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隆冬的季節裏我走在這條偏僻的小巷子裏。巷子口的牆壁一側懸掛著一盞昏黃的路燈,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正把這陳舊的燈盞吹得晃晃蕩蕩。我背對著路燈,把身上厚厚的冬衣緊了又緊。


    我定住心神,開始向巷子一端濃稠的黑暗裏邁步。我的影子就這樣在我的麵前一點點的向深處滑行。我暗數著步子,每邁一步就在心裏默默地說一遍我的名字。直到踩下第十三步,我停下來,仿佛已經陷入了不能回頭的泥淖裏。定了定神,我清晰的看見地上的我的影子變作了兩個,一個源自我的腳下的投影,另一個淡一些,卻分明是單獨存在的。


    恐懼與緊張一齊向我襲來,但最終是被我極力克製住了,用被這天氣凍得發顫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作為交換,我也會幫你解決一個我能做到的問題。


    我們之間梗著一大段難以化開的沉默,那團陰影像是在盯著我看,思索著什麽。大風吹著地上的灰塵在這狹窄的空間裏急速回蕩。我徑自說出我的請求,然後等著他給我的答複。


    最後,我看著那影子動了動,像是衝我點了點頭,漸漸淡去,等我眨了眨眼,水陰陰的地麵上就隻剩下我孤零零的影子。潮濕的空氣沿著我衣服的紋路深入到身體裏,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一日,一念之差


    自從那個夜晚我於那一處寂靜無人的小巷子裏舉行了那一次簡單而的確奏效的招鬼儀式之後。我就在密切地不露聲色地注視著桐柏的變化。


    我了解桐柏的痛苦,就好像他明白我內心的掙紮一樣。桑菊死後,我們的生活就被徹底的打亂了。像是一架原本雖然不穩固但至少還算正常的天平,由於某一個砝碼的缺失瞬間失衡。他看我的眼神哀怨而仇恨。每一次在學校裏不期而遇,他都會遠遠的盯著我,避開我的目光,但是我卻還是能夠看見,那眼神如同烙鐵,無聲地拷問著我。


    有一次我們狹路相逢,在教學樓的走廊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都硬著頭皮朝對方走去。他刻意回避我的眼神,卻又在我屏住呼吸和他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問,莫靈,為什麽?


    我裝作沒有聽見,低頭匆匆走開。


    我轉過身,看著桐柏這連日憔悴不已的表情和頎長的身形。他的麵部輪廓本就明顯,如今就像是又被人再一次深深地刻畫了一遭而更顯消瘦。他剛才距離我最近的時候,他清澈的眼眸如今罩了一層霧氣,沾染上許多悲情的色彩。


    那個黑影蜷縮在樓梯轉角處的黑暗裏。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仿佛黑夜裏的蝙蝠,蟄伏在洞穴裏等待著黃昏降臨,開始伺機而動。


    我和桑菊還有桐柏原本是自同一個家屬院長大的孩子。少時的感情濃厚而單純,那份青梅竹馬的純淨情愫,是我身邊許多同學都羨慕不已的。學前班時甩著鼻涕一起爬高上低,桐柏就像是一隻敏捷的猴子一眨眼的工夫就竄到了院子裏桑樹的枝葉間,我和桑菊快樂的站在樹下拾撿他拋下來的紫紅的桑椹。小學時,我們三個第一次合夥逃課。初中時就更是形影不離,抄作業,逃避考試,竄通好了和家裏人撒謊不參加家長會。少年時的那些壞事做盡,等到中招那會又一起同仇敵愾順利地攜手殺進這所不錯的高中。我們也許都想過就這樣不棄不離的過一輩子,可是就在高一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場意外徹底的摧毀了我們這份親密無間的感情。


    也許是在某一個天氣晴好陽光充沛的下午。我和桑據同桌,我倆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光線帶動空氣中的塵埃撩撥著我們心底的某一根沉睡的神經,聽見身體裏某個花骨朵正劈啪爆裂的聲音。這時候桐柏打完籃球一身臭汗的衝進我們的視線,帶起一陣微弱的風,這風就一瞬間吹得那個花苞怒然的綻放出來。我和桑據就各自懷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我們都是喜歡著桐柏的,這份喜歡如此可怕,讓我們一瞬間遺忘了彼此是最好的朋友而選擇從此情願以情敵身份漠然相對。


