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楚深吸一口氣。  唯一對不起的是被他連累的人。  蕭昀想殺的隻是他,因為自己是南鄀奸細,欺騙了他。  皇兄沒那麽容易出事,大寧都城有的是彌羅山莊的人,皇兄和自己的親信也密布在城中各處,帶皇兄突圍安全離開不成問題,真刀兵相接,這是繁華大都,死傷慘重的一定是大寧百姓。  蕭昀不願意看到,至少明麵上得不願看到。  蕭昀看在老祖宗的麵上,也不至於要皇兄的命,畢竟他南鄀隻是一介弱國,一己之力威脅不到大寧,真要殺之,也該大張旗鼓的發兵討伐,而不是行不義之舉,暗下殺手,南鄀國君若在大寧地界上出事,勢必民心喪盡,天下惡之,蕭昀臭名昭著。  這不是筆合算的買賣,蕭昀不可能不知道。  最大的可能是按住皇兄一行人,防止他們壞事,將自己先斬後奏,然後驅逐皇兄出境。  就怕誤傷無辜。  腦海裏是太妃被鉗製住不斷掙紮的畫麵,江懷楚深吸一口氣,按在腿上的手因為用力過度,指尖微微青白。  他可以求謝遮,可他沒有。  人心隔肚皮,謝遮是蕭昀的人,憑什麽吃力不討好幫他?這個世界上除了親人,沒有人會不計較利益為他奮不顧身。  他現在表現得越在乎,那人越可能成了蕭昀威脅自己的籌碼。  他的關心隨時可能變成加害。  他審訊過無數犯人,隻有成為銅牆鐵壁,才不會被人抓住軟肋,順藤摸瓜,打擊得一敗塗地。  謝遮那句皇後,像是諷刺。  那句承諾,幸好他沒有信以為真。  隻希望皇兄不要派人來救他,他就怕皇兄感情用事,不離開大寧,反倒劫獄。  攥緊手,抿了抿唇,知曉現在擔心毫無用處,隻剩下了他自己,江懷楚望著周遭。  他對這裏並不陌生,在他還是謝才卿的時候,他曾無數次踏足類似這樣的漆黑幽暗的地方,為了南鄀,麵無表情地看著手下酷刑齊上折磨犯人。  蕭昀會怎麽折磨他?  好像到了最後什麽也沒有,果然人生無數的低穀,隻能自己一人悄然度過。  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才不會輸給蕭昀,想讓他失去理智,崩潰求饒,下輩子。  江懷楚失笑,臉色忽然一白,一陣難言的翻湧順著胃頃刻竄上喉嚨,下一秒,他實在沒忍住,捂著喉嚨,弓著身子,對著坑坑窪窪的地麵,幹嘔起來。  別樣的難受,心仿佛火燒。  惡心感漸漸下去,唇抿上了,江懷楚卻保持原先的動作,僵住了。  過了好半晌,他才顫著手,細白的兩指搭上了自己的脈。  如盤滾珠,流利而圓,滑過指尖。  滑脈。  江懷楚臉色煞白,又換了隻手,一模一樣的脈象。  平靜如一灘死水的心境又激起巨大的漣漪,江懷楚十八年來都沒這麽慌亂過,心突突狂跳,沉靜平淡的臉上寫滿了無措恐慌。  不可能。  蕭昀吃藥,藥效能維持兩個月,他一個月就吃一次,根本不可能有疏漏的日子。  他是不是假孕了?  的確有女子嫁入夫家幾年未孕,因為過於期待、壓力過大、長期緊張導致假孕的情況。  會有惡心嘔吐的症狀。  ……可假孕摸不到脈象。  他真懷孕了?  大腦一片空白,江懷楚渾身開始發抖。  腹部細細密密的刺痛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明顯起來。  江懷楚煞白著一張臉,僵著手摸向了那裏。  的確是那個位置。  誰的?  不是蕭昀的。  是不是某個晚上黑燈瞎火進來的不是蕭昀?  江懷楚臉色幾近慘白。  不、不可能……這些天每時每刻,蕭昀都在派人暗中監視他,那是蕭昀的府邸,全是蕭昀的暗衛,其他人也根本混不進來。  混進來自己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  更何況蕭昀辦事喜歡說話,從頭說到尾,換了個人自己不可能察覺不到。  不是蕭昀的,不是別人的。  他是鮫人後代,雌雄同體,難道是他自己的?  江懷楚十八年來,從未有一刻如此慌亂害怕,搖搖欲墜,本來無動於衷、視死如歸,莫名其妙的小生命卻眨眼擊潰了他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防線,他慢吞吞地在不算髒也算不上多幹淨的榻上蜷縮起來,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腿上,好半晌一動不動,像一隻受了委屈獨自躲在角落裏埋著臉消化的小白兔。  蕭昀一進大牢,打老遠就看到這幕,臉上滔天怒氣一滯,驀地心頭一痛,回頭怒視謝遮。  謝遮吃了一驚。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先前蕭昀問謝才卿什麽態度,他隻能如實說了,蕭昀才怒不可遏地來的。  