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雪枝落下了眼淚。當這滴淚水因為喜悅而滴落時,洛天盤睜開了眼睛,他原本有光亮的眼眸變得一片漆黑,看世間萬物,哪怕看戚雪枝,都猶如螻蟻。“洛天盤”開口道:“……戚雪枝?”“……”戚雪枝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笑了起來。洛天盤,死於二十五歲那年的春日。非死於火毒,死於殘魂奪舍。…………夢混亂起來,康鳶身處其中,隻剩一股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席卷而來。康鳶再也看不見大段的記憶,隻看到無數的畫麵在眼前不停地閃過,就好像戚雪枝的潛意識在告訴他,自洛天盤死後,世間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毫無意義。接著,戚雪枝的無情道越修越好,笑容也越來越溫和自然。但他的心中,除了恨,什麽都沒有剩下。這時,康鳶眼前的畫麵忽然停了下來。有個紅發的高大身影出現,看見戚雪枝,那人露出一種奇怪的神情:“是你。”戚雪枝回望他,問:“魔人?你見過我?”月之鬆笑道:“見過很多次……你是我的宿命之人。”戚雪枝也笑:“宿命之人,笑話。”畫麵陷入黑暗。什麽都看不見了。最後的最後,康鳶聽到有人在叫戚雪枝,但是聽不清晰,冷不丁一回頭,發現背後有光亮,光亮的盡頭站著兩個人影。這是戚雪枝生命裏少見的希望。康鳶馬上向著那個方向跑過去,跑著跑著,他忽然停住腳步,因為他兀地發現:在光亮盡頭,那兩個身影是如此熟悉。一個是鄭九霄。一個是康鳶自己。…………康鳶猛然醒了過來。不再是連綿不斷的夢,而是真正的醒來,目之所及,正是雲上仙宮青瀾殿的屋頂。康鳶腦中還想著在夢境裏看到的有關戚雪枝的畫麵,意識還有些不集中,稍稍定神,才發現自己正躺在榻上,上下左右床榻四周全都是雲上仙宮的學子,眾人圍成一圈,正對著他不停地哭。……場麵似曾相識。大概是哭得太投入,一時之間竟沒有人發現康鳶已經睜眼,仍在組團哭訴:“康鳶,一定要沒事啊,大家都在等你,你都睡了一天了,不要嚇我們。”鄭九霄在人堆裏,哭得比誰都難過,幾乎是聲聲哽咽:“阿鳶,快點醒過來,隻要你醒,我以後再也不饞你院子裏的藥草了。“嗚嗚,也再不偷著抄你的作業了。“更不會把從你那裏抄來的作業再給別人抄。”康鳶:“……???”你什麽時候抄我的作業了?!這還沒完,鄭九霄像是覺得保證還不夠,又繼續加勁兒:“隻要你醒過來,我願意把我藏的靈石都給你買符紙。“真的,都給你。“八百個,都給你!”其他人被氣氛感染,也開始邊哭邊加:“嗚嗚我也給,我有五千。”“我有八千。”“我有兩萬。”眾人哭成一片,康鳶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這下,學子們一齊愣住,紛紛抬頭,五十多個人開始大眼瞪小眼。康鳶開口:“我都聽見了。”說著,他看向竟然敢偷偷抄作業的鄭九霄,故意道:“八百個靈石,你說話要”話還沒說完,康鳶忽然眼前一黑鄭九霄顫顫巍巍把他的眼皮給扒拉了下來。“……”康鳶差點被氣笑,正想說話,結果眼前再次一亮,勾寒雲又把他的眼皮給扒開了。康鳶:“……”啊,草。第67章 三年之期已到給他眼皮扒拉下來就算了, 還要再給他扒開,真是當他一點麵子都不要。康鳶哭笑不得,心底裏不知冒出多少話想說, 可在看清勾寒雲模樣的瞬間, 忽地打住。勾寒雲的臉白得好像一張紙, 眼下沒有青黑,可眼角眉梢都透著一種疲憊, 好像很久都沒有休息。因為別人都在哭, 唯他一個人一言不發一聲不吭,康鳶竟是直到這時才注意到他。康鳶分辨不出勾寒雲的傷好了沒有, 隻覺得勾寒雲眼眶微紅, 和平日裏孤傲厲害的樣子大相徑庭。明明從表現來看最為堅強,康鳶卻覺得,此時此刻, 勾寒雲似乎比誰都脆弱。由是下意識握住勾寒雲的手, 安慰:“我沒事。”