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卯等人按捺不住問他:“如今連那豫州的賊寇都稱帝了,占據著京城之地,我等下一步要如何做?”蕭莨想了想,反問他:“北夷那邊的局勢如何了?”徐卯“嘖嘖”道:“那小王子當真有些本事,這才多久,就已拉攏了好些個他們朝廷中身居要位之人,還有好幾個部落在他的攛掇下鬧了起來,要從他們朝廷中獨立出去,隻怕現下那位汗王已是焦頭爛額了。”非但如此,這幾個月涼州的北夷兵馬已被抽調了大半回去,他們戍北軍也好喘口氣,將更多的目光轉向大衍內部。“既如此,”蕭莨沉下聲音,“等開春冰雪融化,我等往齊州捉拿祝鶴鳴。”果然他還是想著先捉祝鶴鳴,眾人並不意外,隻有人擔憂提醒他:“要去齊州,得先過豫州,可豫州畢竟是那些匪軍的老巢,去齊州幾乎要橫穿整個豫州,隻怕不好過。”蕭莨微微搖頭:“他們隻有最多不過八萬人,且俱是烏合之眾,若是固守豫州徐徐圖之,或許還有做大的可能,但章順天此人目光短淺,一心隻盯著聖京城,貿然進了京,便是將自己困死在京中,區區八萬人,能守住京畿和冀州已是不易,其它地方,便是鞭長莫及,暫且不必理會他,等到拿下祝鶴鳴再說。”蕭莨說得這般篤定,便是早有打算,如今他越來越有了說一不二之勢,叫人下意識地便會選擇服從,更何況,他說的,也確實有理。商議完事情,蕭莨去了校場,珩兒正被蕭榮帶著在這裏學拉弓,他還太小,隻能用最小的弓,不過這孩子天賦不錯,用盡全力當真能將之拉開,還似模似樣。見到蕭莨過來,蕭榮垂首立到一旁,自從之前的事情後,這段時日他見到蕭莨都老老實實的,話都不敢多說一句,蕭莨沒說過他什麽,是他自己心裏愧疚,過不去那道坎。蕭莨走到珩兒身後,彎腰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放出一箭,正中十步之外的箭靶紅心。珩兒十分高興,仰頭衝他笑:“父親,我射中了!”蕭莨摸了摸他的頭,淡淡“嗯”了一聲。珩兒興致勃勃地繼續玩他的弓,蕭榮略一猶豫,走上前小聲問蕭莨:“二哥,我聽人說,聖京城破了,二……他被匪軍收押了?”“嗯。”蕭莨微頷首,無甚表情。蕭榮低聲一歎:“他也算是自作自受了。”蕭莨沒說什麽,拿起一柄大弓,走至一旁用力拉開,瞄準目標,淩厲眉峰上的那道猙獰疤痕微微蹙起,黑沉眼瞳裏隱有黯光跳動。箭矢在一瞬間倏地飛出,穩穩釘在了百步之外的箭靶紅心上。第69章 最後選擇冷宮。祝雁停被押下之後就一直被關在這裏,裏裏外外都有人守著,已有快三個月。皇宮再不是祝家人的皇宮,他也真正成了階下囚。祝鶴鳴出逃前給他灌下的藥在三日之後便逐漸失效,這幾個月他無數次試圖尋死,他咬舌,被人卸了下巴,他絕食,被人掐著往嘴裏灌東西,他甚至撕下衣裳上的布條試圖自縊,被人發現救下,從此日日夜夜都有人坐在他身邊盯著他。他生不如死,卻連死都不能。祝雁停心裏清楚,那些賊寇不殺他,是要留著他來威脅蕭莨,可蕭莨不可能再管他死活,他也不希望蕭莨管,他甚至不想再見到蕭莨,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他隻想趕緊去死,隻有死了,他才能得到徹底的解脫。祝雁停垂首坐在地上,不時咳嗽,冷宮裏陰冷潮濕,四處漏風,先前三個月正是天最寒的時候,他的病一直沒好過,若是病死了倒也好,偏偏每回他還剩最後一口氣,便會有人來給他灌藥,吊著他的命。“聽人說戍北軍已經離開了西北往東來了,你們說他們是不是也要來攻打京城,若是他們打進來了,我們的人擋得住嗎?”“戍北軍厲害得很,奉的又是大衍皇帝,不管現在天下有幾個大衍皇帝吧,人家總歸是姓祝,是名正言順……”“呸,什麽名正言順,天下也不一開始就是祝家的,三百多年前,這天下還姓陳呢,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我們肅王,那便是天命所歸!”“你嘴裏倒是這麽說,那你打什麽顫,你就不怕戍北軍了?戍北軍真要打進來,我們這些小兵小將的第一個就得死。”