嘴唇又紅如點絳,強烈的色彩對比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楚予昭心中似被什麽狠狠撞擊了下,這時才猛然醒悟,眼前這名少年不是名小孩子,他已經成人了。  “來嘛,我們一起睡嘛。”洛白又拍了拍空著的床側,“我已經洗得一點味都沒了,連皮都泡得皺皺的。”  說完便伸出手,動著幾根手指:“看,看我手指,皺了。”  楚予昭視線從那截露出來的皓白手腕上掠過,冷聲道:“立即從我床上下來,去軟塌上睡。”  雖然楚予昭隨時看著都在生氣,但洛白已經能夠從他的話裏,辨別出那是真的生氣還是有一點點生氣。眼下這語氣和表情,代表著這事沒有緩和餘地,楚予昭是在真的生氣。  洛白不敢再堅持,一邊挪動著下床,一邊不滿地小聲嘟囔:“真小氣,明明床這麽大的,何況我又不占地兒,就睡個角落……”  他挪到床邊,將兩隻腳放進木屐裏,腳趾一點點向前蠕動,嘴裏的嘟囔一直未停:“立即從我床上下來,去軟塌上睡,不然就給我回玉清宮。你沒說不然就給我回玉清宮那句,我是在幫你說完。”  他抬起頭,對上楚予昭的視線,又堅定地補充道:“我去軟塌睡,反正不會回玉清宮的。”  楚予昭垂著眼眸一言不發,看著他穿好鞋,又踢踢踏踏地走去碧紗櫥。  碧紗櫥是在一處窗邊,窗下擺放著一架古琴,楚予昭偶爾會在窗前撫琴,累了就去碧紗櫥的軟塌上歇一歇。  “我的枕頭呢?被子呢?”洛白在大聲問。  軟塌上一直都有枕頭和軟被,楚予昭知道他是在故意找茬,便沒有搭理。  “我要自己的枕頭和被子,睡其他的會睡不著。”洛白還在理直氣壯地道。  楚予昭對他的抱怨置若罔聞,隻拿起床邊案頭上的一本書,半躺下去,靠著床背看書。  洛白沒有繼續說話,碧紗櫥那邊隻傳來拍打枕頭的聲音,顯然他也上了軟塌。  楚予昭從書頁中取出用玉片打磨成樹葉狀的薄薄書簽,接著昨晚的內容接著看,可還沒看上兩行,就聽到洛白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啊!”  楚予昭一怔,拿著書坐起了身,還沒待他問出口,那邊洛白又驚喜地道:“啊!這枕頭和被子上有哥哥的味道。啊!”  洛白趴在枕頭上深深嗅聞,無比陶醉地道:“好香啊,全是哥哥的味道,好好聞啊,比我剛才泡了那花池子後好聞多啦。”  他抱著被子在軟塌上翻滾,滾一圈,將臉埋進被子裏聞一下,接著再滾一圈,再將臉埋進去陶醉地深呼吸。  楚予昭坐在床上,將那本書越捏越緊,終於忍不住喝道:“洛白,你再發出一點動靜——”  “就給我回玉清宮去。”洛白大聲將他的話補完,又好言好語地道:“我知道了,我不打著滾聞了,我悄悄的聞。”  “悄悄聞也不許。”楚予昭厲聲道。  洛白不是很走心地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接下來的時間,碧紗櫥那邊果然沒有傳來動靜,楚予昭也就半躺回床上繼續看書。  他眼睛盯著那幾行字,腦裏卻情不自禁浮現出洛白正摟著枕頭嗅聞的畫麵,無論如何也驅之不去。  就這樣過了半晌,他終於心煩意亂地將書丟下,起身穿鞋去了碧紗櫥。誰知剛走到軟塌前,便看見洛白已經睡著了。  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給下眼瞼投下一片弧形陰影,一縷發絲搭在臉頰處,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嘴唇微張著,可以看到一小段粉紅的舌尖。  楚予昭沉默地轉身,走出兩步後又回頭,俯身去吹熄軟塌旁的那盞燈火。  “漂亮哥哥……”  他倏地看向塌上,發現洛白依然沉睡著,隻是發出了一聲囈語,又翻身朝向了裏麵。  楚予昭回到床上,扯過被子蓋住身體,直直地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胸腹處。  遠處傳來一慢兩快的打更聲:“梆——梆梆!三更了,平安無事……”  因為這打更聲,反而凸顯得夜晚更加靜謐,楚予昭知道這又會是個不眠之夜,他將躺著等到天明,接著去上朝,在頭痛欲裂中聽那些臣子的爭吵。  每到夜裏,他體內的那股氣息就會湧動,雖然不是像大發作那般劇烈的疼痛,但頭骨裏似是嵌入了一把小刀,時不時就輕輕攪動一下,胸腹部也悶漲氣促。  他已經習慣了就這樣躺在床上等待天明,在那時不時的鈍痛中,朦朧的迷糊上一陣,權當做休息。  他想起今晚發生的諸多事情,不由自主伸手摸向肩頭。剛才沐浴時他已經看過了,肩頭上那處牙印正在愈合,淤青也在淡去。  他又躺了會兒,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突然驚覺已經到了這個時候,那股氣息還沒在身體裏流動。並沒有如同其他的每一個夜晚般,在他閉目靜躺時,就悄無聲息地開始了對他的折磨。  楚予昭的那點睡意頓消,睜大眼睛盯著床帳。  這是為什麽呢?  他想起前兩次大發作時,洛白和小豹都能指揮那股氣息,難道今晚是因為洛白睡在房內,所以氣息就蟄伏著,不再出來遊走嗎?  