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這樣說,方啼霜立時便有了脾氣,舉起拳頭道:“你說誰愚笨呢, 嗯?” 裴野麵色不變,出言提醒道:“你現在可是禦前給使,方小公公,你伺候得不周到,孤說你幾句又怎麽了?” 方啼霜仔細忖了忖,覺得他說的話似乎並無錯處,雖然心裏不爽,可還是忍了下來,不情不願道:“好吧,那陛下有何吩咐?” “孤渴了。”裴野道。 方啼霜便轉身去後殿裏給他煮茶,裴野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美滋滋的,又偷偷跟過去瞧了一眼。 隻見這位“方小公公”跪坐於茶桌之前,緋紅的宮服襯著那半截露出來的雪白後頸,惹得陛下很眼饞。 而另一邊,方啼霜看著這滿桌的茶具,卻犯了難。 往日裏他也曾見阿兄煮過茶,動作是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的,他在旁側打眼一瞧,還以為這活兒很簡單,很好上手。 可眼下自己坐在桌前,他卻一動也不會動了。 方啼霜看著那一桌叫不上名的茶具,又仔細忖了忖,而後便隨手從那茶餅上掰了一小塊,接著又將其丟進了壺裏,再用煮好的熱水一燙,這就算好了。 緊接著,他又有模有樣地把那衝好的茶水倒進了杯盞裏,因為嫌燙不好拿,故而又往杯裏和了小半盞的冷水。 躲在後頭偷瞧的裴野見他要起身,便輕手輕腳地先他一步回到了正堂。 “茶煮好啦,”方啼霜將那盞茶放在他手邊,“陛下快嚐嚐吧。” 裴野方才目睹了他煮茶的全程,心裏並不太想碰這盞茶,可又不願傷了他的心,因此便道:“孤現下不怎麽渴了,一會兒再吃。” 方啼霜卻不樂意了:“好啊,你捉弄人呢?方才說口渴,現在茶煮好了,你又不渴了,耍我很有意思是不是?” “孤沒有……”裴野一咬牙,而後退一步道,“那你喂孤,孤就喝。” 方啼霜看了他一眼,很認真地說:“我現下是方少監,是禦前給使,怎麽能做這樣的事?陛下不嫌丟人嗎?太不害臊啦你。” 裴野無可奈何,於是便隻好自作自受地吃了口他燙的茶,這茶倒也說不上太難喝,隻是葉子浸水,味道很淡,陛下吃慣了煮茶,便覺得這茶有些差強人意。 偏那方啼霜還要明知故問道:“怎麽樣?好喝嗎?” 裴野不敢辜負他的期待,挨一頓他那不痛不癢的拳腳,那倒不是什麽大事,可若真將方啼霜惹毛了,他堂堂天子,說不定夜裏還上不得床,要被趕到偏殿裏睡。 “不錯。”裴野違心道。 方啼霜則很滿意地一笑:“那以後我還給你煮。” 裴野連忙道:“就不勞煩你了,煮茶的水那樣燙,一會兒不仔細傷了手,你這手是畫畫的手,若不小心傷了,多少畫迷都要傷心死了。” 陛下這話雖說是拒絕,可卻很巧妙,正點到了方啼霜的心坎上。 “那好吧,”方啼霜才伺候了他一會兒,便有些受不了了,粗手大腳地往陛下身邊一擠,這便就坐下了,懶洋洋道,“我都伺候你這樣久了,現在該換你當公公了,我要做皇帝。” “你伺候孤什麽了?”裴野被他氣笑了,忍不住說了實話,“廊下家裏住的粗使內官都比你好用,禦前給使若都是你這樣的,早被轟出去了。” 方啼霜氣惱地頂了他一肘子:“陛下,你怎麽這麽沒良心?享受完了就說我的不好,方才誰給你煮的茶呀,你吃過就給忘了,白眼狼!” 裴野忽地站起身,又往他腦袋上搓了一把,而後道:“成,孤就讓你看看什麽叫伺候人,你也學著點。” 方啼霜頓時便來勁了,大咧咧地往龍椅上一靠,很囂張地抬起手:“裴公公,孤的手好酸呐。” 裴野便乖乖上前給他捏肩捏手。 “大點力,”方啼霜拽裏拽氣地一挑眉,“沒吃飯嗎你?” 裴野看他那副樣子,可真是氣急了,於是手上便使了狠勁,麵上卻還要笑:“小陛下,這樣夠不夠勁呢,嗯?” 