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神,手中的毛筆滴下一團墨,在紙上迅速暈染開來。趙蕪看著那團毀了他一張紙的墨,心裏更是憋氣,於是特意大聲道:“不是舊識,他就是我雇來給我磨藥的仆從,我和他不熟。”顧隱朝眉毛一跳。和他不熟?有了孩子的那種不熟嗎?第十三章 時值深秋,西境不如江南那般溫暖,呼嘯的大風卷過,將門窗吹得瑟瑟作響。趙蕪送走孫奶奶後,獨自坐在屋裏翻醫書,怎麽都靜不下心來,一行字看完,就記住最後兩個字,前麵的統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早將窗子合上了,雖然擋住了那惱人的目光,也同時讓他自己看不見院子裏的情況。不知道顧隱朝走了沒有……也不知道顧隱朝有沒有冷。趙蕪將掌心貼在一起,搓了搓泛冷的手指,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如果受涼導致發熱,那該怎麽辦呀。趙蕪這麽想著,心底好不容易攢起的火氣就突兀地散了,他將書倒扣在桌上,打算叫顧隱朝先進來坐一會兒,沒成想打開門後,院子裏空蕩蕩的,隻有蕭瑟秋風刮著幾片枯葉,在地上打滾。院子裏沒有顧隱朝的身影。趙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苦笑著搖搖頭,倒退了一步,砰地一聲將門關上,以防那陰冷的風刮進他破洞的胸膛裏。外麵落了雨,嘩嘩的雨聲像是一張砂紙,將趙蕪心裏那些期待與波瀾盡數磨平,隻剩下一點殘餘的粉末。趙蕪支著腦袋,有點失落,又有點說不出的委屈。雖然他讓顧隱朝不要再跟著自己是真心實意的,但顧隱朝真就這麽聽話地走了,他心裏又有些不大舒服。“叩叩”趙蕪抬起頭,朝發出響聲的地方看去,有點懷疑自己是聽錯了。“阿蕪,開門。”趙蕪猛地站了起來,幾步並做一步快走過去,一把將門拉開。隻見窄窄的屋簷下,渾身濕透的顧隱朝笑了笑,一雙眼裏全是亮晶晶的溫柔:“這個給你。”話音剛落地,趙蕪的手裏就被塞進一塊還帶著零星熱氣的桂花糕。顧隱朝將濕漉漉的頭發捋上去,他的皮膚因為冷而有些蒼白,更襯得他星眉劍目,英俊瀟灑。他並不在意順著屋簷成串落在肩上的水流,也沒有說要進去避避雨,更沒有向趙蕪說他排了多久的隊,才將這條街最好賣的桂花糕買了回來,貼身揣在懷裏,一路踏水疾行而來。桂花糕那點被體溫捂出的熱氣很快就在寒風裏散盡了,趙蕪捧著那塊糕點,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捧著一顆沉甸甸的心。他喉頭發哽,打開被打濕了一點的外布,咬了一口綿軟香甜的桂花糕。甜,太甜了趙蕪想,他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甜的桂花糕。“你……”“你……”兩人同時開口,又默契地一起閉上了嘴。最後還是趙蕪先開了口,他軟聲道:“你淋著雨出去就是為了桂花糕?”“我不是為了桂花糕……”顧隱朝薄唇微啟,笑得很坦然,“我是為了你。”趙蕪悄悄地屏住了呼吸,以免心髒跳得太響,被顧隱朝聽去了。他側了側身,小聲地道:“你先進來吧,外麵很冷,淋雨被吹到就不好了。”顧隱朝倒也不客氣,抬腳就進了屋裏,他站在門口先是脫了濕透的衣服,擰幹後丟在一邊,然後就裸著上半身,坐在了趙蕪的椅子上。“你等等,我去給你拿幹帕子來。”趙蕪找了塊淡黃色的帕子,習慣性地彎下腰給顧隱朝擦臉上的雨水,他擦著擦著,就與一直盯著他的顧隱朝目光對上了。顧隱朝的眸子很黑,讓趙蕪想起那滴落在宣紙上的墨。他的臉慢慢地紅了起來,滾燙的感覺從臉上一直燒到耳根,趙蕪咽了咽口水,想伸手將顧隱朝推遠一點:“你別靠這麽近……你,你沒聽過君子之交淡如水嗎?”顧隱朝低笑一聲,握著趙蕪的手腕,將人拉進懷裏,在那紅透的耳朵旁邊緩緩道:“可是,我不想和你‘淡如水’,我要和你烈如火、甜賽蜜,所以,我不要做君子了。”說罷,他就在趙蕪耳朵上親了一下,捏著趙蕪的下巴將唇貼了上去。趙蕪的嘴唇被顧隱朝含在唇齒間,於是隻能瞪大眼睛,發出被舌攪成“嗚嗚嗚”的抗議來。一吻結束,趙蕪已經被親得全身上下都紅了,他縮著身子,用袖子擦著唇角亮晶晶的液體,支吾著說不出一句話來。顧隱朝倒是將他的唇舌裏裏外外都品了一遍,然後讚歎道:“果然香甜可口。”也不知道他是在說桂花糕,還是在說趙蕪的唇。“你,你是登徒子!”顧隱朝摸著自己的下巴,悠悠地想道,他親的是自己的夫人,這也能算登徒子麽?趙蕪第二日出去買羊奶時,看到了有人在牆上張貼告示,他被人流推搡著擠到牆邊,於是也就跟著看了一眼告示。他現在所在的這座小城,是西邊的邊境地區,再往西去,就是與西境接壤的離月國了。由於邊境商賈互通,民眾出入不受太大限製,於是這告示也從離樂國一直貼進了這座小城。那上麵大意是,離樂國的王後忽染怪病,宮廷王醫束手無策,求天下能人異士進宮為她醫治。趙蕪在這座小城停留了也有幾天了,他想了想,伸手將那張告示接下來,揣進了袖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