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昀往他手上看,謝遮也往他手上看。  謝才卿手上空空如也。  並未端著老母雞湯。  謝才卿替二人布好筷子,出了門,朝後頭揮手,很快,七八個宮女太監一人端著一道菜排著隊進來了。  蕭昀愣了下。  他隻是叫謝才卿熬個湯,他竟做了一桌子菜?  謝遮心下也有些感歎,不得不說,謝才卿對皇帝是極好的,事事上心,人也溫其如玉,善解人意,極會伺候人。  不過這樣的,有些太百依百順了,皇帝怕是過段時間就覺得沒勁兒了。  宮女太監將菜擺上。  蕭昀說:“狀元郎未免太隆重。”  “要的,”謝才卿靦腆一笑,“畢竟是陛下請指揮使用膳。”  蕭昀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怎麽老指揮使指揮使的。  謝遮心下熨帖,笑道:“狀元郎看得起我,之後我請狀元郎,狀元郎也得賞光才是。”  謝才卿聲音清雅:“不敢,才卿定當登門拜訪。”  蕭昀看著他二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暗暗磨牙。  是當他不存在麽?  謝才卿見了自己是羞羞答答的,那才是崇拜喜歡仰慕,謝遮那算什麽,謝才卿對著個太監也這麽笑,蕭昀這麽一想,頓時舒坦了,笑道:“揭了吧。”  謝才卿暗往桌上瞧,壓下不聽話的嘴角,悄然瞥向蕭昀。  “看朕作甚?”蕭昀笑吟吟道。  謝才卿立即低下頭,麵皮微紅,交疊在身前的手微攥。  謝遮見他二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心道自己真是多餘。  “才卿獻醜了。”謝才卿低聲道。  宮人揭了菜肴上的蓋,蕭昀瞧了一眼,笑容滿麵:“狀元郎未免太過——”  他又仔細瞧了一眼,表情驟變,臉色倏然黑了下去。  謝遮瞧了一眼,驚訝道:“狀元郎未免太過——”  他又仔細瞧了一眼,表情驟變,瞧了眼蕭昀,麵部肌肉開始不聽話地抽搐,捂住嘴,假模假樣地咳了兩聲,憋著笑:“狀元郎未免太過隆重了,微……微臣受寵若驚啊,不過狀元郎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謝才卿臉色更紅。  桌上是燒鹿筋、黃燜魚翅、佛跳牆、爆炒禾花雀舌……  那張紙條上寫著的所有菜,全含括在內了,另外還加了好幾道在這稍熱的天裏看著就油膩的大菜。  謝才卿的手在袖子裏掐著自己的手背,低著頭,沉默不語。  謝遮瞥向蕭昀,咳了一聲:“這些都是陛下喜歡吃的菜——啊!”  謝才卿疑惑地抬起頭。  謝遮漲紅著臉,不動聲色地捂住被踹的地方,道:“陛下可要好好用啊!”  蕭昀臉色黑沉一瞬,表情恨不得殺了謝遮,謝才卿看過去時,他卻又瞬間恢複了和顏悅色。  “難怪狀元郎午間就去了,”蕭昀說,“一下午能做出這麽多,還色香俱全,味道定然也差不到哪裏去,這些菜都不容易做,處理還費事,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陛下謬讚,微臣近來反思,微臣並無無可取代之處,若要長久地呆在陛下身邊,總是得有所長叫陛下開心的,所以才鑽研了一二,隻是實在手笨。”  謝遮心說你叫陛下開心還不容易。  蕭昀:“……”  謝才卿瞥了眼謝遮,低聲說,“微臣怕伺候不好陛下,所以之前問了指揮使陛下喜好,還請陛下恕罪。”  謝遮看向蕭昀,誠惶誠恐地起身:“陛下恕罪。”  “……你們何罪之有?”蕭昀說,“都是一片忠心。那朕倒要嚐嚐了,朕好些日子沒吃過了。”  蕭昀瞧著滿桌肥美鮮香、油光鋥亮、湯汁黏稠的厚重菜肴,麵不改色地夾了一塊皮焦香肉油白的豬蹄,咬了一口,感受到滋了一嘴的油和唇齒上的黏感,笑道:“……朕就喜歡吃這些。”  謝遮:“……”  “味道不比禦廚差,指揮使快嚐嚐。”蕭昀說。  謝才卿鬆了口氣,唇角綻開笑:“陛下若喜歡,微臣每日都替陛下做。”第49章   用到一半,蕭昀招呼謝才卿將禦書房的奏折抱回寢宮了。  人前腳剛出去,蕭昀立馬撂下筷子,東張西望,將碗裏的飯倒到窗外,回來時拿著空空如也的碗,懶散靠上椅背,指著桌上的全席大菜:“指揮使,朕請你吃飯,你可使勁兒給朕吃!”  “……”謝遮麵色僵硬。  蕭昀吃了一肚子油膩,有點反油,接過福安遞過來的不冷不熱的茶水,喝了兩杯,才稍稍解了解膩,緩過氣來。  他將茶盞放回,見謝遮仍僵著不動,拍拍手催促:“快快快!他待會兒就回來了!指揮使,你可以的!”  指揮使在蕭昀的督促下,絕望地吃了一口又一口,總算趕在謝才卿回來前,完成了任務。  