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人的時候和蒯意商量過,送回去自然也要提前和蒯意打招呼。在一起吃晚餐的時候, 時元嘉挑起話頭, “意意想媽媽嗎?”“不想”,蒯意給了一個出乎時元嘉意料的答案。按照時元嘉的想法,蒯意對尤茗是有依賴的,不然在實驗室的時候,也不會第一時間想到媽媽。被救出來後,和尤茗沒待多久被他接過來一起住。時元嘉是帶蒯意回去看過,也就看過兩回。分開這麽久,好不容易見到, 結果相聚的時間還沒有跟著他的時間長,這都不想?這一句回答,給時元嘉幹沉默了。這他要怎麽接, 完全不在他的預想範圍。不過是想說話委婉點兒,直接翻車了。時元嘉心中感慨, 成年人聊天, 還是要少些沒用的前綴。有時候自以為的絕對的答案, 它可能沒那麽絕對。“……不想啊”, 時元嘉頭腦風暴, 也不知道怎麽接, 直說道:“哥哥過幾天要去前線星域, 不能照顧意意, 以後,讓媽媽照顧你好不好?”蒯意低頭看著盤子裏的牛排, 沒有回答。多年執念,也僅僅是執念, 當見到尤茗,蒯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興,真的見到,反而消了那份執念。所有的好,是他在腦中無限美化的好。這麽多年沒見,那份親情可能早磨光在實驗室裏,也可能在感受到那份母愛更多的投注在哥哥姐姐身上時,不再期待。不是蒯意要獨一無二的偏愛,而是落差太大了。作為支撐著蒯意活下來的母親,實際上根本達不到他想象的那個高度,便會失望。沉默了一會兒,蒯意鼓起勇氣道:“我能和哥哥……一起,去前線星域嗎?”這些天,蒯意說話越發熟練。雖然語速緩慢,會偶爾卡住,但是比以前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要好得多。“前線星域很危險,你還不到年齡。”時元嘉感覺到蒯意語氣中的抵觸,耐心的詢問道:“可以告訴我不想回去的原因嗎?”“我聽到,媽媽和大哥、二姐吵架。”蒯意的腦海裏浮現出激烈的爭吵聲,爭吵的過程他不想再提,隻說出了爭吵的源頭,“是因為我”。那次吵架,沒有避諱蒯意。他們以為他對外界沒有感知,當著他的麵吵得沒有顧忌。尤茗是打算隱忍不發,悄悄處理,但視頻被尤倩薇發現。尤倩薇慌了,她想起了尤茗對蒯意的寵愛。沒失蹤前都是獨一份的寵愛,失蹤後找尋那麽多年,失而複得的感情是不是會衝垮理智,將家裏所有的東西全部留給蒯意。她害怕尤茗借這個理由剝奪她的繼承權。在尤倩薇眼裏,挑明了發作一通,比什麽都不提要可怕多了。無論是發多大的火,怎樣訓斥懲罰,好歹這件事能翻篇,但什麽也不提卻留著視頻。像是一把懸而不落的刀,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會給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她忐忑不安,設計讓大哥看到,想拉個在前麵擋槍的,自己躲在幕後看大哥衝鋒陷陣。尤茗及時發現,尤倩薇不僅沒有獨善其身,反而將事情鬧開了。本就覺得愧對蒯意,尤倩薇的這番操作惹怒了尤茗。尤茗的訓斥,反而讓兩兄妹翻起舊賬。他們不是被揭穿後自暴自棄,放棄繼承權,是有針對性的計謀,以退為進。既然尤茗對蒯意的愧疚讓他們處於不利的境地,他們反過來也能利用愧疚的情緒讓他們立於不敗之地。至於如何轉嫁這份愧疚,對蒯意的偏心就是他們兄妹最好的武器。若尤茗沒有愛,自是不會被拿捏。但愧疚是愧疚,愛是愛,愧疚導致的偏心,是愛的表象。愧疚的情緒打架,暫時消弭去表象,尤茗更愛的是陪在她身邊多年的孩子。當兩兄妹也拿起愧疚的武器,哭泣的質問那份偏心,尤茗的選擇顯而易見。看似被偏愛的蒯意,實則從小到大都是被親情裹挾著做出讓步的那個。要為尤茗的夫妻感情讓步,要為哥哥姐姐的嫉妒心讓步。