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大亂,誰不渴望能在亂世中分一杯羹,建功立業從此飛黃騰達,若是當真能成事,他們這些人,日後便都有了平步青雲、扶搖直上的機會,誰又能不動心。有人拳頭捏得咯吱響,有人胸膛不斷起伏已漲紅了臉,所有人的臉上都寫上了興奮。趙有平第一個喊出聲:“末將願追隨將軍!幹了便是!”其餘人回過神,齊聲附和:“末將等亦追隨將軍,幹了便是!”蕭莨微頷首,神色沉定:“好。”七月,戍北軍統帥蕭莨率麾下眾將接下長留王詔令,奉其為帝,傳檄天下,公開討伐祝鶴鳴與聖京朝廷。第62章 進京擒王甘霖宮。祝鶴鳴暴躁地在禦案前來回走動,咬牙切齒青筋暴起的麵上盡是扭曲猙獰,隻微微顫抖著的手泄露了他的色厲內荏。“他怎敢、他竟然敢!他竟然真的反了,他竟然寧願去奉承長留王那個奶娃娃,也非要與朕對著幹!他怎敢如此!”祝鶴鳴一拳砸在禦案上,牙齒咬得咯咯想恨得幾欲吐血,虞道子斂了眸,淡聲提醒他:“陛下,蕭家那些人是如何出的京,又恰巧是趕在蕭讓禣進宮稟報的那日夜裏匆忙逃的,想必是有人走漏了風聲,您最好還是派人去仔細查一查吧。”祝鶴鳴聞言倏地瞪向他,虞道子不慌不亂地又添上一句:“陛下,僖王優柔寡斷婦人之仁,先前便是他偷偷斷了先皇帝的藥,差點誤了您的大事,這回蕭家人出走,十有八九與僖王脫不了幹係,他與那位蕭總兵畢竟是夫妻,誰知道他們私下裏有沒有背著您,互通過什麽消息。”祝鶴鳴用力捏緊拳頭,眸色變幻莫測,麵上神情已難看至極。他如何不知他這個弟弟究竟是個什麽德性的,從一開始祝雁停提議以姻親關係去拉攏蕭家就藏了私心,如今他人是蕭莨的,還為之生了兒子,自己這個兄長在他心中究竟還能有多少分量?若非祝雁停還有利用價值,從知道祝雁停真實身份那日起,他就已經對之起了殺心,先前是為了哄皇帝,如今,是要以之來對付蕭莨。“你說得沒錯,”祝鶴鳴的胸膛起伏,惡狠狠道,“蕭家人跑了,眼下朕唯一能拿捏來對付蕭莨的便隻有朕這個弟弟了,他若是還肯向著朕,尚且有轉圜的餘地,他若是也胳膊肘向外拐,那便休要怪朕不念兄弟情義!”戍北軍投向長留王,消息不幾日便已傳遍全天下,人盡嘩然,仿佛一夕之間,原本最不被人看好的長留王突然變得炙手可熱,天下局勢愈發撲朔迷離。接下詔令十日之後,蕭莨收攏手下精銳部隊,厲兵秣馬,劍指聖京,決意進京擒王。徐卯憂心忡忡,雖然他們都已決定追隨蕭莨圖謀大業,但先前一貫沉穩持重的蕭莨這回突然一反常態,這麽快就決定要率兵長驅直入聖京,擒賊擒王,依舊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然蕭莨意欲已決,留徐卯坐鎮西北,他親自點兵七萬人,定在一個半月之後啟行。“將軍,此去可有勝算?”徐卯終究是不放心,來找蕭莨問個究竟。“若無勝算,我又何必要去?”蕭莨反問道,又搖了搖頭,去聖京擒拿祝鶴鳴,並非心血來潮,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兩軍大營加上京衛軍統共不到五萬人,這些人久在京中,從未經曆過真正的流血殺戮,做戰力遠不及我戍北精兵,”蕭莨淡聲解釋,“更何況,這些人人心不齊,未必都會向著祝鶴鳴,一盤散沙罷了,不足為懼。”這些徐卯自然心中有數,他真正擔心的也並非是這個:“將軍,北夷人屯重兵在涼州,您這一去帶走七萬人,隻怕他們會趁機生亂。”蕭莨提醒他:“徐副總忘了,我們手裏還有一個常金小王子,他也該派上用場了。”徐卯聞言一怔:“將軍的意思是……?”“前兩日我與那小王子詳談一番,我觀其貌,人雖年幼卻也心有大誌,一心想要複國奪回汗位,為其母妃報仇,你道他與我說什麽?”徐卯目露不解,便聽蕭莨沉聲道:“他要與我戍北軍借兵。”徐卯愕然:“借兵?”