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悶的震蕩聲後,四支箭矢射出,因為箭羽是特製的,並沒有如同普通箭矢般發出破空呼嘯聲,而是無聲無息地穿透空氣,飛速向前。  場中隻剩下了最後一隻大象,洛白騰空而起,爪子重重擊在它鼻根處,頓時破開皮肉,顯出幾道深深的血槽。而大象竟然受不住這一擊之力,龐大的身軀被砸得向後退了幾步。  “漂亮!”楚予昭大喝一聲,同時蹬上身旁的城牆,腳下用力,縱身躍向大象,在空中便舉起楓雪刀,對準了那名馭獸師。  他雙足落在木架上時,那名馭獸師也跟著倒下,沒來得及發出半分聲音,而洛白也頻繁而迅猛地出爪,那頭大象疼痛難忍,竟然昏頭昏腦地一頭撞上了城牆。  轟隆一聲巨響後,城牆上頓時磚石飛濺,瞬間垮塌下去了一片,大象也雙腳一軟,跪倒在地。  楚予昭還站在象身上,轉頭看向旁邊的洛白,他的臉色雖然蒼白,眼睛卻灼亮得驚人。  洛白也累得夠嗆,但不放心那頭伏地的大象,怕它還會翻起身來,便一邊張嘴弓背喘著氣,一邊對著那大象怒吼,發出威懾力十足的聲音。  吼!  洛白對這成熟豹的聲音相當滿意,他眼角餘光察覺到楚予昭正看著自己,便麵朝大象直起身,將雙爪交叉橫在胸前,擺出個自覺無比拉風的姿勢。  洛白保持住這個姿勢,直到聽見楚予昭發出一聲低低的輕笑,這才收回爪子,有點得意地瞥向他。  轉頭之間,雪豹的神情頓時凝固,那驟然緊縮的瞳孔中,映照出空中那幾支正急速飛來的箭矢。  誰也不知道那箭矢是如何來的,它們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像是毒蛇的信,迅捷且悄無聲息地彈出。在洛白看見它的時候,已距離楚予昭後背堪堪不過數丈。  而楚予昭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身後發生的一切。  雪豹突然騰空而起,對著楚予昭撲來,就如同以往每一次要撲進他懷抱那般。而楚予昭也如同以往那樣張開雙臂,等著接住他,雖然那體型已經不是一隻嬌小的幼豹。  楚予昭已經做好了抱住大雪豹的準備,可雪豹卻沒有撞入他懷中,而是將他推到了一旁,並迅捷抬爪,撲撲撲打掉了三支箭矢。  洛白以為箭矢都被打掉,可他沒注意到,其中一支後麵,還跟隨著一支。  楚予昭趔趄了幾步後站穩身體,轉回頭時,風撩開他擋住眼睛的一縷黑發,正好看見那支箭矢紮入了雪豹胸膛。  世界仿佛凝固住,周圍的聲音瞬間消失,箭身在陽光下反出黑色的冷芒,在那瞬間灼傷了他的眼睛,一直痛到了心髒。  洛白聽見了楚予昭的聲音,不停在喊他名字,一聲接著一聲。  他想回答說我聽見了,我馬上就站起來,給你看我的大爪子,還讓你摸我的大腦袋,可嘴唇像是粘在了一起,怎麽也張不開。  他覺得體內那股力量正在流失,自己又縮成了小小的一團,被攏入了那個熟悉且溫暖的懷抱中。  他略微有些遺憾,卻又覺得這樣也挺好的,變大了後,就沒辦法再躺在哥哥的懷抱裏。  他覺得很疲倦,想好好睡一覺,可哥哥不停地在耳邊叫他,不準他睡,捏他的耳朵,喊他寶貝,說求你醒醒,不要睡。  哥哥的聲音像是要哭了,既嘶啞又難聽,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洛白有些心疼,就果真堅持著不睡,隻勉強調動被握住的爪子,輕輕撓了下哥哥手心。  我沒有睡,我隻是不想睜眼,我醒著呢。  “洛白……”他聽到哥哥仿似在開始哽咽。  周圍一直在喧嘩吵鬧,有刀槍交擊的聲響,還有聲聲慘嚎。