要說尤茗愛不愛蒯意。愛是愛的,隻是尤茗的愛要分給太多人。人生總會麵臨選擇的局麵,人心有偏向,蒯意恰巧是那個沒有被選擇的孩子。蒯意理解不了那麽多彎彎繞繞,也不想繼承尤家的財產。卻沒辦法無視因為這份財產發生的矛盾。不被選擇是痛苦的,尤其是在對方做錯事時的不被選擇。蒯意能理解媽媽的選擇,他離家多年,肯定不如陪伴多年的大哥和二姐。可理解僅限於理解,不代表接受。他不想再回那個家,不想麵對哥姐的敵視,甚至不想麵對那雙總是含著愧疚的眼睛。“元嘉哥,我想去一個單純的地方。”有熟悉的人,不用麵對複雜的負麵情緒。前線星域要麵對的壓力很多,卻是唯一一個目標最一致,信仰最堅定的地方。蒯意不想再接觸社會,血親的背叛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他拒絕任何人進入他的世界。對別人來說最差的生存環境,對他或許是最好的。“我一直,在努力練習異能。”蒯意想告訴時元嘉,這並不是沒有任何準備的衝動想法,而是深思熟慮提前準備過的。“元嘉哥,十九歲去的,我和那時的哥哥,隻差兩歲。”蒯意試圖以時元嘉的例子論證他可以去前線星域。時元嘉:“……”他好像體會了些自家老師當年聽到他要去前線星域的心情,更糟糕的是,有他的“以身作則”,反駁的時候都沒有老師那麽有理。吃著肥嫩多汁的牛排,時元嘉思考著這件事的可能性。他沒有具體細問蒯意聽到了什麽,也沒有心思探究,一場讓蒯意失望的爭吵而已,實屬沒有探究細節的必要。相處這些日子,時元嘉也發現了,蒯意不僅反饋的情緒豐富,感知情緒的能力更強。曾經沒有感知到蒯承允的不對,讓蒯意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不知道是不是人體的保護機製激發了潛能,給了他這個識人的能力。如今的蒯意看似沒有心機,其實是最不好騙的。唯一要解決的問題,是該讓蒯意學會怎麽適當的反擊,而不是悶葫蘆般縮在殼子裏逃避外界的傷害。“唉”時元嘉歎了口氣。連正常交流都做不到,還學適當反擊,想那麽遠純粹是想想。任重而道遠啊。現在還是想想蒯意去前線星域的可行性比較實在。思考的時候,時元嘉顧左右而言他的問,“我能問個問題嗎?”切牛排的蒯意聞言暫停動作,抬眼看向時元嘉。時元嘉轉了轉手裏的刀叉,問道:“為什麽最近改了稱呼?”他對元嘉哥這個稱呼多少是有點兒不好回憶的,邵澄在他麵前裝純的時候就愛這麽叫。不過兩人叫起來的感覺天差地別,倒沒給他帶來任何不適,就是一時興起,想知道蒯意改稱呼的原因。“哥哥是沛沛妹妹的專屬稱呼。”他已經賴在時元嘉的身邊,不想再搶奪別人的哥哥,邵沛應該擁有獨屬於她獨一無二的寵愛。和尤家充斥著負麵情緒不同。身為時元嘉親人的邵沛,不僅沒有排斥他,還在積極的接納他。蒯意要的從不是獨一無二的偏愛,而是不被負麵情緒包裹的單純環境,那會給他莫大的安全感,不會再陷入實驗室的恐怖噩夢裏,隨時擔心再次落入那樣的境地。實驗室裏,度日如年。他是出來後知道在裏麵的時間不過七年,卻遠超他人生的前十年帶給他的記憶。噩夢包圍了前十年為數不多的美好記憶,是僅剩的執念頑強的鑄成壁壘,當僅剩的執念消失,那些記憶被包圍,被覆蓋,被吞噬。蒯意清晰的知道,他回不到過去,也做不回媽媽心目中那個單純的小兒子。“元嘉哥,我想離開這。”時元嘉抬眸看向蒯意,放下刀叉。盤子裏的牛排被吃光,宣告午餐的結束。他將盤子往前推了推,手肘撐在桌上,手指交叉的墊在下顎。時元嘉從這句話裏聽出了想要逃離的渴望。他意識到,離開一段時間,或許是蒯意邁出牢籠重新開始的機會。蒯意自己建立的牢籠太牢固了,他和厲朔是借助天時地利,才得以擁有闖進去的縫隙。將蒯意交給別人,縫隙消失,還有誰能帶蒯意走出來。實驗室裏被救出來的受害者,死去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