    我們都開始如慣常的少女一樣單純地執著地向桐柏示好,唯恐自己做得不夠,彼此因為太了解,於是就明爭暗鬥地大肆競爭。早餐她帶牛奶,我就從書包裏給桐柏拿一袋豆漿;打球她遞給桐柏一塊毛巾,我就立馬呈上一罐可樂;桐柏違紀之後她連忙去勸說開導,那我自然會貼心的幫他寫好檢討。一開始桐柏十分受用,不明就裏的接受著我們無微不至的關心和付出。直到他漸漸的覺察出我們各自的心意,開始陷入兩難的境地。


    最後,是在初冬的一個周末。桑菊約我到北郊的鐵路上,說是有重要的事情。那裏是我們常去的地方,心情不好的時候三個人就會沉默著一起壓著鐵路慢慢地行走,仰望湛藍天空覺得內心的小小幸福。但因為我們同時愛上了桐柏,我們之間的爭鬥已經曠日持久。我到了那裏冷冷地問她你找我幹什麽?


    桑菊趾高氣昂一臉囂張地麵對我,她的臉揚得高高的,用鼻孔看著我說,莫靈,你省省吧,你根本就爭不過我,桐柏上午已經向我表白了。他喜歡的是我!聽見沒,是我桑菊。你就靠邊站吧。她一臉扭曲的譏笑,看得我渾身不自在,一股怒氣自腳下騰空而起,直衝上頭腦使我血液翻湧,憤怒不已。


    我毫不示弱,我說桑菊你胡扯!你以為你是誰啊?!桐柏會喜歡你?恐怕是可憐你吧!別不知好歹,瞧瞧你那大腦門、塌鼻子!撒謊你都不會撒,拜托回家報個撒謊專業輔導班學學再過來嘰喳好不好?


    我們就這樣你來我往的罵上了,我句句都直戳桑菊的短處和痛處,她也一樣。那情形絲毫沒有一點點從小玩到大的情意表現。最後我們的衝突不斷升級,桑菊竟然揚起手要打我。我低著頭躲開她的巴掌,然後用力將她一推,桑菊就像是一件被人丟棄的玩具一樣仰麵向後跌倒,後腦直接磕在鐵軌上。她仰躺滿是碎石的路基上,一動不動的沒了生機,殷紅的鮮血從她的後腦勺涔涔地滲漏出來。


    我被這場麵嚇得丟了魂,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正當我要俯下身查看她的情況,卻聽見不遠處的矮樹裏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我驚魂不已地望去,看見桐柏倉皇而去的身影。我頓時覺得眼前一黑,腦子裏混亂一片隻當是天塌地陷了,我跌坐在地上傻在那裏,渾身沒有了一絲力氣。


    我兩腿發軟,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而呼吸困難,也沒有氣力去追桐柏要求他什麽了。我呆坐在鐵軌上,桑菊躺在我的身邊,她的表情定格在死前憤怒的狀態。心裏的那一份悔恨和恐懼一瞬間海嘯一樣的席卷而來把我衝得狼狽不已。我用指甲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手臂強迫自己不可以崩潰不可以絕望。事已至此,我需要定神去考慮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手臂上落了好幾個青紫的掐痕,我像是被燙了一下從地上跳起來,遠處列車的臨近使得鐵軌微微地震顫。我突然知道我要怎麽做了,我快速地把桑菊的屍體臥放在鐵軌上,之後我躲在不遠處的石階後麵等待著火車經過。大約五分鍾之後的一聲尖銳的汽笛把我極度緊張的精神狠狠地震了一下。我看著桑菊的頭顱在車輪下瞬間炸裂,紅白相間的液體煙花一般四處迸濺。繼而又被車輪帶動著向前擦著輪子行進了一段,等到列車拉著悠長的汽笛飛速駛過,桑菊已經在車輪的切割下碎裂成塊,任是誰也無從辨認。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種恍惚的末日之感,我清楚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萬劫不複的深淵。自我失手殺死桑菊又被桐柏撞見之後,我的生活必將因此而被徹徹底底地顛覆。


