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靈比賽的場地正是在西蠻城。準確地說,是鬼域中的西蠻城。西蠻作為封印鬼氣場所,整座城池就是一座巨大無比、層層疊疊的封印套陣,中心廣場處的封印不過是第一層封印,是打開真正西蠻城的鑰匙。眼下他看見的,才是這座荒蕪、陰森城池的本色。月光中浮動著絲絲縷縷的黑氣,陰森可怖,正是城中無處不在的鬼氣。盛星河依照宗門交代的方法,借助靈石的靈力,在身體外撐了一層薄薄結界隔絕鬼氣,這才覺得渾身的寒意消散許多。他走動兩步觀察屋內,覺得抬腳間地麵有些許黏膩阻滯,他看著月光下那發黑地麵,俯身用指甲沾了些許黑色,驚駭發現那竟然是凝結在地麵的血塊!他猛地起身,看向房屋中整塊深黑的地麵。……得是流了多少人的血染成。原本隔開的鬼氣的身體,卻忽然又感到一股如影隨形的森寒。盛星河打了個冷顫。沒事沒事,問題不大,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雖然是獵靈比賽,但他胸無大誌隻想摸魚,隻要自己不出去躲遠一點,應該也能平安……什麽鬼啊!餘光中有黑影迅猛撲來,腥味臭不可聞,盛星河眼皮重重一跳,反應過來前小白已經自己脫鞘出劍,“哐當”,幹枯的人頭在距離一尺時猛地落地,半截身子隨之倒下。盛星河猛地往後退了幾步,臉色有些發白。小白飄在他身側,雪白劍身纖塵不染。盛星河獎勵一般摸了摸它劍鞘,眼睛則在周圍快速掃視一圈。倒塌的門窗外忽然傳出陣陣古怪尖嘯,盛星河變了臉色,行屍來了,還不直一隻。應該是聽到了動靜。可惡,本來還想摸魚的,這麽快就不安全了。盛星河心裏遺憾,搭著小白快速離開了破屋。第八十章 慘白月色下,絲絲縷縷的鬼氣罩滿了整座西蠻城。盛星河破窗而出,腳步轉出窄巷,來到長街。長街上空無一人,漆黑的鬼氣繚繞不散,夜色昏沉,隻有陰風呼嘯,送來似有若無的腳步聲。盛星河本想立刻離開,不經意抬頭時,卻瞬間愣怔在了原地。原本應該布滿陰森鬼氣的半空,卻突兀出現了一根石柱。不,那不是石柱。盛星河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兩步,頭也下意識揚得更高了些,這才看清石柱上雕刻的鱗片。這是一座雕像。一座衝破滿城鬼氣、幾乎連通天地的巨大雕像!咚咚咚胸腔的心髒猛地跳動起來,耳邊呼嘯的風聲一時之間遠去,周遭突然變得空白,隻剩下眼前這座莫名的雕像。盛星河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此刻的眼神明亮到驚人的地步,原本白皙的額間也隱隱有紅光浮現,他鬼使神差上前幾步,迫切地想要看清雕像的模樣。一片漆黑湧動的鬼氣中,隱約可見雕像細密的鱗片栩栩如生,一條巨大的尾巴自底部一路盤旋纏繞,高處隱沒於黑不可見的天穹。這是一條龍尾。雕像竟是一條龍?盛星河心中沒來由冒出一個想法,他好像見過這條龍尾。到底在哪裏見過呢?心中湧出的急迫到了極點,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同時搔撓。尺幅千裏的畫像,行屍遍野的戰場,鬼氣翻湧、哀鴻震天……碎片似的記憶在腦海中楨楨閃過。盛星河眼中冒出驚人的光亮。是魔域圖!他知道這股熟悉感從何而來了,他在魔域圖中見過!他沉浸於回憶的喜悅感中,沒注意到自己額前漸漸爬上血絲,蜿蜒形成了一道古奧的龍紋。霎時間,盛星河心頭掠過一道被注視的古怪感覺。他下意識抬頭看向虛空,然而隻能看見絲絲縷縷的鬼氣和深黑蒼穹。注視感在他抬頭時轉瞬即逝。他狐疑地摸了摸後腦勺,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結界外,所有人同時被水鏡中顯示的異樣震驚地起身。“這是怎麽回事?”雲靖一向沉穩的麵容出現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封印陣法怎麽裂開了?”