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床帳之內,殷盛樂往裏頭挪了挪,再拍拍自己手邊的位置:“你睡進來些,免得明早又像上次一樣,差點兒就被我擠下去。”  “是。”沈徽小心地躺在跟殷盛樂一掌之隔的位置。  殷盛樂感覺自己身旁的床鋪微微陷落下去,他盯著漆黑的帳頂,不知看了有多久,終於再忍耐不下去了,一翻身,讓自己能隱約看見沈徽平躺的輪廓:“阿徽,你知道那個姓蔡的是怎麽回事嗎?”  沈徽的聲音依舊十分平緩,但還是刻意地放低了聲音:“殿下,關於長公主與蔡侯之間的事情,臣也隻是在宮外時稍微聽說過些傳聞罷了。”  “那你給我說說,我保證不告訴旁人。”殷盛樂賊兮兮地說完,拔高了嗓音,“陳平!”  床邊傳來一陣稍顯慌亂的衣料摩擦聲,隨即陳平的聲音響起:“殿下有何吩咐?”  “你出去,去外間的榻上睡,一想到你睡在我旁邊,本殿下就睡不著。”  陳平聞言頓時苦了一張臉,十分委屈地抱著被褥去外間了:“殿下您可得早點休息,沈公子也是,您......勸著殿下些,別聊太晚了。”  他可不敢把殷盛樂跟沈徽之間的對話透漏出去,安國長公主雖是女子,卻心胸寬闊,哪怕她知道自己弟弟在跟人打聽自己與蔡侯的事情,她多半也是笑笑就過去了;但七殿下不一樣啊!  今天守夜的就自己一個人,若是走漏風聲,那他是會把自己吊起來抽一頓,還是叫人扒了自己的皮呢?  陳平輕輕拉上房門。  聽見他出去了,殷盛樂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坐起來:“現在就咱們兩個了!”  沈徽也學著他的模樣坐起來,卻還是伸手撿起被殷盛樂拋開的被子,再給他披在肩上:“夜裏越來越涼了,殿下不可輕忽貴體。”  殷盛樂拉著被角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  “臣在家中時,雖不受重視,但也剛好沒什麽人會專門盯著,所以臣就常常自己悄悄跑出去,關於蔡侯與長公主的事情,就是在市井間聽說而來的。”  這個“市井”卻又不是皇城中平頭百姓的那個市井。  與臨川侯府毗鄰的,大多還是勳貴官宦之家,沈徽年紀小不起眼,常常不經意間就聽到了許多八卦。  “長公主殿下是在本朝建立後二年下嫁蔡侯的。”  蔡侯,名為蔡光達。  乃前朝降臣,因為開城門有功,所以封了個隻有一代的侯爵。  “殿下與蔡侯成婚後,三年無孕信,蔡侯家中的老夫人憂心子嗣傳承,曾往公主府裏送過妾,卻被蔡侯親口拒絕了,而長公主又在那之後的一年裏生下了小郡主,小郡主生來體弱,臣聽聞,那是因為長公主被蔡侯氣得動了胎氣,早產的緣故。”  “動氣,早產?”殷盛樂聯係殷鳳音說的那些話,已經基本能還原出來了,“是不是那姓蔡的明麵上拒絕他娘安排的妾室,假裝隻愛我姐姐一人,背地裏卻置了外室,還想讓我姐姐認下那個外室生的孩子?”  沈徽點頭,又突然想起室內太暗,自家殿下怕是看不見自己的動作,於是出聲道:“是的。”  “真真可惡。”殷盛樂捶了一下床墊。  沈徽繼續說道:“蔡侯東窗事發後沒過多久,小郡主就因為體弱而夭折,陛下下旨允許長公主與蔡侯和離,而長公主在和離的當日,便帶領府兵打上蔡府,將蔡侯......”  他詭異的停頓引起殷盛樂的注意:“姐姐把他怎麽了?”  沈徽幹咳兩聲:“這......”  “不好說麽?”  “倒也不是。”沈徽有些糾結。  “那你說呀,我保證不讓第三個人知道是你告訴我的,好阿徽,說嘛說嘛。”  沈徽深吸一口氣,他感覺到有一雙小手已經越過被子,往自己胳膊上抓住了,像奶貓似的掛著,他臉一紅,道:“蔡侯他,現在已經不能人事了。”  殷盛樂“哇”了一聲。  沈徽立刻接著說:“還有那個懷孕的外室,聽說也被當場嚇暈,腹中的孩子也沒能保住,蔡侯這一回可算是賠大了。”  “是呀,斷子絕孫呢。”殷盛樂並不覺得蔡侯有什麽值得自己同情的地方,他隻想給剽悍的姐姐大人叫幾聲好。  娶了公主還不老實,落到這個下場也是他該得的。  心中暴戾的情緒一閃而逝。  殷盛樂拉著沈徽的胳膊,很自然地鑽進他的被窩裏:“要是我日後娶妻了,才不會要納旁的女子呢,我就一心一意地對他好!”  *  作者有話要說:  記得你說過的話就一定要做到哦,殷樂樂。第15章 中秋宮宴的前奏  沈徽感覺到一團暖融融的東西鑽到了自己的被窩裏。  商皇後從來不許殷盛樂像現在的一些世家子女一樣焚香的,他的房間中向來都隻擺放新鮮的蔬果與剛剛從花草坊中采摘下來的應季鮮花,殷盛樂入睡前才沐浴過,被宮人們小心烘幹的軟密發絲透著股淡淡的香氣,沈徽說不上來這是什麽味道,隻覺得有點兒像是雨後山茶的新芽。  他往後一退,給非要擠著旁人睡覺的小殿下讓出位置,殷盛樂忙拉住他:“別掉下去,你往裏頭挪點兒。”  “外麵還寬得很呐。”沈徽回答道。  如果此時有人點亮床邊的燈燭,便會叫殷盛樂看見,從國子監的初見開始,臉上的笑容總是溫馴又和煦的沈徽在這一刻放肆地任由自己的表情失控,他雖依舊是笑著的,眼裏卻夾著淚光,偏偏他極懂得控製自己說話的腔調,半點也不讓殷盛樂聽出異常來。  他是母親的獨生子。  他雖然有弟弟,但從未能有任何一個人能像殷盛樂一樣與他這般親近。  他在臨川侯府,無法飽食,沒有暖衣,後母生的弟弟鄙夷他,敵視他;姨娘生的弟弟害怕他,躲著他走。  大多數人,都隻當自己看不見他。  就連將自己救出苦海的祖父,也總是一邊歎氣,一邊說著要爭氣,不要怪罪父親,不要讓泉下的母親難以瞑目的話。  唯有七殿下。  唯有這個年幼的孩子不曾厭棄自己的出生,哪怕他在自己這裏什麽都得不到,但他還是主動地親近自己,善待自己,甚至......將他本該深藏的那一麵展露給自己......沈徽在人生中頭一次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被身側的這團熱源捂暖了。  這大概就是被信任著的感覺?  “你怎麽了?”殷盛樂並不知道沈徽此刻的糾結落淚,卻也十分敏銳地察覺到沈徽的情緒似乎哪裏不太對。  沈徽依舊掩去他有感而來的悲切,聲音溫柔:“約莫是真的困了罷,殿下,時候也不早了,咱們先歇下,若您還有其他疑問,明日臣再為您解答可好?”  “那就睡吧。”殷盛樂點頭,湊上來分去沈徽的一半枕頭。  他總覺得沈徽似乎突然變得不開心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出口。  沈徽睜著雙眼,慢慢聽見身側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他盯著一片黑暗的枕邊,隻能勉勉強強分辨出殷盛樂的輪廓,直到殷盛樂沉沉睡去,沈徽才也慢慢合上自己的雙眼。  他會做一個好臣子,會盡所有的努力輔佐七殿下,也會不惜一切地護著這個讓他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出生並不全是遺憾與厭棄的孩子。  也許,到了某一日,他不再享有這份信任的時候,他也沒法輕易忘卻這一刻的感觸。  沈徽小心地把在自己身旁滾成一團的孩子摟進懷裏,就像是一個追逐著水中團圓倒影的愚人終於抓住了月亮。  再過不久,就是中秋了。  對於殷盛樂而言,這個書中的世界再一次向他展示了自己的鮮活。  宮廷上上下下都開始為了中秋佳節忙碌起來,就連劉夫子近幾日也不講經史,而是開始給他身份貴重的小學生們講起了有關於中秋的典故,一改先前的寡淡板正,竟也將書講得生動活潑了起來,就連最怕讀書的李武毅也提起了興趣,哪怕他的興趣完全是衝著神話裏,那些長輩們不常說的情情//愛愛去的。  殷盛樂對李武毅莫名高漲的向學熱情表示理解,畢竟自己也是從十多歲過來的,這個年紀的小屁孩兒開始對這些情啊愛啊的感興趣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上完中秋節前的最後一堂課,那些自宮外來的勳貴子弟與宗室子們便都要放假回家過節去,連皇子身邊的幾個伴讀也不例外。  李武毅顯得很不想走:“唉,回了家,又要天天對著我家那老頭子了,殿下,您可千萬要記得想臣呀!沒準兒中秋的宮宴臣來不了了呢!”  李國公作為皇帝的心腹重臣,自然是有能在中秋那日入宮赴宴的資格的,李武毅是李國公現在在身邊的唯一一個孩子,他當然也會跟著老爹進來。  聽李武毅語氣低落惆悵,殷盛樂抬眼看他:“哦?”  “臣先前被留在後頭寫大字的時候,一不小心就聽見夫子身邊的書童說,他們要趁著禦書房沒人,把學生們的成績都抄錄出來,送往各家各院......”李武毅生無可戀地說著。  他上課不是走神就是睡覺,才來禦書房沒多久,被先生罰的次數就遠遠超過了那些早他兩三年入學的學生,待成績一送回家,他怕是就要屁股開花了。  “殿下,我可不可以不回家啊?”李武毅從小習武,體格比他的同齡人高大多了,雖然才十歲,現在看上去就已經是個半大的少年郎了。  而且他生得也不是皇都人如今最推崇的精致模樣,而是有種英武粗野的氣質,膚色也偏黑,長手長腳的,再賣乖也沒法讓人心生憐意。  殷盛樂沉默著打量李武毅幾眼他總不能是被李國公失手打死,才沒在後麵的劇情裏出現吧?  “你若好生聽課,又哪裏會有今天的憂亂?”小小的孩子半掀眼皮,表情極為冷淡傲慢,“依本殿下看,你合該讓李國公多收拾收拾。”  見這唯一說話管用的人不肯相幫,李武毅哀嚎著癱在書桌上。  殷盛樂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這糟心孩子,冷哼一聲:“行啦,做這模樣給誰看呐?”  “殿下您可憐可憐臣罷!”李武毅一忽兒“我,”一忽兒“臣”的,若是叫秋容姑姑看見,隻怕又要揪他的禮儀了。  天曉得她在背地裏抱怨過多少次,這李公子課業不成也就罷了,怎地禮儀也差成這個模樣?  與李武毅完全相反,沈徽這個辦事妥帖又聽話上進的孩子不出意料地贏得了秋容的好感:“沈公子在咱們殿下身邊陪著,不但周全諸事,還能規勸殿下,殿下也與他投緣得很,聽得進去勸,這段時日臣瞧著殿下他也是愈發地懂事起來了呢。”  秋容例行當著商皇後的耳報神,將殷盛樂身邊的大小事宜全無巨細地稟報上來。  “我倒寧願小七他永遠長不大才好,長大了,有些事情就不得不讓他明白......唉。”商皇後歎了一口氣,又笑起來,“本宮記得,沈徽那孩子的母親去得很早,如今是他後母當家?”  秋容也立刻想了起來:“是啊,到底比不得咱們殿下,事事都有親娘照應,臨川侯世子那麽個浪蕩模樣,沈公子的母家也沒什麽人了,不能照應他;他從小長在後母手底下,他那後母又是出自柳家......也難怪他不管什麽事情都極謹慎小心呢。”  “柳家人呀......”皇後不知是想起了什麽,塗著殷紅蔻丹的手指屈起,在桌上輕輕敲著,秋容見狀也收了聲音,端靜地站在一旁。  沉默了良久。  商皇後才出聲:“上一次提選秀給皇帝充實後宮的,就是這一家吧?”  “正是呢,娘娘。”秋容露出了不屑的神情,“當咱們陛下跟那前朝的末帝一樣麽?會被他們柳家的女兒迷得神魂顛倒,再讓他一家子攀著女兒的裙帶雞犬升天?”  商皇後隻是冷笑。  柳家自然也是前朝的降臣之一。  與旁的世家不同,柳家原本隻是商戶,偏偏某代的女兒生得花容月貌,入選宮中,成了前朝皇帝的貴妃,柳家也因此得利,一舉從商戶躍為勳貴。  後來這一家子代代都會有幾個女孩兒進宮去,前朝最後的那三任皇帝身邊都有一個“柳貴妃”,而這三位出自柳家的貴妃十分巧合的,一個也沒有生育過,也正是因為沒有子嗣的羈絆,當殷朝兵臨城下,眼看著前朝的大廈即將傾倒的時候,柳家人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在宮中的女兒們,果斷轉投向殷朝皇帝。  前朝的皇族被末帝一把火全部燒死了,其中就包括柳家的幾個女兒,但柳家其他人在保住一條性命之後,就再也沒提起過曾經是他們用來穩固地位的工具的女兒們。  商皇後也因此對柳家厭惡至極。  “他家裏,怕是又有女兒長成了罷?”商皇後冷冷地笑著,“用得著的時候,就把人像商品貨物一般地送出去,用不著了,就連來為她們收屍都不樂意。”  攻入皇城的時候,宮中的火才剛剛燒起來。  包括末帝,前後兩代後妃,以及末帝所有兄弟子女在內的宗室們,都被困在同一個大殿裏。  殷朝的兵馬入宮第一件事就是滅火,商皇後那時跟在皇帝身邊,親眼見了火海中的慘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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