    二日,死亡契約


    開學後我回到學校,再碰見桐柏是在周一的升旗儀式上。從他的目光中我讀出了一種深深地悲傷和痛苦。他的眼神開始躲避我,他知道了一切,這才是我最恐懼的部分,因了那一時的變故,我在同一時間失去了兩個最親近的人。在桐柏的世界裏,我不再是那個一心喜歡他願意付出的莫靈,而是一個殺人凶手,我殺了我們共同的最好的朋友。他即使顧念舊情沒有去公安部門揭發我的殺人事實,也不可能原諒我了。


    恍惚似乎聽見警車的鳴笛,那動靜讓我頓時雙腳發軟,仿佛警車就要衝進學校用明晃晃的手銬將我押赴刑場。我想象著冰涼的子彈進入我的頭顱的情景,也許就和車輪碾過桑菊一樣,頓時血漿飛濺,留下驚恐而罪惡的血紅色。


    我必須要想一個辦法,這樣的日子如果繼續下去。我絕沒有活著的可能。


    到了下午流言就開始在學校裏瘋長。幾乎人人都知道高17班的桑菊自殺了,她自己跑到北郊的鐵路上臥了。身體在車輪的切割下成了碎塊,屍體早已殘損不可辨認。一隻手臂旗幟一般地掛在火車廂外的鐵鉤上一直到列車進站後才被發現。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自殺。學校裏進而展開了在校學生心理谘詢和普查來亡羊補牢。桑菊的父母來學校的時候,哭得幾欲昏厥過去。桐柏站在人群之外,冷一張臉不說話,我看他的時候他也側過頭看我。那目光灼傷我的身體,匆匆低頭離開,卻還是在樓道裏狹路相逢,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低聲問我,莫靈,為什麽?


    我也不想這樣,這是有生之年我犯下的最大的錯誤。事到如今,我唯一如果有可能去做的,就是要把這件事情變成永遠的秘密,桑菊是自殺,我強迫自己相信這個不是事實的假象。那麽有一個人就不可以再了解這個真相,最好可以時光倒回讓自己一無所知的和我在一起。那麽,桐柏,我必須要做點什麽。


    我想起曾經在靈寶函穀關太初宮旅遊的時候。聽到過一個傳說,是關於招鬼的方法之一。太初宮傳說是老子騎青牛過關寫下《道德經》創立道教的地方。那裏的周易卦象之術是但凡嚐試過的人都不得不歎服的。我站在遊人中聽見那個老道若有所思地說著這些詭異的奇門異術。一直記在心裏,如今處在這樣的境地,這個道聽途說的辦法竟然一下子升到空中成為了一棵救命稻草。


    他是這樣說的,在一個月圓的午夜,找一條沒有人的小巷子,那裏的濕氣會很重。這樣會比較適合鬼魂的居住與停留。自己要擯棄雜念隻懷著自己要處理的事情然後對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一步步走進黑暗的更深處。每走一步就默念一下自己的名字,當走到第十三步,成功的話就會發現地上有兩個影子。一個是你自己的,另一個就是你召來的鬼,這時候你就可以與他對話,請求他幫你一個你做不到的忙,同時作為交換,他也會要你幫他一個忙。


    那時候我隻當是自己在聽一則奇聞趣事,聽聽也就忘記了。但是此時,除了這個沒理由的古怪的辦法,我找不到任何還可以去相信的路。


    於是在桑菊死後的第二天,我一個人在我們家屬院附近尋了一處偏僻的小巷子。按照聽來的辦法施行,結果竟然真的出現了另一個不屬於我的黑影。我克製住自己的驚訝和驚恐,深吸一口氣,麵對著無盡的虛空緩緩地說,我失手殺了一個人,是我從小玩到大的最好的朋友,我很後悔但是已經沒有辦法。我們都喜歡一個叫桐柏的男生,不巧他看見了這一切,我知道他不會再和我有什麽交集。但是我真的喜歡他,所以請你幫我抹掉他心中關於這一段的記憶。同時我願意也幫你一個忙,隻要我可以做到。


    寂靜的寒夜裏,大風吹著地上的灰塵一股腦的逡巡飛舞。那個鬼影從地上升起來,朝我緩慢的靠近,我看不見他的五官和表情。他的手指在我的額頭臉頰脖子上輕輕的扶過,我隻覺得是一陣徹骨的寒意。然後他衝我點點頭,就消散了。