他才沒按兩下,方啼霜便齜牙咧嘴地叫喚了起來:“停停停,你要謀殺親夫啦?” 裴野這才笑著罷了手。 “會不會伺候人呢,”方啼霜扮惡霸皇帝扮的很上頭,一邊揉著自己被他捏疼的肩膀,一邊罵罵咧咧道,“還敢下這樣重的手……孤要治你謀逆之罪,把你褲衩扒光了吊在城門前打板子……” 他話音未落,便被壓上來的裴野堵住了嘴。 “孤是不是待你太好了?”裴野捏氣他的下巴,惡狠狠道,“把你養的這樣壞,膽子還這樣大。” 方啼霜一邊笑著掰扯他的手,一邊拿出了比他還要凶的氣勢:“說好的你伺候我,你公報私仇要打我,你還有理啦?” 裴野簡直是莫名其妙:“孤什麽時候打過你了?” “方才你那樣重的掐我,”方啼霜卸下一臉的囂張氣焰,頓時便換上了委屈情緒,“肯定都掐青了,不信你自己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便要扯自己的衣襟,急於要證明自己的無辜和可憐。 與此同時,外頭進來一位小內官,他低垂著頭,並不往堂上瞧,隻當自己是個瞎子:“陛下,殷將軍來了。” 方啼霜立即把衣裳扯好,旋即從那龍椅上跳了起來,板著臉很嚴肅地站到後頭去了。 殷將軍殷騏,便是先前那場戍邊之戰中裴野提拔上來的副將,近來匈奴又對著中原虎視眈眈,裴野便派他領兵前去,給了匈奴一點教訓。 而今日恰是殷騏率軍凱旋的日子,他提前歸來,第一時間總是要先來麵聖的。 裴野往後看了一眼,而後道:“請他進來吧。” 殷騏戰袍未脫,入堂單膝而跪:“陛下。” “免,”裴野的語氣淡然,與方才同方啼霜胡鬧時的樣子半點也不一樣,“賜座。” “謝陛下。” “將軍這一去辛苦,”因著此人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又年少有誌,領兵做事都很穩當,因此裴野對他的態度倒很有幾分親切,“孤已讓人在花萼樓設下宴席為將軍接風洗塵,等將軍沐浴更衣之後,便可開席了。” 殷騏頭微低,見裴野對自己態度溫和,心裏也很受鼓舞:“不辛苦,戍邊守疆乃是末將職責所在。” 還不等裴野再開口,侍立在他旁側的方啼霜卻忽然戳了他一肘子,很小聲地說:“我好像認識他。” 裴野偏頭看向他,隻見方啼霜盯著下首那身著戎裝的青年人目不轉睛地瞧,裴野心裏多少有些吃味,正要開口訓斥,卻見方啼霜先對那人出了聲:“殷騏哥哥?” 陛下差點翻了一個白眼,心說好嘛,知道人家的大名便算了,當著他的麵呢,竟還要在後頭補個哥哥! 殷騏聞聲抬起頭,麵上幾分錯愕,幾分驚異:“啼霜?” 方啼霜一脫口便後悔了,他眼下在這些故人心裏,早就是個死人了,這一聲“殷騏哥哥”,反而是自找麻煩。 說實話,殷騏與年幼時的樣貌倒說不上有多相似,隻是方啼霜記著他頸邊有一塊淺褐色胎記,再看他說話時的神態語氣,便就認出他來了。 當年兩人也算是竹馬之交,方啼霜在入宮之前,兩人沒事就黏在一起玩,如今多年未見,方啼霜與他更是一下便打開了話匣子。 裴野坐在堂上,見他倆在堂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方啼霜,”陛下冷冰冰地開口,“你是來當值的,還是來與人談天的?” 殷騏心跳一緊,忙道:“陛下息怒,末將與這位方小公公多年未見,實在是情難自抑……” 不等他說完,裴野便打斷了他:“將軍舟車勞頓,該是累壞了,不如先回府去沐浴更衣,一會兒花萼樓再見。” 這是下了逐客令了,殷騏不是傻子,會意了皇帝話裏的意思,便就匆匆告辭了。 他一離開,方啼霜便黏上去,嘟囔著嘴道:“陛下,你又生氣了,你最近真的很愛生氣!” 裴野不想理他,可又不舍得不理他,因此便陰陽怪氣道:“孤生什麽氣?有什麽可氣的?” 