謝才卿回來時,桌上的菜已經被消滅了大半,蕭昀的碗裏空空如也。  “回來了?”蕭昀舀了一勺勾了濃濃的欠的肉湯到自己的碗裏,喝了一大口,饜足道,“這湯也甚好,指揮使嚐嚐。”  謝遮:“……”  謝遮低頭看了看撐得圓滾滾的小腹,油得實在說不出話了,似乎隻要一張嘴,就能流出油來,隻能極為勉強地擺了擺手,示意實在是盡興,吃不下了。  謝才卿展顏:“陛下和指揮使喜歡就好。”  蕭昀說:“以後不用做這些了,朕是喜歡,但太麻煩——”  謝才卿堅持說:“微臣不嫌麻煩的。”  蕭昀語氣不容置喙:“一個狀元郎大把時間弄這個,被朕拿來當廚子使,太委屈了,被旁人聽了去,還要說朕牛嚼牡丹、暴殄天物的,朕不是嫌你,朕讓你幹些別的,人盡其用。”  謝才卿這才鬆了口氣,仍有些拘謹不安:“微臣一切聽陛下的。”  蕭昀暗鬆了口氣。  謝遮大鬆了口氣。  蕭昀說:“那朕先回寢宮批奏折了,狀元郎待會兒也過去。”  謝才卿聽到是寢宮,想著那句人盡其用,愣了下,若無其事道:“好。”  他倒是巴不得蕭昀快些,他隻是好奇,蕭昀準備怎麽把他自己無比自然地送上門,像他當初處心積慮的那樣。  當初蕭昀百般為難、差點殺了他,這次換到蕭昀,他可得讓他好好表現一番。  他總也得瞧瞧大寧皇帝於風花雪月的城府心計,知道自己當初到底輸在哪兒。  謝遮見皇帝溜了,坐在原位上,一陣一陣打著油嗝,感覺油都要從臉上冒出來了,恨得咬牙切齒。  謝才卿關切地同他寒暄幾句,出去後,在無人的地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他就說蕭昀怎麽可能自己吃了。  ……  寢宮裏,蕭昀正懶洋洋地逗著鳥兒,案邊小太監念著奏折,翻開一本,突然放下,麵紅耳赤。  “念啊,怎麽不念?”蕭昀不耐煩道。  “陛下,這本還是您自己看,”小太監訥訥說,“奴才念下一本,可好?”  蕭昀一怔,想到什麽,笑容愈濃:“錢思聖的奏折?”  “是,”小太監紅著臉回話說,“……他還在奏折裏夾了畫冊。”  蕭昀一樂,麵不改色道:“行,你給朕放著,朕待會兒自己瞧。”  小太監鬆了口氣。  邊上宮女兒聽見上奏折之人名字,都羞紅了臉。  錢思聖是當朝著名的溜須拍馬、獻媚逢迎之徒,原名錢溢,後來為了表達對皇帝的仰慕,不顧家裏祖墳冒黑煙,自個兒將名字改成了錢思聖。  皇帝不討厭喜歡鑽營、利欲熏心之人,用他的話來說,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付諸行動去做,已經比畏畏縮縮、生怕被人指指點點所以人雲亦雲、想做什麽都不敢的人要好上百倍不止了,所以也不薄待他,由著他去,看他的本事。  錢思聖還真有幾門絕技。  他做官不大行,又是貪汙又是好色,彈劾的奏折一本接一本,但寫淫詞豔曲的本事真是一流,京城各處青樓都花重金請他寫詞譜曲,他也樂得如此。錢思聖不僅會吹拉彈唱,還會寫風流話本兒,除此之外,還會畫風月之圖,畫上男俊女美,姿勢絕不重樣,花樣之多,令人眼花繚亂。  據說錢思聖前幾年被罷黜在家,潛心鑽研房中術,此言著實非虛。  他還給年輕男女啟蒙,由淺入深,撰了不少適應不同階段的人的房中書,在京城大為流行。  兒子女兒要嫁娶了,做爹娘的直接悄悄塞本錢思聖的書,便可省了親自提點的尷尬。  京城浪蕩淫靡之風,幾乎可以說是錢思聖帶出來的。  初生牛犢們,都尊稱他一聲老師傅。  錢思聖每月都會例行給皇帝上奏折。  因為陛下不喜歡看文字,嫌累,錢思聖便畫。  奏折裏所繪,栩栩如生,天下獨此一份兒,內容比百姓間流傳的要精湛細膩、新奇高絕數倍不止,陛下總是不動聲色地受用了,當個樂子瞧。  “繼續念,念快些。”  蕭昀不耐煩吩咐著,小太監又念了兩本,蕭昀逗鳥兒,瞥見殿門口謝才卿進來了,手上動作一頓,掃了眼案上那本被小太監放下的奏折,嘴角悄無聲息地揚了一下。  謝才卿一進來,蕭昀瞥了他一眼,隨口道:“狀元郎來念吧,小太監讀不懂,念得磕磕巴巴的。”  謝才卿怔了下,溫聲道:“好。”  小太監也鬆了口氣,奏折念慢了念錯了皇帝都要罵,偏偏不少武將為了顯示自己不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寫奏折喜歡寫生僻字,明明一個簡單的意思,還喜歡繞來繞去,生怕被人看懂了,洞悉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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