    三日,鬼魅之影


    大家好,我叫小開,來自六中。很開心今後能和你們在一起學習交流。這個公主一樣的女孩出現在教室沉悶的空氣裏的時候,大家的眼神都微微有些發愣。她滿臉親切的笑容讓人舒心,朝大家揮了揮手,手腕上的一塊多拉a夢造型的手表閃了又閃。


    杜老師看了看擁擠的教室說,小開,你就去坐到莫靈的同桌,好了,我們開始上課。


    幾乎所有的男生的目光都跟隨著小開落到我這邊。她坐下來,一股好聞的味道一下子讓人心情舒暢起來。她側身衝我微笑,你叫莫靈是吧?你可是我在這邊認識的第一個人呢!我很高興。


    我隻是不自然地附和著笑笑,目光卻看著桐柏,他驚羨的表情背後還有著諸多複雜的神色。小開掏出文具擺在桌子上,打開已經用過的課本。而她拿出來的一切都使我克製不住的打了一個寒噤。那隻維尼的中性筆曾經是屬於我的,那本語文閱讀的封麵上也有著一塊我那麽熟悉的油跡。這些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夢境瞬間把我拉進現實和幻覺的夾縫裏。


    她書包裏的一切,都是桑菊的東西,那其中還有不少是我送給桑菊的。這個女孩頓時讓我不安起來,曾經在某條小巷子裏召喚來的黑影一瞬間出現我的眼前,詭異地對我笑著。


    這個女孩絕不是什麽小開,我突然間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桑菊回來了!


    而這個小開,其實並沒有我所想的那麽開朗。此後的一天裏,她像是一尊沒有情感的雕像,很少說話,更多時間是站在樓梯口發呆,嘴角透出一絲冷意。


    隻是她對我還是很好的,似乎我們就是一對失散多年的姐妹。她總是會自言自語的對我說,莫靈,我總覺得我們像是在哪裏見過,可是我一點也想不起來。我隻好很尷尬地笑著攤開手,我們沒見過的,我從來沒有去過六中,我確定。背後卻淋淋地出了一身汗。


    晚上放學之後,小開留在教室裏沒有著急回家,一直到人都走光了。我看著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周身是壓抑的黑暗空間,隻有頭頂的那一道光勉強地照著。我站在門後忍不住往教室裏窺視,直到她回過頭,若有所思地對我笑了笑。


    我被這微笑驚了一嚇,立時轉身離開。就在我走下樓梯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啪的一聲,是教室裏唯一亮著的燈被關掉的聲音。而走廊裏的聲控燈也沒有亮起。我如履薄冰的走下樓梯,猛然間好像背後有人推了我一把。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滾落下去,身體和堅硬的水泥台階不斷的磕碰,疼痛占據了一切。


    等到稍稍清醒,久違的燈光又一次照在眼前。我鬆開抱住部的手,那上麵留著青紫色的血痕。白慘慘的光線映得樓梯間更加寂靜。我喊了一聲,誰?!卻沒有人回答我。


    我掙紮著站起來,衝上樓梯回到教室門口,麵對那一片漆黑用力地去推我離開時的門。


    已經被鎖死了,教室裏空空蕩蕩,像是已經睡著了一樣。而小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我嘀咕著走出教學樓,操場上也同樣了無人蹤。微明的路燈照著冬天蕭瑟的地麵,我看見前麵有個人,他穿著厚厚的棉衣,手放在頭上揉著,背影那麽的熟悉。我打了一個激靈,他是桐柏。


    他為什麽這麽晚才回去?又為什麽揉著自己的腦袋呢?難道剛才他也不慎滾落樓梯嗎?