方啼霜不太高興地推了他一把:“你又來勁了是不是?” “孤來什麽勁?”裴野別過臉,抱怨道,“一口一聲‘殷騏哥哥’叫得倒很親切,孤都沒聽你這麽叫過我。” 方啼霜知曉了症結所在,於是便又笑著黏了上去:“裴野哥哥,是我錯了,你不要總是生氣嘛。” 陛下頓時便心軟了,可他一時拉不下臉,又還想再拿一拿喬,故而便冷著臉道:“滾蛋,當著孤的麵和人這樣親近,過了這麽多年還記著人家長什麽樣,你什麽時候對人這樣上心過了?” 方啼霜有些委屈:“我不當著你的麵和他說話,難道帶他去小屋子裏說嗎?而且他的臉我是不怎麽記得了,可我記得他頸邊的胎記呢。” 裴野稍稍一頓,而後又酸溜溜地說了一句:“他人生的不錯,相貌還算端正,長安城裏想嫁他的官家小姐不少。” “那和我有什麽關係,我又不是官家小姐,”方啼霜勾著他的脖子,有些不耐煩地皺眉,“你老說這樣的話,可我隻覺得你好看,隻中意你來當我娘子,旁人我可看不上。” 裴野聽了這話,心情頓時好了不少,自從他倆在一塊後,陛下就極少聽他誇過自己,說過這樣的心裏話。 “那你我要是這麽些年不見,”裴野忽而輕聲問,“你也會記得孤嗎?” “不!” 陛下一皺眉:“怎麽?” “那可不成,”方啼霜緊接著又說,“我會想死你的,而且就算陛下七老八十了,變成個銀發佝背的老翁,我也肯定能一眼認出你來!” 裴野心裏被他這輕飄飄的兩句話熨平了心肝,可嘴上卻還要問:“怎麽這樣肯定?” “因為你是陛下唄,”方啼霜難得嘴甜道,“我那樣愛你,怎麽會忘了你?” 裴野忍不住彎了彎眼角,這會兒是真端不住了,心滿意足道:“嗯,好吧。” 方啼霜肯這樣哄他,其實心裏多少也有些心虛,倒不是他和殷騏真有些什麽,隻是殷騏到底是他與陛下相識以前遇見的人,與那些宮婢丫頭,肯定是不同的。 他很怕裴野真的為此傷心傷神,因此才急於表明自己的心意。 “那你下回不準再生這樣的氣了,知道沒有?”方啼霜伸手搓了一把他的臉,“越來越難哄了你。” “你不去招惹旁人,孤自然也不會生氣,”裴野笑了笑,又惡狠狠道,“下回要是再讓孤再聽你瞎叫人哥哥,孤就啃爛你的嘴!” 他這樣孩子氣的語態,簡直是將方啼霜平時鬧脾氣時說的話學到了精髓,方啼霜笑罵了他一句:“好嘛,你快來啃,啃完你的嘴也要爛!” * (假如陛下是隻小黑貓。) 大明宮裏近日又來了一隻貓,黑毛金瞳,很不受宮裏的小貓管事待見。 小貓管事自己通體雪白,於是便認為天下百貓,是該以白為尊,像那隻新來的小黑貓,那就是最下等的貓兒,給它當小弟它都嫌棄。 可那隻黑貓卻像是認準了它似的,每回一見著他,便要攆著他跑,貓管事為此還和他打過一回架,沒打過,遂偷偷溜了。 小貓管事氣不過,認為自己擁有一身這樣高貴的血統,沒理由打不過一隻黑貓,因此回去之後,便一邊啃著小魚幹,一邊思考著對策。 最後它一拍爪子,便打算去找自己的好朋友小咪幫忙,小咪也是一隻高貴的小白貓,聞言舔了舔爪子,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喵喵。”不行。 “喵喵喵?”為什麽? “喵喵喵喵嗚嗚。”咱倆打不過它。 貓管事一拍爪子,不太高興道:“沒誌氣,你都沒試過,怎麽知道咱倆不行,它才一隻貓,勢單力薄著呢!” 小咪又舔了舔爪子:“那也不行,我懷小貓了,不能打架。” 小貓管事頓時瞪大了一對貓眼:“你你你………怎麽就懷小貓了?” 小咪跳下貓爬架,領他去樹蔭底下看:“喏,那是我找的公貓,成色一般,湊合能用。” 說完便兀自去找那隻公貓了,兩貓互相舔毛打鬧,恩恩愛愛地聊天去了。 小貓管事頓時大受打擊,覺得自己是被朋友給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