洛白一覺睡醒,天已經亮了,他揉著眼睛坐起身,剛想喚元福姨,就發現自己沒在玉清宮,而是在乾德宮寢殿。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到大床邊時,發現楚予昭已經沒在了,便慢吞吞地爬上床,鑽進了錦被裏。  唔……哥哥的床真舒服,味道比軟塌裏更好聞。  躺在這充盈著楚予昭氣息的被窩裏,洛白極快的又睡著了。  再次睡醒時,陽光已經透過窗欞灑在地板上,他懶洋洋的不動,還想再躺會兒,但殿門被推開了,進來了兩名宮女。  “公子您醒啦?”一名圓臉宮女將手中水盆放到桌上,笑眯眯地道。  “我醒了。”洛白躺著回答。  圓臉宮女抿唇一笑:“那公子現在起床嗎?”  洛白問:“姐姐,我哥哥去哪兒了?”  “哥哥?”圓臉宮女有些茫然,另一名宮女卻反應過來,溫聲道:“陛下去上朝了。”  “他什麽時候走的?”  “公子您還在睡覺的時候陛下就去上朝了。”  洛白也就不再問,任由宮女們給自己洗漱,又換上了一身新衣衫。  他雖然分不清布料好壞,卻也知道這新衣衫比自己之前穿的要好,雖然都是月牙白,這件卻有銀色暗紋,舉手抬足之間光華流轉。  “這件衣服真好看啊。”他在宮女端著的銅鏡前來回照,又指著鏡子裏的自己問宮女:“姐姐,你看這個貓貓王漂不漂亮?”  他容貌生得俊俏,說話又一團天真懵懂,宮女喜歡得緊,忙讚道:“漂亮,漂亮。”  宮女們膽子也大了起來,圓臉宮女性格活潑,一邊給他理衣衫,一邊道:“公子若是以後好好為陛下侍寢,想要什麽樣的好看衣裳都有。”  “侍寢?侍寢是什麽?”洛白好奇地問。  圓臉宮女捂著嘴笑:“你昨夜睡在陛下寢殿裏,可不就是侍寢嗎?”  洛白認真點頭:“哦,那我的確侍寢了,我陪哥哥睡覺的。”  兩名宮女沒想他竟然如此直白,臉一下紅了,另一名宮女瞪了圓臉宮女一眼,圓臉宮女也自知失言,不再莽撞做聲。  等到用過早膳,他覺得應該回玉清宮,昨日隻在元福那裏請了一天的假,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得回去一趟。於是忍住想去朝堂上找哥哥的想法,準備回玉清宮。  洛白對乾德宮回玉清宮的路非常熟,還知道哪裏可以抄近道,便沒有順著大道走,而是穿過林子,沿著荷花池邊的小徑前行。  沒走一段,前方路口出現一座小亭,遠遠的就聽到裏麵傳來談話聲。  洛白還從未在這條路上見著人,心下好奇,邊走邊頻頻往亭內看。待到近了,他看清亭裏坐著兩人,一名不認識,長得倒是挺順眼,另一名他在朝堂上見過,是不光喝了他泡的茶,還讓哥哥很不痛快的那個人,好像叫祿王。  祿王楚予壚正和左相辛源的兒子辛至曲坐在這裏觀荷,順便談一點其他事情。  辛源這人和誰都不結交,也不屬於任何派係,楚予壚想拉攏他,隻得從他兒子辛至曲身上下手。  辛至曲剛入了翰林院,還是一名小翰林,他爹雖然是左相,但家風嚴格,所以他也不和京城裏的高官子弟過多來往,在其他紈絝們策馬縱街,四處尋歡作樂時,他隻在府中看書,倒成了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那一例。  楚予壚為了和他拉近關係,也算是煞費苦心,直到知道他想看禦花園裏的荷花,卻又不敢求他那左相爹後,才想了個法子接近,熱情地將他帶進了宮。  因為時間不湊巧,他連今天的早朝都沒去,到了殿裏後推說身體不適,告了假提前離開了。  隻是辛至曲看荷便是真的看荷,每當楚予壚試探著遞出話風時,他都扯去其他話題,或者幹脆就品茶,閉嘴不言。  楚予壚聰明的不再提朝堂之事,兩人品著上好的茶水,就著這一池荷花談山談水。  楚予壚說了句笑話,辛至曲剛端起茶,就聽到旁邊傳來了腳步聲。  兩人循聲看去,隻見不遠處走來一名唇紅齒白的小公子,身形稍顯單薄,著一件月牙白的長衫,腰肢被束得盈盈一握。  洛白在朝堂上見過楚予壚,但楚予壚當時卻並沒有注意到他,此時在看清他那張臉後,先是目露驚豔,接著就升起一絲疑惑。  他確定自己從來沒在宮中見過洛白這號人物,如果見過,這樣的長相肯定不會忘。穿著打扮也不是宮人,那件月牙白長衫,如果他沒認錯的話,所用布料應該是滇西貢品暮雲緞。  能在宮內行走,穿著如此貴重的衣衫,莫非是哪位大臣家沒見過的公子?  楚予壚腦內念頭飛轉,臉上隨即露出個春風和煦的微笑,對著洛白舉了舉茶杯,姿態風流地邀約:“公子,清風暖日,荷香陣陣,隻有品上一杯上好的清茶,才不至辜負這早秋美景。”  他說的這通話,洛白聽不懂,但不妨礙他能聽懂清茶兩個字,瞬時也聯想到那次在朝堂上,他給朕泡的茶,結果被這人喝了那事。  那杯茶喝了也就罷了,可他現在是什麽意思?  端著茶杯向我顯擺?  洛白不太高興,又見這人一直盯著他笑,那笑容粘稠濃膩,像是在他身上罩上了一層蜘蛛絲,讓他感覺很不舒服。便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昂著下巴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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