幽藍水鏡中,隻見同他們所處之地一模一樣的封印陣法,突兀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原本沉寂的大陣頃刻崩塌,無數符文化作慘白碎片幾欲消失。但也隻是眨眼間。下一刻搖搖欲墜的碎片契合重組,重新化作封印符文,如無數歸巢蝶影鑽入深黑大地,一瞬刺目白光後重回死寂。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在場眾人卻沒有鬆口氣,而是陷入某種無知的恐慌。“封印自百年前開始便毫無異常,怎麽會……?”“簡直太古怪了,況且現在正是獵靈時,如果、如果封印不穩,那結界中的弟子怎麽辦?!”“不行,宗主,我建議終止比賽,讓弟子們出來,查清封印異狀!”人族不少掌門都牽掛自家弟子,紛紛開口,一時顯得有些吵鬧。直到一陣笑聲響起。這笑聲低沉華麗,偏又有種飄忽不定感,在西蠻城本就陰森的環境中,多了幾分詭譎旖旎。眾人一時安靜下來,看向笑聲的源頭。“急什麽”,妖王抬手掩在唇邊,遮住了一抹冰冷笑意,眉眼仍是春風曉月的柔美,卻看得人無端脊背發寒。“不覺得那很像一隻眼睛嗎?”他凝視著水鏡,幽深眼神中藏著極深的狂熱,“沉睡百年的神女終於睜開了眼,怎麽能停止比賽,掃了神女的雅興呢?”他說著,深綠近黑的眼睛掃向了方才建議中止比賽的掌門,瞳孔驟然化作了危險的豎瞳,像是了盯上獵物纏住不放的毒蛇。那掌門在這眼神下渾身僵硬,如同凍在原地,心髒被無形的手驀地攥緊,呼吸不過來,隻有渙散的瞳孔漸漸逐漸失去光彩。“妖王言之有理”。隨著聲音,一道高大身影擋在他身前,隔絕了毒蛇的視線。掌門這才如夢初醒,溺水獲救一般大口喘氣,渾身已被冷汗浸濕。身後幾人忙扶他下去。雲靖餘光掃了一眼,見那掌門性命無虞,這才略微放心,他蹙眉看著眼前肆無忌憚的妖王,強自壓下心中的怒氣,沉聲問,“妖王可知道些什麽?”然而,對麵文弱書生似的妖王卻是抬起另一隻手,深深吸了一口竹煙槍,殷紅的唇中吐出一圈白霧,短暫模糊麵容。“雲宗主說笑了,神女之事,我等豈敢妄自揣度?”在雲靖難看的麵色下,他又開口,“不過,這次的比賽,也許會很有意思。畢竟,百年前神女遺落的傳承秘境,可還沒有出現過呢?”他這番虛虛實實、故弄玄虛,讓雲靖驚疑不定,猜不出妖王究竟打什麽算盤。他看向了另一邊。一直沒有動靜、宛如同黑暗融在一起的北夜魔門。“君宗主,你怎麽看?”新任魔尊君華一身紅黑二色交疊的華麗衣袍,頭上玄玉冠整齊束著黑發,這肅穆的服飾壓住了他深邃五官的妖魅,徹底顯出一股淩厲、嶄露的鋒芒。即便在另外兩族最強戰力麵前,氣場也絲毫沒有遜色。不過即便獲得了《魔域圖》中的傳承,君華也隻有堪堪化神的修為,比起另外兩人還是差了許多。若不是西蠻城封印牽涉修真存亡,他在達到渡劫前是斷不會打開北夜禁製的。否則太過懸殊的實力差,隻會讓鼎立的三族局勢發生傾倒,招致滅族之禍。北夜門人也心知肚明,於是自抵達西蠻城便一直低調當空氣人,如今看來逃是逃不過的。君華心中歎了一口氣,神色卻仍是淡定自若的,不卑不亢道:“晚輩年輕,資質愚鈍,看不出這封印變化,慚愧。”雲靖沒有什麽意外,他本就是想將一直置身事外的魔門拉入局中。畢竟如今妖族深不可測,萬一真有異動,沒有助力便太過艱難。妖王自然看出這老狐狸的想法,似笑非笑看了君華一眼,豎瞳中帶著狩獵者殘忍的冰冷。不過一個化神……君華身體不受控製地一顫,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讓他敏銳嗅到危險的信號。該死,妖王對他動了殺意。更該死的是,他在妖王麵前便如一個羸弱的嬰兒,毫無自保的可能!真要發生什麽,人族那幫老家夥也絕不可能舍命救他。刺骨寒意一路掠上脊背,四肢百骸一片冰涼,像是陷入密不透風的捕網中,逃無可逃。在這奪命的泥潭中,君華深邃的眉眼越發淩厲,紅黑二色映襯下,有種不可直視的銳氣。他一派淩然道:“西蠻封印關乎修真安危,不容有所閃失!然而妖王也言之有理,貿然中止比賽,怕會適得其反。不如這樣,由本尊親自進入比賽中,探查封印情況。結界也恰好隻能容下化神以下修為,本尊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