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滾熱的手搭在了他臉頰,原本因河水冰冷而牙齒微微發顫的盛星河下意識朝手的方向靠了靠。那隻手先是一頓,繼而快速揚起,扇了他一巴掌,然後如躲避蛇蠍一般,猛地收回了手。“果真是無恥,勾引我哥就算了,竟連我也不放過!”憤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盛星河被扇得有些懵,抬手撫上了臉頰。赤琅用的力度不重,但他皮膚向來蒼白,因此即便染上一層薄紅也格外明顯。不過他身體還沉浸在冰冷河水中,被少年打出的紅意很快消退。不知從哪來的風一吹,打濕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凍得他瑟瑟發抖。盛星河手腳並用,顧不上先跟少年講道理,而是想先爬上河去。然而對方雖然看不見,但卻開口:“小綠,給我按住他。”於是,原本即將爬上岸的盛星河又被一道長藤給掃回了河裏,同時肩膀兩側被洞頂垂落的綠藤死死按住,絲毫動彈不得。被接二連三針對,盛星河火氣也上來了,冷聲道:“我跟江平野之間清清白白,況且我還是他師兄,你這麽對我,就不怕我告訴他嗎?”“呸,你們仙門最是藏汙納垢,別以為我不知道,師兄弟就算了,你們連自己的師尊也不放過,什麽人都能拐到床上結為伴侶……哼,你們人族的話本已經暴露了一切,休想誆騙我!”他說到這,下巴一抬,雪白綃帶隨著他的這個動作而微微揚起。盛星河還以為他能說出什麽,結果就這?仗著對方看不見,對他翻了個白眼。什麽小破孩,江平野是怎麽教弟弟的?!這種人就應該早點接受來自社會的毒打!對方卻突然出聲:“你在對我不敬!”還在腹誹的盛星河嚇了一跳,驚疑的眼神看向了他覆在眼前的緞帶。“嗬”,赤琅冷笑一聲,壓在盛星河肩側的藤蔓猛地一壓,迫使他身軀彎下,頭頂沒入冰冷河水中。“咕嘟嘟”連串水泡冒起,在盛星河即將憋不時,藤蔓這才提著他,浮出水麵。“咳咳咳……”盛星河頭一偏,發出難耐的咳嗽聲。耳邊隻聽道:“小綠是我的本命法寶,它之所見即為我所見,哼,果真是沒有教養的人族,如此粗蠻無禮!哦,對了,忘記告訴你,我的小綠可是最喜歡人族的血肉了。”他最後一句發出陰森笑意。盛星河此刻全身濕透,烏黑的長發胡亂貼在鬢角、頸側,幾顆水珠從他臉頰滑落,越發襯得皮膚蒼白如紙,肩側的碧綠藤蔓繞著他胳膊轉了兩圈,頂端一葉無風自動,打著旋繞了個圈,正對上他的臉。盛星河此刻咬牙切齒,麵帶慍怒,一雙貓兒眼顯得格外大,沉沉地盯著立在河邊的少年。赤琅原本還笑著,卻漸漸感覺到什麽,笑容在臉上消失,一點點,染上了陰鷙。“哼,你以為我真不敢動你嗎?小綠,給我吃了他!”隨著他的話落,一根藤蔓揮舞著觸手快速襲來,頂端分裂露出一排尖利牙齒!盛星河心下大驚,想後退,卻被肩膀藤蔓牢牢纏緊定住,絲毫動彈不得。他掩在河水下的手指一動,極快召喚出了小白。眼看藤蔓尖牙即將撲到眼前,小白脫手而出之際。那綠藤卻一頭紮入他斜前方的水中,飛濺的水花灑了他一臉。盛星河瞳孔瞪大,險險握住了即將破水而出的小白,驚疑地看向這小破孩。“嗬,怕了吧!”岸邊的赤琅抬了抬下巴,語氣驕矜:“你要敢跟我作對,下場就是這樣。”綠藤重出水麵,頂端尖牙處卻露出一長截不斷拍動的尾巴。那竟是一條真的蛇!盛星河下意識發出一聲驚呼,想要往後退,然而卻被藤蔓固定在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藤蔓“吸溜”一口,如吸粉條一樣將蛇給吞了。盛星河整個人瞬間僵硬,麵色更為慘白,動作一格一格,頗為艱難地用餘光去瞥身處的河水。方才乍看之下隻覺得這水清澈,然而仔細一瞧,才發現在這泛著淡淡白煙的水中,不時有細長黑影一閃而逝。那是……蛇?!!最害怕蛇的盛星河重重閉上眼睛。恍惚中,似乎感覺沒在水中的身體除了河水衝刷外,還有一些黏膩、冰冷的觸感,鑽過他飄散的衣擺,抬起兩顆長而尖銳的毒牙,想要朝他狠狠咬下!這想法讓盛星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河水的冰冷似乎都感覺不到了。他越發急切地掙紮,想要掙脫束縛,往河岸撲去。啊啊啊啊有蛇啊!