    我沒有追上去喊住他詢問究竟。放輕了腳步放緩了呼吸跟隨著他。我知道他一定有什麽事情是隱瞞著的。我跟隨他走進一條光線昏暗的巷子。我們之間有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打在頹圮的矮牆上。


    就在那一刹那之間,我的目光沒著落地看向映著我們身影的牆壁。突然我發現這條巷子裏就隻有我和桐柏兩個,可牆壁上卻映著三個影子。一個是我,一個是他,還有一個。腳下沒有光源映射的起點,深邃的黑色像是貼著牆麵流動的墨跡,單獨的懸浮著夾在我們之間。我禁不住小心的驚呼起來。


    誰?!桐柏終於發現身後有人跟蹤,猛然回頭。我隻覺得腦袋裏嗡然的炸開,什麽也不能顧及,轉身沒命地逃開。


    我一路狂奔逃回家裏,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不理會媽媽的詫異和我晚歸的慍怒。把自己關在浴室裏放了一盆冷水然後把頭沒入水中,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靠著牆把水龍頭擰開開始大聲哭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哭得橫膈膜抽筋直到呼吸困難。水龍頭沒有關,水流溢出浴缸。我坐在水泊中開始覺得異常的冷,渾身像是失去了知覺一樣不能動彈。落地的鏡子立在麵前,我絕望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間發現鏡子中的那個人竟然慘然的笑起來,那笑容像是被蝙蝠翅膀割裂的月亮,然後她站起來,可我卻還坐在地上,沒有一點力氣,失去了尖叫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向我,走出鏡子,身體離開鏡麵之後瞬間幻化成一片黑影,像是一團驅散不了的黑霧彌漫在我麵前。她全身正要全部掙脫掉鏡子束縛的同時,啪的一聲,燈滅了。


    我睜得裂開眼眶也看不見一絲光線,除了那些極其微弱的反光映著身邊的水麵。我分明感到那個影子此時就俯身站在我麵前看著我。沒有語言。


    她似乎不能說話,隻能在泛著粼粼寒光的水麵寫著字句。暗紅色的血色稍稍亮一點,我看見她用手指蘸著血在我麵前的水麵上寫著,我會幫你的。再給我一點時間,最多兩天。


    緊接著又是輕微的一聲,開關被按下,燈光回到了這件狹窄的浴室。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嚴重的血口子,鮮血慢慢地從長長的創口中湧出來流成一根細線落在水麵上。而那些用血寫成的字正在緩緩消散。


    兩天之後,如果一切都不在我設想的情況。桑菊,對不起,我會自行了斷,向你贖罪。


    四日,驟然的變故


    周三一早,我到學校時還不到七點,天色尚未亮起。天空灰蒙蒙的泛著哀傷的白。教學樓裏很少的人,大多是學習用功刻苦的學生想多一點時間早讀。我站在班門口,發現教室裏的窗簾全部被死死地拉嚴。透不出一絲光,我看不到那裏麵環境。昨晚我離開時這窗簾並沒有被拉上啊。在我重新折返回來查看的時候還可能看見空蕩的教室裏的一切,門上已經落鎖。那麽會是誰在我很晚離開之後又回教室了?


    我不敢再接著想下去。而今天值日的同學似乎來得很晚。直到快要上課了,門口已經聚集了怨聲沸騰的同學時他才急匆匆地跑過來。當那扇木門被推開之後。那聲尖叫就如同平地炸響的一聲驚雷,所有的人都因為眼前的景象而發出聲嘶力竭的驚恐的叫聲。聲波自這個中心極速擴散開去,平靜寒冷的清晨一瞬間開始驚悚無比。


    教室裏的桌椅被推放成了兩排,中間留出了一條過道。那空地上散落著許多殘破的血肉模糊的屍塊,在地上零散的排出一條筆直的軌跡,一顆被擠壓的缺失了頭蓋骨的腦袋側臥在一張桌子上,眼睛的位置隻是兩處黑糊糊的血窟窿汩汩地往外滲著黏稠的漿液。湖藍色鐵皮課桌椅一側的掛鉤上吊著一隻被擰斷的手臂,像是一麵血腥的旗幟,白色的神經,紅色的血管和粉色的肌肉組織還清晰可見。被碾壓擠碎的屍體已經快要成了一灘腐肉。隻是那張臉誰都能夠看得出來,正是被車輪撕裂的桑菊。


    有學生很快鎮定下來,報了警。然後學校裏的安全人員把我們疏散到操場,點數人數。所有的人都到了,除了一個,就是昨天才轉來的小開。


    老師緊張起來,馬上查找聯係簿試圖和小開的家裏取得聯係。但是在撥打了她填寫的所有電話號碼之後才發現,這些都是空號。丟了一個學生,而且根本像是不曾存在過的一樣。沒有任何可以聯係的方式,她寫的家庭住址是城西太平裏。這時有同學驚恐地說那條路兩邊現在都在重建,根本就沒人居住啊。