他中途迷迷糊糊暈過去了一陣,醒來時依舊閉著眼,朦朧的意識裏,察覺到那些吵鬧聲都已經消失,周圍一片安靜,隻有人在旁邊小聲交談。  “……箭頭上喂了毒……不好說,蟾涎毒采於雪山上,是天下第一至毒……好像在發燒,再打盆水來……這種藥試試,能解數種蛇毒……陛下息怒……”  洛白一直昏昏沉沉,卻能感覺到不時有熱的湯水被喂進嘴,如果味道不錯,就動動喉嚨咽下去,但多數是苦的,他就緊閉著唇不張開。  “寶貝,張張嘴喝下去好不好?這是你最喜歡的綿綿啵啵湯。”  洛白每次都張嘴了,在嚐到苦味後,都想著再也不會相信哥哥的話。可下一次聽到那溫柔且帶著哀求的聲音後,他又忘記了自己的誓言,下意識開始吞咽。  有時候從昏沉中醒來,雖然不能睜眼,卻都能感覺到自己爪子被握在一個溫暖的掌心中,偶爾會有親吻落在他頭頂,帶著小心翼翼的珍惜。  洛白徹底清醒,是在一個傍晚。  他原本正在混沌中浮沉,突然感覺到了一種渴望。  與其說那是種渴望,不如是種召喚,來自遠古虛空,來自靈魂深處的召喚。刻在他血脈裏的本能在這刻被激活,讓他的身體和靈魂都蘇醒過來。  洛白在睜開眼的瞬間,便清晰地意識到了一個事實:他要死了,他要回到祖先們生長的土地,回到他應該去的地方。  那個地方他清楚,便是楠雅山。  他在這刻內心是如此平靜,就像明白春天必定會到來,春風必定會拂過冰川,冰川必定會融成涓涓細流,而桃枝也必定會綻放出第一朵花那樣自然。  床畔趴著一個人,是睡著的楚予昭。  他臉上已經生著胡子,眼窩凹陷,看上去疲憊憔悴,便是在睡夢中也不安地蹙著眉。  他像是已經很多天沒有睡過覺了,鼻息沉重,就連洛白將自己的爪子從他手中抽出來也沒有感覺到。  洛白坐在床畔,低頭看著他的臉,目光在那更加鋒利卻依舊英俊的臉龐上一寸寸遊移,像是要將這一刻的他,牢牢記在心中。  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那幹涸起皮的唇上,俯下身,伸出粉嫩的舌頭,在那唇皮上卷了一下。  不敢親得太重,就輕輕一舔,讓楚予昭在睡夢中,也隻是眉心略微動了動。  洛白出門前,在牆角的案幾上拿起了一束稻草,係在了自己腰上。因為胸口有傷,他動作有些慢,最後挺粗的一束,隻歪歪斜斜係上了七八根。  不過這樣也夠了,足夠他去到楠雅山。  他最後轉回身,留戀地看了眼床畔的那道背影,便躍上窗台,輕輕推開窗戶,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大雪裏。  山下在下雪,而楠雅山那高聳的山巔卻依舊有淺淡的陽光,給那純粹的潔白又鍍上了一層金,看上去既聖潔又輝煌。  小豹朝著楠雅山不停歇地飛奔,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細小的腳印,又被風雪瞬間填埋。他此時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渾身似乎都充滿了力量。但他也知道,這力量僅僅能維持他到達楠雅山。  就在這一刻,他終於恍然明白,娘究竟去了哪裏。  她必定也曾在某個傍晚,仰望著被一束陽光照耀的雪山,懷著遊子歸家般的心情,矯健有力地奔跑在雪地上。  那時的娘,必定不會再咳嗽,再倒著起不了身,她是最美的豹,擁有最華麗的皮毛,被陽光照得如同金子一樣。  洛白奔出一段後,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看見左側的一塊大石後,趴著一隻孤狼。  