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蕭榮還找機會問了他一次,蕭莨沒有多說,隻道:“他身子不舒服,回去王府休養了。”蕭榮欲言又止,到底沒再多嘴。翌日,蕭莨進宮,皇帝在天門台單獨召見了他。蕭莨將花費數個深夜擬成的奏疏親手呈上,皇帝叫他來,原本隻是就蕭蒙之事給予安撫,沒曾想他會突然來這麽一手,意外之下當即吩咐身側太監下去將奏疏取來。蕭莨沉聲稟道:“首輔劉崇陽為一己私欲,指使其黨羽勾結外敵、裏通賊寇,從中攥取不義之財,敗壞朝綱法紀,實乃我大衍罪人、禍國賊臣,詳盡之事,臣已盡數在奏疏中稟明,還望陛下明察!”皇帝麵色一凜:“你要彈劾劉崇陽?”“臣請陛下明察!”蕭莨再次重複。皇帝的眉宇狠狠糾結到一塊,展開他呈上的奏疏,快速瀏覽一遍,越看神色越冷:“你奏疏中所言,……可都屬實?”“臣所言句句屬實,必不敢欺瞞陛下!”“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蕭莨鎮定回話:“此事是定國公發現後寫信告之了臣父親,原本臣父親想要多收集些詳盡的證據,再一並呈予陛下,隻是如今臣父親病重、兄長身死,戍北軍軍心不穩,唯恐再生出事端來,臣才不得不急著將事情與陛下稟明,請陛下聖裁。”皇帝聞言有些懷疑:“可你奏疏中所提,並無確鑿證據……”“陛下,是否確有其事,您盡可派人去查,茲事體大,還望陛下萬莫要被賊臣蒙蔽。”皇帝的手指輕敲著那本奏疏,眸色晦暗,沉默一陣,斜眼睨向端坐一旁的虞道子:“依奏疏中所言,國師與首輔亦有私交?”虞道子垂眸淡道:“臣與劉首輔確實私下見過幾回,是劉首輔主動來找的臣,意欲拉攏臣,臣並不待見他,陛下,禍起蕭牆之卦,您知,臣亦知。”皇帝的手掌一顫,連著多日的噩夢顯然還叫他心有餘悸,想起這一茬,頓時咬牙切齒:“朕自然知道國師是個好的,更不會懷疑國師,……原來是這樣!竟是這樣!好他個劉崇陽!枉朕這麽信賴他,他便是這樣回報朕的!”不是他這個皇帝昏庸沒本事守不住祖宗基業,分明是有人通敵叛國幫著那些賊人禍亂他的江山!仿佛一瞬間找到了借口,皇帝恨得牙兒癢的同時又似鬆了一口氣,麵色變了幾變,漲紅了臉,也不知是氣怒還是激動的。蕭莨未多言語,虞道子的反應並不在他意料之外,自那日祝雁停回去懷王府,他就猜到結果會是如此,為了自保,懷王與虞道子聯手將劉崇陽撇開,如此其實正中他下懷,不必他再去費心收集證據,皇帝必不會輕饒了劉崇陽。“到頭來,也隻有你們蕭家與賀家才是朕真正的忠良之臣,”半晌,皇帝平複下滿腔憤怒,望著蕭莨幽幽一歎,也不知這話裏帶著幾分真意,“就是可惜了蕭蒙……”蕭莨跪下地,垂首抱拳鄭重道:“陛下,臣兄長已逝,父親病重不能起,戍北軍群龍無首,臣知陛下一直在憂心戍北軍統兵人選,臣願往西北,承接父兄之重擔,為陛下朝廷效犬馬之勞,死而後已,還望陛下成全!”皇帝一愣:“你想去西北?!”“臣有此誌,還望陛下成全!”虞道子淡淡看他一眼,斂了眸光。皇帝詫異過後輕眯起眼,深深打量著垂首恭敬跪於座下的蕭莨,蕭莨方才的一番話其實正戳到了他心口上,倒不是覺著蕭莨有多忠心,隻是自從知道蕭家父子出事,他便日日輾轉難眠、不得安睡,才會一再夢到自己被人從龍椅上趕下來身首異處的場景,確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蕭莨顯然並不如蕭讓禮和蕭蒙那麽能叫他安心,他甚至隻是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文臣,可他姓蕭,他是蕭讓禮的兒子,他骨子裏流著蕭家人的血,隻這一點,便比其他人不知強了多少。