    正當這氣氛急劇擴張的同時,警察用一張擔架乘放著那些屍塊用一張白布蓋著抬了出來。那隻手臂露在外麵,隨著擔架的起伏晃晃蕩蕩的。那上麵有一塊機器貓的手表已經被血漿染成了紅色。一個眼尖的女生頓時大叫起來,小開第一次來咱們班的時候不正帶著這塊手表的嗎?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所有的人都糊塗了,這些屍塊的主人,究竟是桑菊還是小開?如果那張麵孔是桑菊的話,那這塊手表又該作何解釋?


    警察經過初步的偵探有了更加驚人的結論。這些具被嚴重破壞的屍體已經開始腐敗,在這樣寒冷的冬天是需要時間的,就算是在開著暖氣的教室裏。初步斷定死亡時間應該是在四天前的下午,也就是在周日。那麽這並非是第一現場。這樣的判斷讓學校裏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誰會把屍體在夜裏運到教室裏布置成這個樣子。


    諸般猜測尚未持續很久,一家醫院的報警就接踵而至。他們那裏丟失了一具屍體,是一具被火車軋死的女孩,她的屍塊被放置在醫院的停屍房裏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送交殯儀館火化。然而今天一早工作人員一打開沉重冰涼的冷櫃抽屜就發現破碎的屍體一夜之間不翼而飛。


    同學和老師都被限製在操場上小小的一塊地上。大家止不住內心的驚懼和嘀咕。桑菊剛死,這個不知底細的女孩小開就突然出現坐著她的位置。現在桑菊的屍體被發現在教室裏,小開又不知所終。


    恐懼像是連珠的火球一個接一個撞擊在我的心坎上。我在溫度稀薄的陽光下,置身於人群中覺得頭皮一陣陣發緊。如果說這些事情都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那麽,鬼魅能不能做到?那個噩夢一樣的黑影,她是否真的能夠幫我?


    借著眾多人的掩護,我站在人群中緊緊地閉著眼睛。思維已經不能承受這些疑問的折磨。桑菊的臉又浮現在腦海裏,她仰著滿是血跡的臉瞪著我,一臉的不甘心。而小開隻在班裏停留了一天,在這一天裏,她唯一接觸的人,就是曾和我說過話。我想起昨天她的種種古怪的表現還有晚上我所見過的異象。感覺到一種末日毀滅的絕望情緒。


    我的手掌突然就被人握住了,借由手心裏猛然燃起的溫度使得我驚得一顫。睜開眼睛,桐柏,他悲戚的看著我,什麽也沒有說。隻是從他的眼中我讀出了另外的一種意義,除了害怕,更多的是一種悲傷,似乎這所有的來龍去脈都已然懂得一樣。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仿佛是下一秒我們就會永遠的被割離在兩個世界。


    我們就這樣彼此對視了很久,直到最後警察通知我們可以離開了。他才在一個個背影自我們身邊擦過的時候低聲問我,莫靈,我們該怎麽辦?他的眼中湧著閃爍其詞的光,如同訣別。


    五日,踐諾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我們這個班的課程取消了。我們被學校安排在禮堂裏自習。昏暗的禮堂裏人聲嘈雜而壓抑。桐柏一反常態地沒有再疏遠我,他就坐在我身邊。我低著頭隻是覺得難過。上一次我們來禮堂的時候,桑菊在左,我坐在右邊。桐柏去給我們買來零食好打發聽報告的無聊與煩悶,還體貼的撕開包裝。這樣想著,心就又開始滿是悔罪,寒意從腳下蔓延而上,我不由得跺著腳。直到桐柏湊過來說,莫靈,你冷不冷?


    我搖搖頭,轉身看著他在昏暗中明亮的眼眸,又覺得委曲地點點頭。然後桐柏悄悄的抓緊了靠近他的我的那一隻手,試圖給我一點暖意。我定了定神,幽幽地說,桐柏,你相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神之說?