“你怕蛇?”赤琅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奇的事。他身體前傾了些,河邊晃動的水紋倒映出他瘦弱身影,泛著漣漪的水麵上,那張姣好的臉上笑容越來越大,“你竟然怕蛇?!”這件事似乎令他極為愉悅,原本的陰鷙盡數消失。看得盛星河一陣心驚肉跳,生怕這小變態會為了折磨他把他丟進蛇堆。江平野怎麽還不來!總不能把他帶回家就丟下他讓他受折磨吧?!此刻,原本對渣爹消平的怨懟又冒出頭。要不是因為他,這個小妖哪裏會如此針對他?藍顏禍水!他憤憤在心裏罵了一句。不過,許是盛星河怕蛇這件事給了赤琅莫大愉悅,他此刻心情好,於是終於大發慈悲,在岸上招了招手,盛星河便覺身體一輕,接著天旋地轉,被肩側的藤蔓給提起又扔回了岸上。幸好岸邊布滿綠藤,他摔在藤中,倒也不疼。隻是看著這些糾纏的藤蔓,聯想到某種爬行動物,他又不迭挪了挪屁股,挪到了河邊一小片空地處。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身上濕透的衣服混著蜿蜒長發,不住往下滴水,一點點沒入身下漆黑的土壤中。盛星河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赤琅似有所覺,微微轉身,側對著頭。從盛星河的角度能看見對方一截揚起的脖頸。“哼,狡猾的人族,你是不是故意的。”這善變的小孩,現在又不高興了。盛星河現在不敢明目張膽,隻低下頭翻了個白眼。覺得兩人之間似乎有代溝,這人說的話他是一點都聽不懂!不過也不用他回答,赤琅自顧自說了下去:“……你肯定故意不用淨衣咒,然後被寒水凍得患上風寒,雖然修士身體強健,但你這種弱不禁風的小白臉一看就很容易生病,之後就仗著自己病了,去兄長那告我狀、博取憐愛,沒準還會半夜說冷,胡攪蠻纏爬上兄長的床,日夜纏著他,恃寵而驕……”赤琅越說,聲音越是憤懣,最後下了結論,“真是好卑鄙陰險的人族,哼,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盛星河這邊還懵著,就覺身上一輕,原本濕透的衣服瞬間幹爽,甚至還泛著融融暖意。赤琅收回手,麵上表情得意:“嗬,你這點小心思可瞞不住我,偏不要你生病。”盛星河沉默了一瞬,抬手攏了攏衣襟。被小屁孩折磨的怒火奇跡般消退了不少。不跟沉迷話本無法自拔的中二少年一般見識。“吱吱”,奇怪的叫聲在頭頂響起。盛星河抬眼看去,就見一隻幾乎跟昏暗洞頂融為一體的小蝙蝠,撲棱著翅膀飛到赤琅肩側,不知說了什麽,少年驚道:“兄長這麽快就來了……嗯我知道,你下去吧。”盛星河一喜,身子微微坐直了些。好你個江平野,終於舍得來了!赤琅即便不用通過綠藤,也能猜到這人族情緒。“別得意,我倒要瞧瞧,兄長究竟看上你哪一點!”綠藤掩映的大殿上,赤琅從鎏金屏風後轉出,聲音掩不住驚喜:“兄長,你終於回來了!”坐在桌邊、茶水一口未動的江平野起身,拉住赤琅在身前摸索的手。語氣也難得放柔:“小琅,我回來了。”方才還張揚跋扈的少年此刻卻嘴角一扁,透過那雪白綃帶,能看清那雙形狀漂亮的雙眼泛著紅意。“哼,你到底是來看我,還是惦記著那個人族!”江平野動作一頓,對上他這番質問,不覺無奈笑道:”自然是來看你,他不過是我入太一宗時遇見的仙門弟子,怕招惹太一宗的麻煩,於是帶在了身邊。聽無戾說你將他喂了千絲藤,喂了就喂了吧,你消氣便好。”赤琅狐疑地抬頭,雖然看不見,他手腕上纏繞的綠藤葉子,卻也顫巍巍支起,在風中搖晃,似乎在打量著江平野:當真?““自然是真的”。江平野語氣自然,毫無異常。在赤琅想要更多試探時,他反而先把人拉在桌邊坐下,細細問他這些時日妖都發生的趣事。赤琅被他話語引導,很快就忘記了盛星河的事,興奮地跟兄長分享。足足說了一炷香的時間,江平野這才起身。“我離開許久,還有些公務處理,先走了。”“好吧”,赤琅依依不舍地起身,將他兄長送到門外。江平野同他作別,便轉身而去。赤琅靠在門邊,手腕上的綠葉也支著身體,一直待江平野的身影消失不見,這才轉過身。方才遺忘的人族又重新浮上心頭。赤琅這次麵帶得意,如同鬥勝的小公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