蕭莨再度提醒皇帝:“陛下,臣知這幾日內閣和兵部一直在推舉人選,可經過劉崇陽之手的那些人,都不可信,還望陛下三思。”皇帝顯然也已想到一這層,別說是那幾個人,他仿佛覺得如今滿朝文武都沒幾個真正可信的,倒是麵前的蕭莨,反而讓他放心一些:“……你當真想去?”“臣願往,望陛下準許!”蕭莨聲音沙啞,眼中翻湧著揮之不去的晦澀,“臣上戰場,亦為報兄長身死之仇,若不能驅除韃虜,臣死亦不能瞑目!”皇帝聞之歎道:“你既如此說,朕倒是不能不答應了,你父親依舊是主帥,你去做個副統領,有你父親坐鎮倒亦無不可,就隻是,你的家眷……”“臣請陛下恩許臣帶他們一同前往西北。”蕭莨再次請願。皇帝的眸光一滯:“你要將他們都帶去?如此長途跋涉一路辛苦,何必將他們都帶上?去了那邊你還要分出心神操心他們,何苦如此?”“陛下,臣的兄長葬在西北,臣母親、大嫂和兄長的兩個孩子,都十分想去看一看他,更何況,臣父親隻怕也撐不了太久,臣隻怕母親若是不去,與父親便再無相見的機會,還有臣弟阿榮,他從小不喜念書,隻愛舞刀弄槍,他也與臣說,願意參軍為朝廷效力,隻請陛下準許。”蕭莨說得萬分情真意切,像似皇帝非要他將家人留下來便是強人所難一般,皇帝心思轉了轉,又問他:“那你的妻子與孩子呢?”蕭莨的喉嚨滾了滾,艱聲回道:“若將來有一日臣與兄長一樣戰死沙場,隻求妻兒在身側,有幸能見他們最後一麵。”“你當真是這麽想的?”“請陛下成全!”良久,皇帝一聲長歎:“好似朕不答應你,便太過不近人情了……”他當然不想答應將蕭家人都放去西北,但如今這狀況,蕭蒙剛死,他還要扣下他家中老小,怕不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他這個皇帝也是要臉的。“臣謝陛下隆恩!”不再給皇帝反悔的機會,蕭莨立即謝恩。皇帝擺了擺手:“罷了,倒也不必說這些虛的,你去了那邊,若是與你父兄一樣有本事,朕自會器重你,你且要記得,朕是念著你們蕭家人的好的。”蕭莨沉聲堅定道:“臣知,臣必不敢忘!”第50章 就此別離蕭莨進宮請戰的第二日,皇帝上朝,當廷宣布了擢升蕭莨為戍北軍副總兵,接替蕭蒙,總領西北軍事的旨意,舉朝嘩然。這事自昨日之後並未走漏半點風聲,別說是其他朝臣,連一眾內閣官員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待蕭莨上前領旨,劉崇陽先一步出列,高聲喊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隨後他慷慨激昂地陳詞規勸,無非是說蕭莨年輕又是文臣,無半點領兵經驗,讓之去西北接替蕭蒙的職位,實在過於荒唐荒謬,要請皇帝三思。皇帝冷眼聽之說完,淡漠問道:“首輔這麽關心西北戰事,所圖為何?”劉崇陽心裏莫名咯噔一下,又鎮定回道:“西北戰事關係社稷安危,臣身為內閣首輔理當幫陛下分憂,操心這些事情……”“你若是當真關心社稷安危替朕分憂,就不該膽大包天地背著朕,做出那等不忠不義、裏通外賊,置朝廷法度、江山社稷於無物之事!”皇帝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出口,劉崇陽瞬間懵了,跪地下意識地喊冤:“臣沒有臣冤枉啊!”回答他的,隻有皇帝厭惡至極的一聲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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