    桐柏明顯地愣一下,他認真地看著我,卻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像是想起來什麽,轉而從另一個方向說起。你還記得嗎,上一次咱們去函穀關旅遊,有個老道曾經說起過招鬼之術。


    這下輪到我驚詫了。是啊,那時候是我們三個人,我聽到了這個說法,那麽桑菊和桐柏也自然是知道的。隻是,桐柏這時候說起這件事情,是要告訴我什麽?


    我假裝鎮定的對他撒了謊。我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後點頭說,恩,我好像有點印象。怎麽了?你突然說起這件事情,那個辦法真的是奏效的嗎?


    桐柏沒有回答,他的身影讓我覺得孤寂,仿佛心事重重因而有很多話不能明說。直到他低下頭,莫靈,我想你到現在也不能肯定一件事情,其實,我喜歡你。


    啊?我小聲的驚呼,然後呼吸變得急促,很快又安靜下來。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我說,而且你從來也不曾讓我知道。


    那時候桑菊對我也很好,我明白她的心思。你知道,桑菊是個要強的人,我們三個人一塊都這麽長時間了。我不忍心就這麽直接的拒絕她。原本隻是想慢慢地疏遠桑菊好讓她明白,然後她就會知難而退那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友情的部分也不會損失的太多。桐柏說到這裏搖搖頭苦笑道,到底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那時候我哪會知道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副田地。


    我如同突然間在絕望中找到一份希望一樣,悲傷和喜悅同時蔓延開來。這幾天我一直不得不麵對桑菊的死去,都沒有再去想桐柏是否是喜歡我的。可是桐柏,我說,周末那天桑菊約我去那條鐵路上,她說你已經答應她了啊。


    那天她的確是找過我,她主動要求我給她一個答案,在你和桑菊之間必須要做出選擇,於是我就拒絕了她。你知道桑菊的脾氣,是容易衝動的。我看著她哭著打電話跑開,擔心會有危險,就偷偷跟著她去了鐵路上,然後看到了那一切。


    聽完桐柏對我說的,我不由得在心裏連連驚呼,太糟糕了,真是太糟糕了,我一向不在走運之人的行列,可是為什麽會一路荒唐至此。於是我歎了口氣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桐柏,我是不是要去自首?我知道我是逃不掉的。


    桐柏還是沒有直接告訴我他的意見。他對我說,莫靈,那次旅遊的時候沒等那個道士說完,你和桑菊就拿著相機向前走了。我還站在邊上聽著,他說,你可以讓這個鬼幫你一個忙,但是也要幫他解決一個問題來作為交換。而且,如果你招來的是厲鬼,那麽情況就不是你所能控製的了。


    聽到這些,我突然感覺到背後騰起一陣寒氣。我警覺的回過頭,身後的座位上空無一人,可是卻似乎模模糊糊的有著什麽。


    中午放學之後,我們陸續離開學校。走出防空洞一樣的學校禮堂。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桐柏和我走在一起,我們右邊的位置少了一個人,它空著是在等誰?


    學校門口是一條繁華喧囂的馬路,現在是中午,車流如潮,我們站在路邊等待綠燈。


    就在我們成功的橫穿了馬路即將抵達對麵的時候。紅燈驟然亮起,車流蜂擁而至。尖銳的鳴笛聲瞬間刺破了耳膜,桐柏拉住我快步往前走,要盡快逃離這寫潛在的危險。


    就是在極短的時間裏,一輛白色的救護車突然散播著急促的笛聲,似乎是不受控製的極速朝桐柏衝過來。我眼睜睜的看著它越來越近突然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胸口喊不出聲,


    此時,桐柏已經來不及躲閃,那輛汽車直直地把桐柏像是一件被拋出的玩偶一樣撞得飛離而去。


    冬日的淡漠陽光中,在我看著桐柏倒在血泊裏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在不遠處的一片背陰的陰影裏。那雙報複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六日,交換的完成


    我衝進醫院,焦急的詢問著醫生,那個男生怎麽樣了。我直直地看著他,目光鎖在他的臉上,我害怕從他口中吐出的是我不能接受的噩耗。


    你是說那個出車禍的男孩?醫生說著翻開手中的病例薄,哦,那個叫桐柏的學生是吧。他所幸沒死,不過也真是奇跡了,被汽車撞成那樣還是逃過一劫,大概是年輕人身體素質比較好吧。他傷了顱骨,顱內大出血,損害了神經,今天上午已經被確診成為植物人了。


