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那他得多大啊?”蕭昀又搖了兩下。  江懷逸看著他跟孩子似的玩來玩去:“……七八個月。”  蕭昀霎時來勁兒了,有點愛不釋手,好容易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轉眼又抓過一雙紅白色的絨毛小手套:“這個呢?”  江懷逸沒搭理他。  蕭昀全當沒看懂他神色間的不耐煩,大聲道:“這個呢這個呢?!”  江懷逸眉心跳了又跳:“……一歲半。”  蕭昀把自己手指往小手套裏塞,隻能塞進去兩根,他豎起小手套,拿它和自己的另一隻大手比了一比,看著隻有他掌心一半大的小手套,瞬間心都軟了:“他那個時候手那麽小啊!他那時候肯定好可愛好可愛。”  “那是自然。”江懷逸不假思索說了這四個字,臉色一僵,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這個呢這個呢!這個是幾歲?”  “別走啊別走啊!!”  “這個呢,這個好可愛。”  “媳……楚楚第一次寫字兒就這麽好看了嗎?!”  “怎麽這麽多穿壞的小鞋子,楚楚原來小時候很愛動嗎?”  ……  沒人理蕭昀,他還能自說自話,江懷逸臉色越發黑,心道真是聒噪,也不知道江懷楚怎麽受得了的。  他走得越發快。  沒人管蕭昀,蕭昀一路玩兒過來,等江懷逸反應過來回頭看他時,他手臂裏已經抱了一堆小江懷楚的玩意兒,他的胎發、他雪白柔軟的小衣服、他第一支寫壞開叉的狼毫……  架子上沒被他選中的東西,也被他摸的歪歪斜斜亂七八糟。  江懷逸額上青筋暴跳,想起是自己讓他隨意的,吸了好幾口氣,才按捺住火氣:“玩夠了嗎?”  “楚楚難怪現在這麽可愛,他小時候就——”蕭昀看向江懷逸,臉上的驚奇和興奮驟然消失,他麵色不改地將抱著的東西一一放回架上,仍忍不住道,“怎麽會這麽全,連胎發都有——”  他話音未落,覺察到什麽,看向了身前已然坐下的江懷逸,眼神一點點不可思議起來。  這不會是江懷逸一件件收起來的吧?  那個詭異的臉紅。  江懷逸被他如此注視,心道沒規沒矩,眼卻一點點垂了下來,別過了臉。  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沒見過世麵。  一陣略顯詭異的沉默,過了許久,蕭昀由衷道:“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生氣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知道,我以為你就是普通兄長,我不知道他從小到大都是你養大的。”  他還暗自嫌江懷逸多管閑事,是他搞錯了,江懷逸比起兄長更像父親,一個父親都未必能做到這地步,難怪他對江懷楚的管束那麽嚴苛,比起兄長的愛護,江懷逸這更像是父親由上而下不容置喙的庇佑。  這是禮教森嚴的南鄀,家族觀念極重,江懷逸若是在尋常大族裏,就是族長一般的存在,有責任教導晚輩,將他引上正路。  更何況自己還真不是什麽正經人。  江懷逸有些意外他身為一國皇帝,居然毫無壓力地就道歉了,一點都不在意顏麵,隻是想,就真誠地說了,沒有任何停頓。  平心而論,自己做不到。  江懷逸神色緩和了些。  “你二十五,楚楚才十八……”蕭昀停頓了下,意外道,“你七八歲的時候,就養他了?”  江懷逸淡淡道:“還要晚兩年。”  又是一陣沉默,蕭昀想起那些他隱隱約約知道的消息,忽然有些啞然,向來插科打諢的人,一時竟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麽,過了許久,才道:“那楚楚的爹娘……”  江懷逸:“死了。”  饒是已經猜到,真正聽到這兩個字,蕭昀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一下。  兄友弟恭的美好,背後卻隱藏爹娘的懸疑。  南鄀皇帝和端王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是同父異母,江懷逸的母親是皇後,江懷楚的母親是出身名門的妃子。  蕭昀沒說話。  江懷逸淡淡道:“先帝縱欲,死在榻上了,懷楚的母妃,因為懷楚的事失寵,鬱鬱寡歡,在他兩歲就去世了。”  蕭昀驀地瞪大眼睛。  這些涉及南鄀密辛,他能得知的,隻是南鄀先帝是南鄀幾百年難得一遇的昏君,年紀輕輕,死在女人身上了,端王的母妃在端王兩歲的時候就病逝了,其中因果卻無從弄清。  蕭昀道:“因為懷楚的事……失寵?”  江懷逸靜靜看著他:“你知不知道,懷楚三歲前一直不會走路?”  蕭昀徹底愣住了,不敢相信這句話的含義:“怎麽會?!”  江懷逸:“他沒跟你說?”  蕭昀攥緊了手,搖搖頭。  “我就知道,”江懷逸說,“他從來隻說好的。”  江懷逸看向那一排排架子:“你剛剛看到很多穿壞的小鞋子,那是他一個人偷偷在學走路。”  “他生下來就親水,會遊泳,玉雪可愛,七八個月就會說話了,聰穎絕倫,人都說,他是南鄀的小福星,可又過了幾個月,他父皇母妃卻發現他身體明明康健,卻怎麽也學不會走路,下肢發軟,站都站不起來,一歲還好,一歲半依然如此,兩歲……”  江懷逸用平淡的語氣數著,蕭昀眉頭皺得死緊。  