“嗯,借兵,”蕭莨點頭,“借兵與他,未嚐不可,北夷人雖是蠻夷,卻也學會了我大衍正統嫡出那一套,隻要將他送回北夷,打出正統旗號,讓北夷人知道他這位老汗王寫在傳位詔書上的小王子還活著,無論是懷著什麽心思的,必會有無數人前來投效於他,北夷的內患表麵上看著是平定了,實則內裏一直暗潮湧動,將小王子送回去,便有如將巨石投入水中,必會打破平靜讓之再起波瀾。”徐卯立時便反應過來,激動道:“如此一來,北夷那新汗王便再不能高枕無憂,為了對付小王子,他必要抽調兵馬回去北夷,心思也沒法放在我大衍這邊,至少短時間內,是再沒工夫找我們麻煩了,如此將軍也可放心率兵進京。”“嗯。”“此計甚妙!”徐卯用力一撫掌,轉念一想,激宕的心緒平複些許,又略擔憂地問道,“那我等要借多少兵馬給他?”戍北軍這兩年因手頭充裕,又招兵買馬增員了不少人,但總計不會超過三十萬,尤其精悍兵力,實在有限,哪怕是給北夷人找麻煩,借強兵給夷族王子依舊讓徐卯分外牙疼。“最多不超過三萬人,”蕭莨自然也考慮過這一點,“足夠了。”哪怕北夷的新汗王手裏有幾十萬兵馬,但隻要常金小王子還活著,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順,隻要小王子能平安回到北夷,必能一呼百應,三萬戍北軍保駕護航,足夠與其一戰。徐卯依舊心有疑慮:“這小王子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心誌,將來未必不會長成一頭猛獸,怕隻怕我等養虎為患,日後會被他反過來咬一口。”蕭莨的目光微滯,道:“他說,日後奪回汗位,願對我大衍稱臣納貢。”徐卯聞言嗤之以鼻,什麽稱臣納貢,北夷人從來狼子野心,百年前還四分五裂著時就沒少打過大衍的主意,勢微時做小伏低,一旦有機會,必會撲上來在大衍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夷人向來言而無信,這等欺哄之語聽聽便是,當不得真。”蕭莨冷道:“我借兵給他,也好趁機往北夷安插勢力,日後是他咬我們一口,還是我等將他們吞下,現在還未可說。”徐卯心頭一動,對上蕭莨麵上肅容之色,莫名定下心來,不再潑冷水,抱拳道:“願將軍旗開得勝,誅得賊首!”八月中,常金小王子率三萬衍兵歸朝,正式向北夷新任汗王發起討伐,短時間內便得人心所向,重新挑起北夷汗位之爭。九月,戍北軍七萬精兵開拔,行往聖京。聖京城中一片風聲鶴唳,再無昔日安寧熱鬧之景,隨著戍北軍的步伐一天天臨近,所有人都開始為自己找尋後路,有人緊閉家門不再摻和外事,有人已在謀劃著離京避禍,更有人不斷向外傳遞著消息,以圖在這亂世中投機獲利。祝鶴鳴越來越暴躁,每日朝會上除了罵人便是摔東西,但無論他做什麽,群臣隻低頭不言不語,一句可行的應對之法都提不出來。“晉州的守將是都死了嗎?!為何那些叛軍不廢一兵一卒就能打到冀州來!朕要你們這些人到底有何用?!通通都是酒囊飯袋!廢物!廢物!!”祝鶴鳴的叱罵咆哮聲在宣德殿內久久回蕩,但沒有一個人應他,大殿之內除了祝鶴鳴一人的嘶吼,便靜得如同死寂一般。戍北軍已過了晉州,才一個多月就已大軍壓境至冀州,一路上根本沒遇到抵抗,幾乎是暢通無阻,如今離京城也僅有一步之遙。誰都知道,祝鶴鳴身下這把龍椅必然是坐不穩了,他們又何必白費心思,隻等戍北軍進城,便可改旗易幟、投靠新主。祝雁停神情恍惚地立在階下,從蕭莨發出檄文投向長留王那日起,他心裏的不安就已徹底化為實質,到如今那些揮之不去的驚懼彷徨幾乎是無時無刻地欲要將他吞噬,這幾個月他過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鎮日渾渾噩噩地在這場深淵噩夢中不得醒。“僖王!”祝鶴鳴咬牙切齒地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