    他接下來再說了什麽我已經聽不到了。耳中嗡嗡然然的一片嘈雜,還是學校門口的那些聲音,隻是一刹那的光景。桐柏就已然成了這個樣子。眼淚變成一張網,罩住了我的臉。


    那個鬼魅到底是實踐了她了承諾,抹去了桐柏的記憶,他永遠都不可能再把我我罪行說出來,他永遠都不能再說話,永遠隻能用沉睡的模樣沉默著。


    我錯了最初的一步,以至於終於落得了今天這般田地。接二連三的錯下去,桐柏在車禍發生之前已經告訴了我他是喜歡我的。可是時至今日,愛情根本已經不能挽救什麽。我的腦子裏是空白的,覺得天空蒼茫,大地空曠,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一起有過美好純真的月歲,如今因為某日我的一次失手被徹底地摧毀,隻剩下我一個人。


    隔天下午,我得到消息,桐柏在成為植物人之後因為全身器官的突發性衰竭,已經宣布了死亡。他甚至沒有熬過觀察期,甚至在死亡的時候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我絕望地用手蒙住了臉。在一種極度的恐懼和懺悔中等待夜幕降臨。這是在我召喚鬼魅的四天之後,我知道她將會出現,告訴我這一切因果。


    七日,結局


    午夜之後,是桑菊死後的第七天。這座城市刮起了猛烈的大風,鎖死的窗戶被吹得哐當直響。我蜷縮在家裏。把自己藏在被子裏麵。她就在那時候出現,從窗簾之後的陰影裏走出來,坐在我麵前的床頭。


    我幫你完成了你的要求。她開口對我說,那聲音像是似曾相識的音符從地獄深處冒出來一樣,我抹掉了桐柏的記憶。


    我悲慟地質問她,可是我並沒有要你殺死他,他已經成了植物人,你為什麽還要殺死他?


    這不是我們之間的契約。這是我和他的事情。


    你和他?


    那天其實你們是一前一後去了你們住處附近的那條巷子。你要求我幫你抹掉桐柏的記憶,我答應了,雖然你還沒有告訴我要拿什麽作為交換。而我想你是知道的,桐柏喜歡你,在你離開之後桐柏又一次召喚出我,他說他不希望你背負著這麽重的罪孽,他同樣要求我抹掉你的記憶,代價是拿他的生命作為交換。我一樣要幫他達到目的。這是我們之間的契約,永遠不可以更改,也不可以食言。


    這真相凜然直逼眼前,桐柏竟然也和我做了同樣的事情。他和我的想法是一樣的,他要讓我忘記我殺死桑菊這件事情,他希望這一切還可以重來,還能夠用什麽辦法做出補救。哪怕是死,隻是因為他最後選擇了我。雖然這愛情已經如此血腥而萬劫不複。


    眼前的黑影站了起來,飄到我眼前,她陰陰鬱鬱地說,你知道嗎?人死之後,靈魂隻能在人間逗留七天,那是命數,七日之後必須轉生,不然就隻能成為漂泊無依的幽靈。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所以莫靈,我必須要遵守承諾,完成桐柏拜托我的事情。而你,也必須要付給我你應付的代價。


    我的嗓子因為渾身的痙攣而不能發出什麽聲音了,我因為麻醉劑的作用而不能動彈,雙手死死地抓住床框。瞪著這片鬼影悄然靠近著我,然後我喑啞而艱難的從嘴裏吐出一句話,告訴我,你是誰?!


    她停住了,黑黢黢的麵容似乎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這片影子在我的眼前漸漸的清晰起來,殘缺不全的身體,被車輪碾碎的頭顱,後腦上湧出的鮮血,旗幟一樣懸掛著晃動的手臂。殘餘的半張臉上寫滿了仇恨與悲傷。手臂上的一塊藍色手表滴滴的響著,似乎是在提醒著我,時間到了。


    我止不住的抽泣起來,桑菊,我知道是你,我早該想到是你了……


    黑暗中桑菊猙獰的向已經不能動彈的我伸出了手,那片腐朽的血色潮水一樣的朝我覆蓋了上來。


    我們三個又可以在一起了,她抽回鮮血淋漓的手,心滿意足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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