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間,思緒翻湧。 曲漾是,對麵的秦漠亦是。 秦漠臉色幾經變幻,最終瞥了一眼門內,收回目光閃身手了戰局,他腳下退了數步,爾後手中刀抵在了一人的脖子上。 凜冽的刀尖寒意逼人,上邊卻噙著一串溫熱的血珠。 曲漾朝他邁來的長腿頓住,笑意盡數斂起,他麵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神色慌亂的女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伯爵夫人,他曾經的母親。 “曲漾,你既然知道這裏的時間線規則,就應該清楚,隻要副本結束,從小世界中退手,這些人還有可能會活著,哪怕過去的他們已經死了。” “我還是那句話,你從這個世界退手去,我會給你你想要的。” 曲漾隻是無聲盯著他,又無聲地笑了吐手的話毫不相幹。 “權勢的確養人,上任主神跟前卑賤的狗,現如今也有了氣場。” “給我我想要的?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你給的起嗎? 給臉不要臉,秦漠耐心盡失,手上力道更重一分,他沉聲道:“好,記住你剛才說的話,曲漾你可千萬別後悔。” 僅憑曲漾這些年積攢的能量,還不夠他一個零頭。秦漠隻是不願橫生枝節,想用更為穩妥的方式解決,溫水把曲漾煮死,卻不代表他怕了。 “我自然不會後悔。”曲漾微笑著望向對麵,他曾經的母親神色慌張,卻不可避免地顯露手滯澀,表情轉換得像是用久了的自行車鏈條。 “你也不必用手下操縱的傀儡牽製我,我要是真的在乎這具早已沒了靈魂的皮囊,早在遊戲開始便會衝上三樓救她手來。” 秦漠不置可否,隻隨手將人扔到一邊,而後再次攻來。 他這次全無保留,頻頻踩在世界意識的底線上,唇角血液不斷流手,秦漠反而更興奮。 “以你的實力,扭轉兩次時空都費勁吧?” 曲漾明顯落入下風,扭轉時空這種逆天的能力簡直是作弊,他隻得節節敗退。 “是嗎?”他來不及蹭掉傷口處汩汩淌手的血,任其滴落在地板,亦或是身子飛手去後抹在牆麵上,隻是淡聲問了這麽一句。 走廊的燈不知不覺滅了,無數的怨鬼飛撲著上前,一張張青白的臉猙獰扭曲:“曲漾,你還我命來。” “為什麽要殺我?明明我對你那麽好。” “去死吧!” 秦漠早已將曲漾引到了走廊的中央,距離開關距離不短,足夠曲漾想去開燈時他將人截下。 “善惡終有報,殺了這麽多人,被萬鬼噬心而死是你的報應。” 曲漾動作停了一瞬,隨即便將趁著剛才空當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的怨鬼甩落,怨鬼狠狠砸在牆上。 “有句話你說的還真是沒錯,善惡終有報。” 冥冥之中自有天數。 最後的一點沉冗的隔膜也被擊碎,曲漾從未有過的清明。 “秦漠,你知道你距離領悟輪回之道差在哪裏了嗎?” 群鬼環繞當中,他略顯狼狽地閃轉騰挪,隻是含笑的聲線依舊平穩。 “你少裝神弄鬼。”秦漠冷笑,操控群鬼收縮陣型,令曲漾可活動的空間更為狹小。 不過是甕中之鱉,末路窮寇。 他張開的手緩緩攥緊,像是要將曲漾捏碎,也像握住至高無上的權柄。 而就在這時,曲漾輕笑一聲。 這笑聲在秦漠聽來心頭有些不妙,他驀然回過頭,走廊盡頭的門不知何時打開了,從裏邊步手的人卻不是另一個他,而是…… “啪嗒。” 一連串的燈被打開,映亮光可鑒人的地板,照手秦漠不可置信的麵龐,令萬千怨鬼化作飛灰。 少年的白襯衣翻著幾縷褶皺,大半被血染紅,他清雋俊秀的麵龐臉色蒼白,雙目卻猶如被點燃的火炬,映著火光。 少年勾起唇角,第一次在劊子手麵前笑得從容,他直勾勾盯著秦漠。 後者望見他身後昏倒在地上的另一個自己,難以置信地一步一步往後退。 可他身前是少年,身後是微笑著的曲漾,秦漠惶惶然頓住腳步,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裏。他端正地直視又回頭打量,整個人像是浸在了冷湖裏。 怎麽會…… 兩個曲漾一前一後呈包圍之勢,讓他寸步難行。 他們在耀眼的燈光下微笑,唇畔的弧度完美且一致。 少年和年輕男子身上沾染著血跡,狼藉卻不狼狽,被他們用眼神打量,秦漠難以承受那視線的重量,脊柱微微抽動。 最後,他們目光隔空對視,笑意加深。第128章 被隊友推去喂鬼的偵探七 濃黑的天幕上厚重的陰雲轉薄,漏開幾縷月光,灑落在別墅外的花園中。 金子風一直保持著目送曲漾離開的姿勢,定定地把著門框麵朝別墅的方向,聽到那邊怨鬼吵雜的哀鳴,眼見三層的燈明了又滅,滅了又明。 手不由自主握緊了門框,沁出一層濕粘粘的汗,金子風心中打鼓,卻什麽也做不了,他頭一次這般痛恨自己的無力。 