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群臣當真隻得跪下去請罪了:“臣等有罪。”“你,你,還有你,”皇帝隨手點出幾人,聲淚俱下,“你們個個過得都比朕好,府上日日鍾鳴鼎食,你們以為朕都不知道嗎?朕不說你們,你們怎麽就不能體諒體諒朕,體諒體諒朕啊!”被點名的幾人暗歎倒黴,低了腦袋再三請罪。祝雁停虛跪在地,心下不快,今日這場宮宴可不隻有文武百官,他們這些宗親都在,皇帝這是故意指著鼻子罵他們全都不忠不孝,忘了太祖皇帝的遺命。太祖皇帝至死都放不下這座宮殿,那是因為皇後最後幾年病重之時一直在這裏養病,也是在這裏故去的,這裏還有太祖皇帝親手為皇後種下的石榴園,是太祖皇帝對皇後一片情深義重。隻是數百年過去,還有幾個人記得當初的這些典故,後世皇帝修繕別宮,為的無非是享樂,皇帝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卻將太祖皇帝同樣親口說過的“國朝當以佛法為尊”忘得一幹二淨。說到底,皇帝不過是為自己敲詐臣下找個借口罷了,這番誅心之言一出,他們這些人回去恐怕還得再捐一回銀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卻偏偏隻能陪著皇帝演下去,大殿裏一時間隻有皇帝斷斷續續的哭聲,直到那一直端坐不動的國師淡聲開口:“陛下,您醉了。”皇帝漲紅著臉嗬嗬幾聲,驟然泄了氣,放開揪著劉崇陽袖子的手,歪回座椅裏,國師遞了個眼神給隨侍的宮人,終於將皇帝攙扶回了寢殿去。待禦駕遠去,原本寂靜無聲的大殿重新沸騰起來,有人低聲抱怨,有人罵罵咧咧,誰都沒了吃酒席的興致,時辰一到,便各自散了。祝雁停跟著祝鶴鳴離開,倆人緩步走出庭院,正值夜色低垂之時,但見庭燎繞空、香屑布地,處處是火樹琪花、金窗玉檻。祝鶴鳴駐足在垂拱橋上,望著遠處的綽約琳宮、巍峨桂殿,眼裏隱約有躍動的火光。祝雁停一聲嗤笑:“這皇帝老兒當真會享受,聽聞這別宮的修繕完全比照著景瑞朝時的規製,沒有盛世皇帝的命,他倒是做著盛世皇帝的夢。”祝鶴鳴彎了彎唇角,沒說什麽:“走吧。”從別宮裏出來,祝雁停停下腳步,目光落到前頭不遠處,是承國公府的馬車,蕭家兄弟二人正站在車邊,不知說著什麽。祝鶴鳴丟下句“別耽誤太久”,先上了車。祝雁停提步走上前。“蕭大人這是喝醉了嗎?”聽到聲音,扶著蕭莨的蕭榮轉過身,見到祝雁停,有一點意外,順嘴告訴他:“是啊,我二哥也不知喝了幾杯,我都沒注意他怎麽就喝醉了……”蕭莨抬眼,他醉得並不明顯,麵色如常,隻那雙黑眸幽沉,一瞬不瞬地望著祝雁停,眼中隱約有血絲,泛著叫人看不懂的情緒。祝雁停輕聲喊他:“蕭大人可還安好?”蕭莨輕閉雙目,再睜開時,眼裏已恢複一片平靜,啞聲道:“勞郎君掛心,我無事。”祝雁停取下掛在腰間的香囊遞過去:“這裏頭有艾草、甘菊、白芷和佩蘭,能清神醒腦,你要是覺得難受,嗅一嗅這個味道會舒服些。”蕭莨垂眸,目光落到祝雁停手裏捏著的香囊上,頓了頓,伸手接過:“多謝。”祝雁停莞爾:“蕭大人客氣。”車行得緩慢,蕭榮靠在窗邊,望著依舊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祝雁停,小聲嘀咕:“這懷王府的小郎君人挺好啊,還把自己的香囊送給二哥你。”蕭莨摩挲著香囊上金絲線鏽的蠍子,久久不語。第6章 落花有意翌日,端陽節正日,皇帝與民同樂,禦臨北海太液池賞龍舟賽。落日時分,湖上人聲鼎沸,水麵映著晚霞,湖光塔影,遠山如黛水如煙。此情此景,便是一貫懶怠的皇帝都難得興致高昂,仿佛他治下正值盛世,處處繁華喧囂,叫他開懷至極,不時撫掌大笑,賞賜不斷。祝雁停吃了兩口點心、喝了小半盞茶站起身,祝鶴鳴看他一眼:“去哪裏?”“這裏沒什麽意思,我到處走走。”“叫人跟著,別走太遠。”祝雁停微頷首,從人群中退出,下了觀景台。沿著湖岸信步往前走,熱鬧逐漸遠去,夏日寂靜,耳畔唯有偶然拂過的風動聲,祝雁停歇下腳步,抬眼望向前方,目光落到某一處,停住。阿清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略有疑惑,隨即了然,前頭高處的亭台裏,那位蕭家的二郎君正獨自一人飲茶,身影看著,似乎過於寂寥了些。祝雁停不錯眼地看了他許久,提步上前。聽到腳步聲,蕭莨微微側目,看清來人,怔了怔。祝雁停含笑注視著他:“蕭大人,我能坐這裏嗎?”蕭莨回神,輕點頭,祝雁停在他身旁坐下,蕭莨給他倒了杯茶,祝雁停的目光滑過蕭莨線條分明的側臉,唇角上揚:“蕭大人不去觀景台隨侍陛下左右,怎一個人躲這裏偷閑?”蕭莨目視前方,淡聲道:“你看前邊景致,是不是比在觀景台上看要好上許多?”祝雁停抬眼望去,這頭沒有人聲喧鬧,湖光山色隱在嫋嫋煙雲間,倒是有幾分脫離塵世的意境。祝雁停輕笑:“果真不錯,蕭大人選的好地方,榮小郎君說蕭大人你隻喜鑽研匠事,原來也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嗎?”蕭莨不答,凝視著遠方,眸色中隱約有些許落寞。祝雁停低下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輕啜一口茶。倆人安靜坐了許久,一聲悶雷過後,落雨了,細細縷縷的雨水順著亭台廊簷而下,連成一片雨簾,將亭內亭外隔成兩處。祝雁停喃喃出聲:“先頭天色還好好的,怎麽這雨好端端的說下就下了。”空氣裏彌漫著雨水的潮濕之氣,夾雜著淡淡花草清香,蕭莨神情微動,終於偏頭看向祝雁停:“你還不回去嗎?”祝雁停眼睫翕動,笑望著他:“我沒有傘啊。”蕭莨將擱在腳邊的竹傘遞與他:“你拿去吧。”祝雁停沒肯收:“蕭大人身旁連個跟著的人都沒有,傘給了我,你打算冒雨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