都到大牢裏了,這裏不可能有謝才卿的人,謝才卿不可能知道蕭昀來,提前做戲博取同情,好讓蕭昀從輕發落。  難道他人前冷硬,巋然不動,人後柔軟,獨自脆弱?竟和江懷逸似的。  蕭昀徹底停下步子,在原地站了許久,身形像一座雕塑,身上似乎有兩種力量在無形地撕扯拉鋸,似乎要將他撕成兩半,人卻依舊是那個威儀謔笑、任何事皆不入眼的皇帝。  永遠隔岸觀火,永遠高高在上,玩弄旁人於股掌間。  永遠的贏家。  謝遮用眼神詢問他。  蕭昀甩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仿佛從未來過。  謝遮往大牢裏唯一一處住人的地方瞥了一眼,心下萬般複雜,轉頭跟上。  良久,牢裏江懷楚忽然抬起頭,眼睛微紅。  蕭昀的。  如果他能自己懷孕,早就懷了。  蕭昀跟老祖宗學的醫術,老祖宗就是彌羅山莊天下聞名的神醫老莊主。  老莊主是個大忽悠,不然自己也不會被他忽悠到這兒來了。  老祖宗是大寧先祖,不可能想大寧無後,所以教蕭昀的避孕之藥,一定是假的。  他已近百歲,研習醫術越五十年,想要瞞騙過活得還沒他研習醫術一半兒時間長的蕭昀,並非難事。  那不是避孕的藥。第75章   狀元郎是南鄀奸細,被抓進大牢了。  這個消息百姓不知道,卻在朝臣間傳開了。  第二天一早,尹賢迎著皇帝進了金鑾殿。  皇帝眼下烏青,神色如常,像個沒事人一樣,甚至比往日更悠哉遊哉,他掃了眼立在兩側的過於緘默的朝臣,走到至高處,懶洋洋地坐到龍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腰間的墜玉。  劉韞咬咬牙,率先出列:“老臣有事啟奏!”  蕭昀說:“老先生不是昨日昏過去了,今日病就好了?”  劉韞不吭聲,暗瞥了眼身後,下一秒,不少朝臣齊齊出列跪下。  蕭昀一怔:“這是做什麽?”  劉韞高聲道:“陛下!謝才卿不可能是奸細!請陛下釋放謝才卿!”  蕭昀愣了愣,臉上的玩世不恭驟然消失,甩下手中墜玉,勃然大怒。  沒等他指著人開始罵,以張公謀之子張意為首的一眾朝臣先搶了話頭:“請陛下釋放謝才卿!”  “請陛下釋放謝才卿!”  一大批朝臣原地跪下,一時大半個朝堂異口同聲,聲音洪亮如雷,回聲不絕。  三分之一還站著的朝臣麵有尬色。  蕭昀攥著龍椅扶手,手臂上青筋陡然明顯:“他不是奸細?”  “對!”張意斬釘截鐵地說,“謝才卿如果都是奸細,那滿朝文武就都是奸細了!”  蕭昀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沒好氣笑道:“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能說他不是奸細?”  張意說:“張馭是張寧瀚的父親,父報子仇,陷害謝才卿,再尋常不過!”  “老子……”義憤填膺的劉韞意識到不對,馬上改口,“老臣才不管什麽人證物證!老臣在官場這麽多年,什麽都看透了,人證物證能造假,耳聽不一定為實,眼見也不一定,感覺到的才是真的!總之謝才卿不可能是奸細,謝才卿為人如何,臣等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對,”張意馬上接道,“謝才卿當初維護家父,保我張家,沒有他,哪來我張家今日之名聲?微臣不相信這樣的人會是奸細,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微臣身為人臣,恐陛下一時氣頭,錯殺忠臣,遺憾終身,為世人議論,留下抹不去的汙點,這才直言進諫,求陛下釋放謝才卿!”  一個個朝臣無視上首氣得渾身發抖的蕭昀,出列自白,為謝才卿求情。  尹賢袖子都絞皺了,長袍下的腳進一寸,又退一寸,幾個來回後,或許是自己都嫌自己見風使舵膽小如鼠了,抑或是想著法不責眾,頂多打一頓屁股,咬咬牙,生平第一次和陛下對著幹,跪下道:“奴才落魄之際,無數人落井下石,隻有狀元郎仍待奴才親厚,人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奴才也不相信狀元郎是奸細,求陛下釋放謝才卿!”  立在蕭昀右手邊的尹賢跪下了,等於太監團體也倒向了朝臣,立在了皇帝的對立麵。  立在蕭昀左手邊的謝遮麵有尬色,仍站著,一語不發,看著眉宇間戾氣瘋狂湧動、氣到在昏厥邊緣幾次徘徊的蕭昀,一時心情萬般複雜,又心疼又極其想笑。  他知道這有多不合時宜,勉強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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