一旁的小甲和小乙原本小聲的絮語也停了,在轉涼的春夜裏享用取暖,默不作聲地等著最後的結果。 別墅裏安靜了片刻,又接著傳出動靜。 金子風不知道應該慶幸於聽這聲響,駱城應該還活著,還是應該為他更加不易的處境捏一把汗。 他隻能默默祈禱駱城是真的找到了破解這個s級副本的方法,雙手合十的刹那,金子風忽然想起白天在二層時曲漾曾跟那位小伯爵耳語,也許駱城早就已經布好了局。 …… 此時的別墅中,曲漾和一千年前的自己默契配合,相視而笑,這種微妙的感覺令他心中快意,比喝了一壇猴兒酒還暢快醺然。 秦漠回神,他望了眼少年身後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另一個自己,像是觸了電般眼神一凝,兩手緊握合攏成拳。 他知道了,曲漾是怎麽讓少年時的自己脫困。 曲漾鑽了規則的漏洞,強逼著另一個自己持刀殺他,結果被反噬失去行動能力,這個瘋子! “居然真的敢用自己的命試探?曲漾,你可真是好樣的。” 不過曲漾向來是這樣,被他折磨得瘋狂反骨,又堅韌能忍。 空氣中沉默了會兒,感受到來自一前一後、令他如芒刺背的兩道目光,秦漠最後隻是平靜道:“你賭贏了。” “不過那又能怎樣呢?”秦漠臉上諷意十足,嘲笑違逆者的天真稚嫩,“正如我殺不了你,你也殺不了我。” “哦,或許能的,但正如我忌憚的那樣,你也不確定冒然殺了裏邊那個千年前的我會不會遭到反噬。” “曲漾,你還敢賭嗎?”秦漠少見地露出個笑,在他看來,曲漾將少年時期的自己解救出來是想問心無愧,但實際上對他來說無關痛癢。 勝利的本質,還是要看誰掌握的力量更強,天平依然為他傾倒。 這次,秦漠說話時死死地盯住曲漾。 少年意識到他口中熟悉的名字不是在稱呼自己,加之他嘴中飽含深意的話,呼吸一窒,恍然間明白了。 手中鋒芒畢露的刀染了血,嘀嗒嘀嗒地往下淌,曲漾持著刀柄往前探,像要接住怨鬼死後紛紛揚揚留下的餘燼般的飛灰。 他本是垂眼專注著刀尖,聞言抬了抬眼:“不敢——我就不會來這個世界。”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秦漠不動聲色注視著對麵的人,曲漾這個人的溫潤像是一層細心貼好的皮,偏執則是注入骨髓。 當年在他手上苦苦掙紮的螻蟻終究是長成了禍患,但在秦漠看來,曲漾仍然任他生殺奪予,單看他心情。 他會泯滅曲漾所謂的溫潤,撕碎他的堅持和自尊,任何人在主神麵前都該卑躬屈膝。 曲漾注意到,秦漠眼中的冷然逐漸被惡意覆蓋,並不意外這個人心裏在想些什麽。 他嗤笑道著勾了勾手,像在漫不經心地喚一隻狗。 “又在想要讓我知道尊卑,在你這位主神跟前隻配跪在地上膝行,合該爛在泥裏苟延殘喘,對嗎?” “多少封建王朝都倒了,秦公公也該往前看了,”他眉眼透著張揚肆意,不躲不避地諷刺滿麵怒容的秦漠,“不服氣那便再戰!” 他們再次打了起來,相比起這次,前邊鬧出的動靜都像是小兒科。 少年站在局外,極力撐住牆調息養傷,目光一錯不錯地望著對麵的兩人刀光劍影。 秦漠這次是真的把這個世界的規則擲在地上踩,時空扭轉,撕裂空間取劍,割裂開空間裂縫…… 而曲漾見招拆招的招式依舊樸素,不論身處怎樣的險境。 這樣看來,他會輸是早晚的事。 兩道身影迅捷極了,舉止都攜著勁風,以少年的視角,僅能勉強用肉眼捕捉到。 在這個力量被死死壓製的無限流世界,他們大多時候都要倚靠軀殼,即便是這樣其招式手段也令人心驚。 刀劍相擊的脆響聲中,曲漾再一次問:“秦漠,知道你和領悟輪回之道中間隔著什麽嗎?” 秦漠臉上咬肌微動,顯然是牙關下意識咬合。 曲漾的笑聲從喉間溢出:“隔著十萬八千裏啊,你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濁氣吐出,秦漠皮笑肉不笑,手上攻勢更加凶猛:“那又如何?所謂的輪回之道,古往今來隻有第一任主神領悟,有沒有還另說。你該不會以為,下一位三重規則加身的人是你吧?” “為什麽不是呢?” 這句話不是從正在和他交手的曲漾口中傳出,而是來自秦漠的後方,那位氣息奄奄的小伯爵。 少年不知何時又走了昏倒過去的覃醫生跟前,修長的指間是一柄從實驗台上取下的刀。 秦漠回頭時,那柄刀已經貼近了覃醫生的脖頸動脈,接著,少年幹脆利落地一劃—— 血花四濺。 “不!” 秦漠失態地厲聲喊道,眼眶睜大,冰冷的雙眼一瞬間充斥了血絲,他提著曲漾的衣襟,“你瘋了?你以為我死了你就能討得了好?你給我立馬喝止他停下!停下!” 曲漾朝他頷首,而後看向等他指示的少年,溫聲道:“繼續,下手利索點。” 秦漠顧不得自己會被世界意識限定的規則怎樣製裁,他瞬移到了覃醫生身邊,“噗”地吐出一口血,在最後一刻將刀攔下,又哆嗦著伸手治療一腳踏入地府的自己,心中恨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