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純黑的眼睛隔著時空與江淩對視。貝爾星上,江淩同樣抱起哭泣的小雌蟲。躺在安寧溫暖的臂彎裏,小雌蟲漸漸停止了抽泣,江淩懷抱著他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一等星過後是二等星。二等星的數目多達幾百顆。被江淩精神鏈接的蟲已經到達了一個恐怖的數目,他的精神海接近幹涸。仿佛有錘子在一下下砸著他的頭顱,每抽出一絲精神力,江淩都能感到從頭內部傳來的劇痛。江淩低頭,看到白袍上蜿蜒的血跡。起初他以為這血是從充滿鐵鏽味的喉嚨湧出,然而等手觸上臉頰才發現,並不隻是。耳朵、鼻子,甚至雙眼,都在淌血,仿佛永遠也止不住。係統撲過來想捂住源源不斷流出的血。它的聲音帶著哭腔:【宿主,不要繼續了。不要管別的蟲了,他們都沒有你重要。】軍雌和反叛軍們隱約知道江淩正在做什麽,然而在珍貴的s級蟲族麵前,似乎連帝國的歸屬權都算不上什麽了,他們隻在乎江淩的安全。風吹上來蟲子們焦急的呼喊。“江淩閣下!離開戰場吧。”“江淩閣下,您快去醫院接受治療。”“江淩閣下!”有雌蟲想飛上來把江淩帶去醫院,然而被江淩壓倒性的更高等級信息素阻攔。在二等星,江淩精神力的蔓延速度緩慢了,不過他依舊完成了每一個星球上蟲族的精神力鏈接。眼前陣陣發黑,這漆黑與宇宙的漆黑重合,將他斷續的意識拖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在他離開蟲族,流離在宇宙中的千年時光裏,江淩所感受到的都是這樣的黑暗。彼時他剛產生意識,脆弱、對世界一無所知。他被一股力量壓製住不能破殼,因此隻能待在蛋殼內狹小黑暗的世界裏。他有意識,卻無法和外界交流,也感知不到外界的聲音。堅實的蛋殼和封印宛如一個無聲無光的囚籠,隔絕了外界和他。他那時還能感知感情,隻不過他不知道感情是什麽。除了黑暗與寂靜外的事物,哪怕隻是蛋殼透出一點微光和傳來的極微弱的響聲,都能讓他無比驚喜。他的心會因為這些對其他生命很尋常的事物而輕飄飄提起。隻不過在那之後的很長很長時間內,他的心都會因為不能再次感知到而沉沉落下。不知道下次驚喜什麽時候會到來,而期待總是痛苦的,所以他開始對感情麻木。他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漂流,那時他並不知道要漂流多久、目的地在何方,這是場沒有邊際的無期徒刑。不,或者說,那時的他並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他以為世界就是他一直以來見到的這般模樣一片黑暗和寂靜。囚徒被關進監獄裏後,尚且能靠回憶裏的自由度過餘生。江淩卻沒有這個機會,他從來沒見過別的東西,更不用說與他交流的生命。有時一片流星劃過,微微照亮蛋殼內的空間。他有時醒著、有時沉睡、有時用手敲擊蛋殼讓它發出聲音。這是長達千年的時光裏他在茫無邊際的宇宙裏能感受到的唯一光亮和聲音。邊緣星戰況最為慘烈,m44星就在此列。江淩的意識到達m44星,看到了一枚蟲蛋。在平民們逃亡的過程中,一個蟲蛋被遺留在了原地,也許他的雄父雌父已經去世,又或許他們隻是單純地覺得它是逃亡過程中的累贅,所以拋下了它。江淩將它撿起。精神力過度消耗,由腦中傳來的劇痛幾乎把江淩撕裂開。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係統、雌蟲們的呼喚聲漸漸離他遠去,久遠的記憶趁虛而入。廢墟之上地圖中,壁畫上也出現過一枚蟲蛋。【祭司懷抱蟲蛋,表情嚴肅。臣民們也憂心忡忡。】那是江淩自己。【教廷內的黃銅壁燈內燒著用熏香燒製成的特殊蠟燭,這種蠟燭的原材料來源於產量稀少的白翅蜂蜂蠟,素來隻供教廷使用。成千上百根蠟燭同時燃燒,把室內襯的亮如白晝。教廷內如今一片沉寂。紅色的蠟燭油逶迤滴落在黃銅像上,像是銅像流下的血淚。大祭司的衣服上也染上了這種經久不散的熏香,熏得懷抱裏的蟲蛋昏昏欲睡。隔著蛋殼,蒙蒙白光裏,他聽見別蟲的聲音。