“你們也別漲他人氣焰了,我聽人說了,戍北軍這回的目標是齊州,他們是要去捉那逃跑皇帝,不會入京城,再說了,真打進來了,我們這不還有個活靶子在麽,怕什麽。”幾個負責看守祝雁停的兵丁小聲議論著外頭的事情,祝雁停安靜聽了許久,忽地開口:“戍北軍要來了麽?”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屋中靜了一瞬,其中一人嗤道:“怎麽,你還想著戍北軍能來救你呢?”“你們拿我威脅戍北軍沒用的,”祝雁停低喃,“我助紂為虐,幫人害死了他兄長,他恨我都來不及,怎還會在意我死活,你們就算把我押到陣前也是白費力氣,不如趁早殺了我,給我個痛快。”“你這話說的,你死不死的也不是我們幾個人能決定的,我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祝雁停搖頭一歎:“……你們明知道戍北軍厲害,為何還要為你們那個肅王賣命,戍北軍真打進來了,你們一個都活不成,你們追隨那個肅王,圖的到底是什麽?”圖的是什麽?起初自然是為了養家糊口活下去,後頭便也有了野心,想要雞犬升天、加官進爵,在這亂世之中,誰不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投身他們自以為的明主,搏一個前程以後。幾人麵麵相覷,都覺得這個姓祝的王爺莫不是腦子有病,自己都死到臨頭了還管別人圖什麽呢?有人不以為然道:“你怎就知道肅王一定會敗?祝家人做了三百多年皇帝,也該輪到別人做做了,更何況,你跟那戍北軍總兵還是夫妻呢,你怎不幫他卻幫那逃跑皇帝?你又圖的什麽?”祝雁停憔悴瘦削的麵龐上神色愈加黯然,他圖的什麽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當初魔怔了一般非要助祝鶴鳴登大位,為的究竟是什麽,他是做了親王,可他這個親王一日都沒好過過,到頭來卻落得一無所有、眾叛親離。可這個世上總有許許多多的人,如同他,如同麵前這些兵丁,為了那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飛蛾撲火,不撞南牆不回頭,但真正到那一日,卻也再無回頭路。豫州,河東府。十萬戍北軍屯兵城外已有三日,隻要破了這座城,便能一路暢通無阻,直入齊州。一個月之前,聽聞戍北軍調兵遣將再次東行,占據了聖京城的肅王章順天驚慌之下,火速往冀州幾大要塞城池增兵,唯恐戍北軍會打去京中,將他從還未坐穩的皇帝寶座上趕下來。奈何他手頭兵力實在有限,光是護衛聖京城就需耗費大半兵馬,能分散到每一座城池去的兵力著實寥寥無幾,他惶惶不安數日,結果戍北軍壓根沒理他,過了秦州竟直接往他豫州老巢去了。豫州原已被章順天占下半壁江山,但自打他帶大部隊進了京,就已有些顧不上這邊,蕭莨領著兵馬且行且打,一路掃蕩過去,幾乎沒費什麽力氣,便將章順天辛苦經營起的勢力打得七零八落,大多數的城池都見風使舵迅速改旗易幟,投向了戍北軍,說到底這些人心裏還是更認可祝家的皇帝,無論是哪一個,那都比章順天這來路不明的強。河東府是章順天的發家之地,也是攻克豫州的關鍵,章順天唯一在此處留了萬餘兵馬,隻要拿下此地,章順天在豫州的勢力就會全線崩盤,之後戍北軍直搗齊州,也再無阻礙。圍城這三日,蕭莨雖未下令真正發起攻城,卻也並非什麽都沒做,幾場小規模的外圍作戰,已掃清了河東府周邊的所有要塞關口,這河東府現下已成了一座孤城,隻等最後一擊。營帳之內,蕭莨抱著坐在自己腿上的珩兒教他認字,外頭局勢正膠著,他的神色依舊沉定,未見絲毫緊張之態。部下進來稟報,這幾日他們安插進城中的探子四處散播章順天已放棄河東府的消息,已然有了成效,城內現下人心浮動,隻怕不等他們發起攻城,內部就要先亂起來。使之成為孤城,再從內部瓦解,讓之自潰,便是蕭莨選擇的攻心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