江懷逸淡淡道:“先帝迷信,加上一些流言,把這當成了不祥之兆,從此冷落了他母妃和他,整整一年,沒見過他們一麵,他母妃後來看著那個隻能在床上爬的懷楚,再也忍受不了,瘋了,投井了。”  蕭昀的心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  江懷逸道:“我第一次單獨見他,印象深刻,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沒人管他,在灰蒙蒙的宮殿裏,扶著欄杆,自己一步步往前走,摔了,爬起來,摔了,又爬起來,膝蓋磨破,腳上鮮血淋漓,他卻不哭不鬧的,就這麽一次又一次。”  “你能想象那樣一個一歲多的小孩嗎?”江懷逸眼中隱痛,深吸一口氣,“就是因為那一次,我才決定要養他。”  蕭昀在江懷逸輕描淡寫地勾勒裏,仿佛看到了那個畫麵。  一個玉雪可愛、漂亮非凡幾乎可以說是得天獨厚的小孩,卻失去了比長相、智慧更重要的東西——健康的雙腿和親情。  那該是怎樣的孤獨和絕望。  那時候的江懷楚可能還不懂,卻已經體會到了。  蕭昀沉默了。  他忽然知道他為什麽愛江懷楚了。  他愛江懷楚的一切,但一切的起點,是相似的靈魂。  是在孤獨裏覺醒了自我,是在苦難裏戰勝了卑劣,是在不得不裏,被迫掌握了自己的人生,成了自己人生的主宰。  江懷逸說:“你知不知道,先帝怎麽死的?”  蕭昀看著他。  這話便是不是如傳聞所說死在女人身上了。  江懷逸說:“那天放你進城的婦人,還記得嗎?”  蕭昀點頭。  他說的應當是那個在北寧時一直跟在江懷楚身邊的婦人。  江懷逸道:“她是先帝寵妃,先帝是被她毒死的。”  蕭昀再次滿臉震驚:“為什麽?”  這麽一來,她能偷偷放自己進來也就不奇怪了,她還幹過更匪夷所思的事。  江懷逸道:“江洲琵琶女,不念皇恩重,她是被先帝強搶的,做什麽隻圖自己逍遙快活,榮華富貴她無所謂的,她是瞧我和懷楚日子苦,心疼我二人,便將先帝毒死了,我登基了,我和懷楚的日子才會好過,所以母後臨去世前還說,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要護好太妃。”  “她那個性子,中意你,不奇怪。”  蕭昀靜靜地聽著。  江懷逸又將江懷楚身體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饒是蕭昀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真的聽他說完,依舊如鯁在喉。  江懷楚所有的動人,背後都是血的代價。  “他最初站不起來,是因為血脈?”  江懷逸“嗯”了一聲:“但他靠他的本事,站起來了,即使所有人都或嘲笑、或心疼、或心灰意冷地叫他放棄,包括我。我跟他說,以後兄長養你,他隻是笑著親了我一下,第二天還是照練不誤。”  “後來彌羅山莊的老莊主,也就是你的太爺爺,翻閱典籍後說,如果他沒有在最初幾年學會走路,等骨骼定型,他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你明白是什麽意思嗎?”  江懷逸的話帶著刺,紮得蕭昀心口鮮血淋漓,沉重之餘,濃濃的自豪溢滿胸腔。  是江懷楚自己沒有放棄自己。  是江懷楚自己拯救了自己。  這樣的人,以後都是他的人了。  江懷逸說:“所以他長大後做什麽離經叛道的事,我後來想想,都不覺得奇怪,他隻是表麵乖巧,他一直是個很倔強的人,不在乎旁人怎麽說,認定的事,鍥而不舍,付出多少都心甘情願。”  “蕭昀,”江懷逸看向他,眼神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嫉妒,如釋重負道,“你是他的鍥而不舍。”第109章   蕭昀在這句話裏久久沒有回神。  江懷逸道:“我原本指望養他一輩子,一輩子也不準他離開我身邊,誰知道……”  江懷逸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他到底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了,知道,也理解不了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是看著蕭昀的,顯然是到現在依然弄不懂,為什麽他教江懷楚讀書認字識人做人,最後他卻選擇了這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男子。  他眼裏藏著深深的挫敗感。  蕭昀識人無數,自是輕易讀懂了這個眼神的意思,忽然笑了:“大舅子,因為我是個特別好的人。”  “……”江懷逸麵色一僵,原本有些沉悶的心緒也被他攪散了,後知後覺他喊自己什麽,“誰是你大舅子?!”  尷尬這種事從來和蕭昀無關,蕭昀笑了兩聲,長腿交疊,倚在書架後:“其實你想過沒有,也許他選擇我,就是因為我跟你不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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