那狼身側不遠的地方,躺著一隻被咬死的鹿,但它自己可能被石頭砸傷了腳,一直趴著沒動,看見洛白後,也隻抬起頭,色厲內荏地叫了兩聲,又虛弱地趴了下去。  洛白盯著它看了片刻,再抬步慢慢靠近,先是將那隻已經凍硬的死鹿拖到狼的麵前,再解開腰上的係帶,連著那幾根稻草,一起係在了狼的脖子上。  我要死啦,這個用不著了,給你係上吧,你一定會撐住,好好活下去的。  終於到達楠雅山腳,當小豹毛茸茸的爪子,按上那被積雪淹沒的第一級石階後,他耳邊似乎聽到了細碎的嘈嘈聲,既遙遠又真切,似叮囑又似迎接。他似乎看到了一代又一代的豹,從爪子搭上這級石階開始,就順著同一條路,平靜地走向生命終點。  可他再往上走了幾步後,就感覺到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那一直撐著他的力量在飛快流逝,四隻腳再也撐不住。  小豹仰頭望了那看不到頂的山巔,腳步蹣跚地往前行了兩步,撲倒在了雪地上。  世界仿佛安靜下來,所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都消失,變得靜悄悄的。  洛白閉上眼睛,覺得很疲倦,突然就覺得沒有那麽想去山頂了。他在心裏輕輕喚了聲哥哥,便放任自己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裏……  *  作者有話要說:  經曆過生死,小楚才會發現白白是少了魂魄的呀,會好起來的。還有,靈豹一族原本生活在雪山之巔,就是雪豹外型,至於白白身上沒有斑點,因為他不是普通的雪豹啊。第83章 去地府接洛白  楚予昭駕著馬, 朝著楠雅山方向一路飛馳。疾風卷著雪片刮到身上,將他的眼睫和眉頭都染成了白色,他卻絲毫沒有感覺到冰冷。  他從昏睡中驚醒, 發現洛白沒在床上時, 以為他已經能起身,瞬即又驚又喜。可尋遍屋內和院子都沒見著人,卻看見了窗台上那些淩亂的稻草,一顆心又沉到了穀底。  那天在戰場上, 看見洛白中箭,好多達格爾人都停下戰鬥,衝著洛白方向跪了下去, 其中兩個情緒最激動的部族, 當即便在頭領的帶領下離開了戰場。  達格爾軍人心潰散, 大胤軍的鬥誌卻空前高漲, 很快就將達格爾人徹底趕出了邊境。  楚予昭親手擊殺了大首領劄木合, 可洛白的傷勢卻遲遲不見好轉。  這幾天, 他聯係那些當地人的傳說, 還有戰場上達格爾人對著洛白喊出的那聲阿穆措, 已經認定他就是靈豹族。  現在洛白突然從屋內消失,楚予昭心裏立即浮起一個猜測, 並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洛白是蘇醒後, 獨自去了楠雅山。  他並沒有睡多久, 洛白走了也沒過一會兒, 他迅速朝著楠雅山的方向追去。  在看到路旁那隻正在大口大口吞食鹿肉的孤狼時, 他勒住了馬韁, 靜靜瞧著孤狼脖子上的那幾根稻草, 眼裏一瞬間湧出了熱的液體,卻立即又變得冰涼。  “把這條狼治好。”楚予昭沙啞著聲音,吩咐追上來的禁衛,接著又縱馬對著楠雅山方向奔去。  楚予昭剛趕至楠雅山腳,便看見石階積雪裏躺著小小的一團。他幾乎是摔下了馬,跌跌撞撞地撲過去,顫抖著手將小豹抱起。  小豹緊閉著眼,胸脯都沒有了起伏,身體冰涼,隻有心口處還剩下一抹熱度。  楚予昭去解自己的皮袍,手卻抖得怎麽也解不掉盤扣,幹脆粗暴地拉斷扣鎖,將洛白小心地塞進懷中,隻隔著一層中衣緊緊相貼,用自己的身體去給他保持體溫。  