“災難開始了,新生與死亡、白晝與黑夜即將顛轉,我們既然接受著蟲神埃瑞德爾的庇護,就必然要接受這一代價。”“過不多時,我們也會死去。再拖下去,黑夜到來,脆弱的蟲蛋會因黑暗與新生相性不合而消亡。”“他是我們族唯一的雄蟲,也是整個蟲族僅有的s級雄蟲,我們不能讓他出什麽岔子。”“所有族蟲都準備好了嗎?”回答這一聲音的是不同道音色的肯定聲。“但是,”有個聲音有點遲疑,“這就意味著他一隻蟲要孤零零的在宇宙中飄零千年。”“有意識但無法出殼,他隻能感受寂靜和黑暗…”眾蟲沉默了。“不是獨自一蟲。”一道聲音在眾蟲中突然響起。朦朧睡意中,他聽見頭頂上大祭司蒼老的聲音,“我們會注視著他。我們一直與他同在。”】邊緣星是反派軍的大本營,而且離異族的領土最近,是受入侵最嚴重的星球。最後一顆星球是最偏遠的邊緣星。黃土彌漫的戰場,反叛軍和異族壓著帝國軍雌一方打。這個邊緣星離帝國駐軍地非常遠,帝國趕到邊緣星的兵力不足,所以導致了這一局麵。反叛軍和異族殺死留存的帝國軍雌,層層向帝國內部深入,在這一邊緣星打開了一個缺口,眼看越來越多的異族兵力由此湧入,其中還摻雜著試圖分一杯羹的其他臨族。然而,仿佛就是在同一瞬間,某隻異族發現身邊幾個反叛軍的頭爆炸了。接著像是機器接受了某個命令,原來和異族同流合汙的反叛軍僵硬地轉身,猩紅的複眼轉而盯著身後的異族。驚恐出現在異族們的臉上。b級及以上的蟲子僅占蟲族的10%,然而卻也是個難以想象的龐大數字了。江淩噴出一口血,臉色蒼白如紙。“江淩閣下!”是蟲子們急切的嘶吼,他們用盡全力奔向江淩。意識再也支撐不住,黑暗襲來,江淩脫力從半空墜下。無數雙蟲子的手接住了他。第 128章  最初的相見最初的相見周遭一片混亂嘈雜,然而喧囂卻逐漸離江淩遠去。意識朦朧中,江淩感覺到眾雌蟲簇擁過來,戰戰兢兢地收起鱗爪、沾著碎肉的猙獰前肢小心翼翼地將他捧起,好像在嗬護一個世上最無價的珍寶。他看到一雙雙猩紅色的可怖複眼。這些複眼能洞察周圍環境最細小的動靜,哪怕是一個葉片的風吹草動。周邊異族恐懼這些密密麻麻、看似毫無感情的複眼。然而,現在每一隻複眼中都倒影著他的身影,眼中寫滿擔心和憂慮,看到他受傷而產生的大顆淚水掉落,滾燙懊惱的熱淚墜在地上。天空倒映在江淩的眼瞳裏。層層烏雲不知何時被驅散了,高遠明淨的藍天重回首都星。天邊一角露出耀陽的光輝,金燦燦的,像尤利西斯的發色。江淩想起和尤利西斯的初見。不是在帝國最高軍事學院。在更早更早以前。在黑暗與寂靜中遊離千年,蟲蛋最終終於到達目的地地球。這裏距離蟲族千萬光年以外,不會被黑夜影響到,同時又有與蟲族相似的環境,充足的氧氣、豐富的水源、適宜的環境、高速發展的科技、友善的原住民……這是神岐族雌蟲千挑萬選,為唯一的雄蟲選出的最合適的居住地。蛋殼上牢固的封印鬆動,他終於能破殼了。江淩的生命太長,以至於很多記憶都被遺忘。然而那一刻的感受始終銘記在心。幼小的蟲崽如往常一般敲擊蟲蛋,這是他在長達千年的漫長黑暗裏唯一樂趣。這一次他卻捕捉到了別樣的聲音。哢嚓一聲,蟲蛋開裂的聲音,像夏天的初雷一般在耳邊炸響。蟲崽愣住了。氣味從裂縫透入,在千年之中,他第一次聞到別的味道。當時這氣息幾乎讓他目眩神迷。現在想來,不過是最普通的潮濕青草、梔子花花香,混著泥土清新的氣息。小小的爪子扒著蟲蛋邊緣,蟲崽推開蛋殼。他的眼眸亮起金黃色,初生蟲崽的第一眼投向遙遠的故國。在此之前的蟲崽的生命裏隻有黑暗,他也以為世界就是這副模樣。因此,那一眼的感受絕非震撼二字可以形容。光首先進入他稚嫩的眼眸,刺目的、柔軟的、美妙的,那是黑暗的對立麵。蟲崽看見看見漫天星河,看見一個個星球以神秘曼妙的數學規律運行。看見拖著長長尾跡的彗星。它以極快的速度劃過,在路途中與蟲崽的視線相遇。更遠處,跨過以光年計數的距離,他借著蟲神的力量看見了母星。這個綠色的藍色交雜的星球與其他的星球並無二致,然而千年前蟲崽在此地誕生,他因此覺得它與眾不同。最後,他看見了母星大氣層外、零落在太空射線中的蟲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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