勾寒雲微怔, 移開視線, 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康鳶輕聲保證:“我真的沒事,一點傷都沒有, 現在醒來, 已經全好了。”“……”勾寒雲沒說話, 過了幾秒, 才垂下頭, 小聲地說了些什麽。周圍有些亂,康鳶沒聽清, 詢問:“什麽?”勾寒雲不答, 但康鳶實在在意, 總覺得勾寒雲說了很重要的東西,追問:“寒雲,你剛才說什麽?”勾寒雲仍然不開口,一旁觀看的程妙卻是再也忍不住,急躁道:“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弱!哎呀我真是服了!”程妙:“你們兩個真的是劍修嗎?怎麽說起話來這麽磨磨嘰嘰!“嘴他啊!直接嘴他!”“……”康鳶被程妙的反應震住,半天不知道說什麽。他正在這陣詭異的寂靜中無法自拔,外殿忽然進來了一個人影,來人看見康鳶蘇醒,稍顯驚訝。周圍的學子們看見他,紛紛行禮:“孟掌教。”孟掌教不理他們,隻看著康鳶,確認他意識清晰,這才揮袖開口:“遠遠便聽見你們吵,都吵了一日了,還不夠?“趕緊散了!”學子們已然守著康鳶過了好些個時辰,如今康鳶醒來,也確實該回去休息,順便讓康鳶好生休息。隻是畢竟守了這麽久,既擔心康鳶的安危,也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說,一時間均有些不情願。孟青不管這許多,直接將學子們強勢轟走。眾人無奈,四散而去。離開之前,鄭九霄明顯有話想問康鳶,奈何康鳶此時無心應答,隻和鄭九霄微微點頭,示意留待來日。勾寒雲最後一個出殿,中間回頭看了康鳶好幾次。他並沒有其他人那麽多問題,但整個人看起來很喪,晃了半天,差點挨了孟青一腳,才消失在康鳶眼前。人都走了,孟青給康鳶探了下身上的經脈,確認他無事,方道:“雖然無大礙,但也不用急著挪動,青瀾殿有地方,今日就先住在這邊。”康鳶點頭,詢問:“我師尊?”一提易迢,孟青冷哼一聲,語氣裏老大不高興:“這裏到底是雲上仙宮,等你結了業,再去惦記那寶貝師尊。”“……”這話聽著語氣一般,但看內容,怎麽也不像易迢有事的樣子,想來應該還是依著仙宮的規矩,易迢才將他安置到了這邊。康鳶點點頭,心下有了數,便想問問這兩天外麵的情況。可不等開口,孟青先一步道:“等你明日好些,天玄宗應該會來人問話。”他補充:“很多人。”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現場又隻有康鳶這一個目擊者,自然會有一場比上次魔修襲擊事件更嚴肅百倍的問詢會。康鳶點頭,應道:“知道。”孟青瞥他一眼,不知算不算安慰,道:“也不必緊張,實話實說就是了,宗門的繼承者出了這種事,總要查個清楚。”“……”康鳶何嚐不想實話實說,可惜真說了洛天盤全盤算計的實話,天玄宗恐怕反而不買賬,康鳶思索片刻,道,“我好像受了些衝擊,記不清了。”孟青:“你當他們會信?”康鳶道:“信與不信,我都記不清了。”他說話的語氣平靜,但平靜中透著十足的堅定。孟青看了一會兒,最終妥協:“……休息吧。”言罷,孟青轉身離開,康鳶猶豫一陣,忽地出聲,喚他:“孟掌教,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孟青沒問康鳶都夢見了什麽,寂靜一瞬,道:“修士墮魔……大多要斬前塵,你離得近,前塵入夢,乃是常事。”說著,孟青不再停留,邊走邊道:“既是他自己選了斬前塵,旁人更不必將他的前塵放在心上。”康鳶嘴唇微動,想說些什麽。孟青全都不想聽,隻留下一句話,又蕭瑟,又嚴肅:“不管因為什麽,這都不是一個修士舍棄道心,墮入魔道的理由。”人群散盡,最終隻留下康鳶一個人。康鳶躺在床上,望著空蕩蕩的屋頂,腦中閃過這兩日間的種種,長久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