禁衛們也趕了過來,站在旁邊不敢做聲。楚予昭沒有看他們,徑直走向旁邊的馬,翻身就要上去。  可他連踏了幾次,都沒能踩中馬鐙,趔趄著差點摔倒,單膝跪在了雪地裏。一名禁衛趕緊去扶,卻讓他推開,再次翻身上馬,朝著來時的路飛馳。  邊境最好的大夫,又齊齊聚集在了那座院子裏,大氣不敢出地給躺在皇帝懷中的小豹診治。  皇帝一手抱著緊閉雙目的小豹,一手用勺子舀起參湯,小心地喂進小豹嘴。  參湯從小豹嘴裏進去,再從嘴角溢出去,濡濕了臉側的毛發,皇帝便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道:“這是綿綿啵啵湯,喝一口嚐嚐吧。”  大夫們已經給小豹治療了好些天。他們最開始對於被當做獸醫這事,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親眼見著皇帝對這隻豹的重視,現在再圍在小豹身側時,謹慎的態度不亞於在給皇親貴胄把脈。  以往他們會為了一味藥材的添加熱烈討論,爭執不休,可今天他們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因為小豹已經油盡燈枯,唯一的那口氣,全靠喂進去的一點參湯吊著。  屋內很安靜,隻有勺子偶爾碰觸到瓷碗壁時,發出細小的碰撞聲。大夫們大氣不敢出,直到皇帝語氣疲憊地讓他們退下後,才終於能行禮離開。  楚予昭擱下參湯碗,接過旁邊成壽遞來的帕子,將小豹臉側的毛擦幹,抬頭對成壽道:“大夫之前開那方子還得繼續喝著,但是太苦,他不喜歡,你在裏麵放幾塊冰糖,再捏幾顆丸子進去。”  成壽本想說什麽,但對上楚予昭那雙全是紅絲,深陷進眼窩的眼睛,終於還是咽下了所有話,隻點點頭,轉身出了屋子。  剛推開房門,他便聽到院門口傳來一陣小聲喧嘩,抬眼看去,紅四正大步跨入院子,身後還跟著兩人,分別是元福和卜清風。  小豹負傷那日,戰鬥一結束,楚予昭便沒有再隱瞞,將小白便是靈豹,也是洛白的事情,告訴給了他和紅四,並吩咐紅四去京城,調動所有能調動的暗棋和力量,將卜清風和元福一定要接出宮帶來。  紅四接了楚予昭的令,即刻便趕往京城,想來這三人一路上日夜兼程,所以短短時日便回來了。  成壽瞧見元福焦急的神情,心知他也明白了一切,便看了眼旁邊的屋門,示意陛下就在裏麵,歎了口氣後轉身離開,去準備湯藥了。  元福和卜清風進了屋,先是給楚予昭請安行禮,剛站起身,元福的目光就落在他懷裏那隻奄奄一息的小豹上,眼淚奔湧而出。  他不得不緊咬著自己手背,才不至於在禦前失態哭出聲。  楚予昭看向卜清風,也不繞圈子,沙啞著聲音開門見山地問:“卜清風,你師從玄空大師,擅各種高深法術,可能解他的毒?”  卜清風滿臉風塵仆仆,衣袍都破了好幾個洞,顯然這段時間在宮內的日子不好過。  聽聞楚予昭的問話後,他上前幾步,探出手去摸小豹脖頸。楚予昭卻下意識側身,將小豹警惕地護在懷裏,一雙眼眸頓時寒光乍現。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成了偏執帝的豹崽崽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禿子小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禿子小貳並收藏我成了偏執帝的豹崽崽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