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跟父親換,我就要那一朵。”“下次爹爹再給你多做些,肯定比這個更好看。”祝雁停哄他。小孩哼哼唧唧:“……爹爹偏心。”祝雁停摸摸兒子的頭,小破孩,給你爹一點麵子不行麽?入夜,蕭莨打發走來議事的官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抬眼間,目光落至燭台邊的水晶花上,微微一滯。祝雁停遞茶給他,順口說道:“這是永盛花,不會凋零的,送給你。”蕭莨知道他這些日子在跟珩兒搗鼓什麽東西,但沒在意,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永盛花來。見蕭莨眉目沉沉,隻盯著那在燭火下愈顯妖豔的花不眨眼,祝雁停一時有些摸不準他在想什麽,將那盛著花的水晶碗往他麵前推了推,放軟了聲音:“你摸摸看,是真的花,不會謝的,……你看,隻要有心,繁華和昳麗也都能留得住。”蕭莨緩緩抬眼,望向祝雁停。祝雁停的嘴唇動了動,蕭莨的眼神格外複雜,叫他心下不由慌亂,一時不知還要說些什麽好。“那你呢,……你有心麽?”祝雁停一怔,下意識地點頭:“我有。”蕭莨盯著他的眼睛,又問:“如若我現在一無所有呢?”“我不在意……”“如若我當真一無所有,手中也沒有兵權,你早就死了,你當初一心求死,當著我的麵從下幽城的城樓上跳下時,你的心在哪裏?”他最恨的,不是祝雁停不肯跟他走,不是祝雁停拿孩子威脅他,而是到最後,祝雁停心如死灰,寧願當著他的麵死,都不曾考慮過一絲一毫他的感受。這些日子,祝雁停一遍一遍地答應他不去死,卻又一次一次地不將自己的命當回事,他為了贖罪,為了洗清自己背負的罪孽,甚至主動去吞毒藥,他可曾想過,若是虞醫士失了手,若是他當真死了、若是他死了……在祝雁停的嘴裏,從來就沒有信用這兩個字,更何況他的心。第93章 你不知道祝雁停呆了呆,下意識地解釋:“我那時隻是不想他們拿我威脅你……”“那之前呢?!”蕭莨陡然拔高聲音,質問他,“祝鶴鳴出逃時你為何要留著等死?為何要將我留給你的人趕走?”“我……,對不起,……可你確實發起了攻城,我不知道……”祝雁停語無倫次,他那時萬念俱灰,又以為蕭莨已經完全不在意自己了,隻一心求死,他沒想到,蕭莨其實是這麽在意的,甚至在意到因此痛恨他。而他,還又做了叫蕭莨最不能釋懷的事情,他吞了那毒藥,自己是好過了,卻更讓蕭莨覺得自己沒有心,從來不將他放在心上。可他已經做了,再多的狡辯之言,都顯得蒼白無力。蕭莨無意識地攥緊拳頭,手背上的青筋血管道道分明:“你、不、知、道。”原來在祝雁停心裏,既沒有他,也根本不相信他不會要他死。他當時急著發起攻城,是要趁著敵軍陣腳大亂時,讓安插在城中的探子混進敵軍內部,祝雁停被推到陣前,他就已經打算先行撤兵,待祝雁停被押回去,那些探子就會將他救出,之後他才能毫無顧忌地發起第二次攻城。但是當祝雁停出現在城頭,他幾乎本能地意識到祝雁停壓根不想活,所以第一時間縱馬衝去了城下。祝雁停不相信他,也從未想過他,在祝雁停心裏,他根本什麽都算不上。“……對不起。”祝雁停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低了頭不敢再說別的,怕越說越錯,讓蕭莨更加氣怒。祝雁停這副模樣卻更叫蕭莨心頭火起,氣怒之下一揮手,案上的水晶碗應聲落地,四分五裂。祝雁停趕忙蹲下 身去收拾,慌亂中又割破了手,被蕭莨猛攥起來:“夠了!”祝雁停的眼眶微紅,終於抬起眼,怔怔望向蕭莨:“表哥,你要一直這麽恨我,再折磨你自己麽?”“如果恨我罵我能叫你開心,我樂意受著,可你一點都不高興,你比我更難過。”“非要這樣麽?”蕭莨沒接話,胸膛不斷起伏著,盯著祝雁停的雙眼,眸色沉得深不見底。祝雁停呐呐道:“是我不好,從前我做過許許多多的錯事,你恨我怨我怎麽樣都好,都是應該的,可這樣的恨和怨,並不能讓你痛快和高興,你要怎麽樣,才肯放過你自己?”蕭莨不答,僵持片刻,他緩緩閉眼再睜開,移開目光,神色恢複了平靜:“你下去。”祝雁停回神,蕭莨已重新坐回去,不再搭理他,拿起本書翻開,眉宇卻始終糾結著,不得舒展。祝雁停不敢再擾著他,叫了人進來打掃,隻將掉落地上的那朵花撿起,剛才在拉扯中花被蕭莨踩了一腳,已有些破敗了,他手指上流出的血落到花瓣上,襯得那殘花愈顯妖嬈詭異。祝雁停隻覺可惜,做這花當真花足了他的心思,原以為能討得蕭莨歡心。可蕭莨心裏那根刺紮得太深,哪能那麽輕易拔除。隻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能解開心結。祝雁停斂了心神,默不作聲地退下,去找人要藥包紮手指。夜色漸沉,祝雁停坐在床邊發呆,蕭莨還在看書,空蕩蕩的殿內安靜冷清得落針可聞。亥時末,蕭莨終於擱了書,下人送進熱水來,伺候蕭莨更衣梳洗。祝雁停起身走過去,接了手。熱巾帕遞到蕭莨手中,蕭莨不作聲地接過去,擦了把臉,直接扔回盆中。祝雁停又幫他脫了衣裳,鬆開發髻,待蕭莨躺上床,沉沉睡去,都再未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