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瑾在倒地的一瞬間,終於看清楚了罪魁禍首。 在涓涓的水流裏,一顆顆肉眼很難分辨出來的白色細卵順著水流行走,眼睜睜的在時瑾的麵前湧進了地漏裏。 一股寒氣從後脊梁竄到了頭皮上,時瑾一口氣沒上來,險些當場厥過去。 沒人知道,他就害怕這種蟲卵一樣的東西,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每一個卵都是一個蟲子,它們會很快孵化,然後奔向四麵八方,在你看不見的角落裏迅速紮根,變成一個個蟲子,然後趁著夜色,爬到床邊,爬到枕頭邊,爬到耳朵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想象的畫麵太過於具體,時瑾突然覺得他的渾身都跟著癢了起來,特別是他的耳洞,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身上孵化,讓他想要伸出手對著自己的耳洞狠狠地搗兩下,疼也好,流血也好,不要癢。 但是他動不了。 身體隻剩下了眼睛和耳朵還能正常運轉,剩下的部分都變成了僵硬的木頭,他以為這麽大的動靜足夠讓門外的倆人進來了,但是外麵的人竟然足足過了半分鍾才進來。 進來的還不是人,是一頭狼和一匹鷹,因為是在室內,鷹飛不起來,所以滑稽的用爪子奔跑,狼嘴裏還叼著個大浴巾,往時瑾身上一蓋,然後叼著時瑾的胳膊把人往外拖。 鷹才剛進門,人已經被拖出來了,鷹隻好費勁的掉頭,鋒銳的爪子磕打在瓷磚上,發出清脆到有點刺耳的“啪嗒”聲。 時瑾被拖出浴室之後,沈隨風和封咎都慌了幾秒鍾,然後又急匆匆的把人綁好,放在狼背上一路送到了藥劑部。 時瑾這輩子就沒這麽丟臉過。 他腦袋衝下,肚子墊在狼背上,狼一跑,他就跟著上下的顛,封咎和沈隨風不知道在想什麽,不背他就算了,居然都不肯上來扶他一把,他都快要被顛下去了,居然是那隻鷹過來壓在了他身上,硬生生把他壓在了狼背上。 背上壓著,肚子顛著,時瑾此時難受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但凡有點力氣,都要吼出來一句:“你們搞什麽!背我一下很難嗎?” 所以當藥劑師從藥劑部病房裏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這麽一幕。 一頭巨狼狂奔而來,狼背上踩著一隻鷹,這倆精神體之間趴著個渾身嫩白的小男生,胳膊細的小腿嫩,十根小腳趾頭在太陽底下像是泛著粉嫩的光,腰間蓋著一個浴巾,堪堪蓋到大腿,後背像是溫玉,勁瘦清俊,能清晰的看到骨頭的走向。 再一看,嘿,還是熟人,昨兒剛來一次,今兒又來了。 因為基地藥劑部人少,所以檢查這種事兒都是藥劑師親自來,他把時瑾擺到床上,想去問問封咎和沈隨風是怎麽回事,奈何這倆人門都不進,沈隨風在門外回了一句“洗澡洗暈了”。 藥劑師就自己查,他放出精神體,查來查去覺得不對,連著給時瑾打了兩針藥劑,時瑾才能動動手指頭。 “水——?”藥劑師看著時瑾寫出來的字,在原地站了幾秒鍾,轉身出去叫了兵。 —— 藥劑師出去沒多久,基地裏就亂起來了。 先是有人在巡邏的時候暈倒,後是有人潛伏進了基地,潛伏的人來勢洶洶,對上了幾次手之後就知道是遺跡獵人。 這是一場偷襲。 封星之後,遺跡獵人無處可去,等待他們的就是被軍區收押或者當場擊斃,於是這群遺跡獵人開始了反擊。 他們在軍區的水源裏投了一種蟲子的卵,這種蟲子是綠星本地的蟲子,生命力十分頑強,居然撐過了過濾器,成功進入了活水係統。 而且孵化期隻有十幾分鍾,一旦進入人體,就會順著人體孵化,然後將人體做巢,挖空吃幹,他們投放的時間,時瑾正在洗澡,以及很多士兵正在喝水。 本來今天就有一半的兵出去捕殺遺跡獵人了,剩下的一半又被偷襲,一時之間基地裏亂的不行。 時瑾被打了兩針藥劑就能爬起來了,雖然手軟腳軟,但也算是站得起來了,他身上也沒衣服,幹脆裹著浴巾、扶著床走到了門口,一走到門口,就聞到了走廊上一股血腥氣。 他聽見外麵有人在打鬥,動靜不小,隱約有白狼嚎叫。 時瑾在“走出去”和“躲起來”之間猶豫了兩秒,剛準備躲起來,他麵前的門就被推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模樣、身穿軍裝,手持光刃的中年男人。 他的光刃上還帶著血,審視的目光掃過時瑾,最後冷聲說道:“回去。” 時瑾看到了他肩上的星星,立刻退後一步,伸手打了個軍禮:“是。” 從他肩上的星星看,這是一位大校。 大校大概隻是來確定一下屋子裏的人是誰的,時瑾退後了,他立刻就退出去繼續殺敵,很快,外麵一片寂靜。 大概過了一分鍾左右,封咎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他剛才大概是被人引走了,現在急匆匆的返回來,他一回過頭來,就看見時瑾站在門口看著他。 門口還堆著幾具遺跡獵人的屍體,時瑾解釋:“剛才有軍區的人路過,殺了這幾個入侵者。” 封咎心裏一鬆,一陣後怕湧上了頭皮,他跟時瑾對上視線後,被那肩上的白燙了一下,竟然下意識地撇開了,過了兩秒,才又看過來,語氣幹巴巴的說:“有、外敵入侵。” 時瑾依靠著門框,費力的“嗯”了一聲。 藥劑師那麽著急的跑出去的時候,他就覺得有危險了,但是他也起不來,隻能硬等了一會兒,幸好,有一位大校路過。 說話間,軍區外麵炸響了求救信號,看到信號,外麵的士兵會馬上返回,那些遺跡獵人也該撤退了。 時瑾腿軟,實在是站不住,靠著牆往下滑,封咎過來扶他,又不肯碰腰,最後是抓著時瑾的胳膊,硬把人拖到床邊的。 “你先聯係一下陳山他們。”時瑾身體發虛,心裏卻一陣焦灼,他總覺得外麵現在血流成河,封咎卻為了保護他,隻能留在這裏。 sss級別的單兵,在戰場上比任何人都有用。 “沈隨風已經去了。”封咎還沾著血的手拎起一個薄被,似乎是為了不讓血跡沾上,所以他掐了一個蘭花指出來,垂著眸給時瑾蓋上:“很快就會結束,軍區經曆過很多次。” 時瑾這才放下了心。 果然如封咎所料,沒多久藥劑師就回來了,隻是他身上的白大褂沾了血跡,跑進來急匆匆的找時瑾問:“你是醫療兵吧?ss級的?現在外麵很多戰士受傷,需要醫療兵。” 時瑾的身體好受多了,也早就僵著手臂穿好了衣服,聞言立刻爬起來,跟在藥劑師的身後一起去了藥劑部。 藥劑部大堂堆滿了各種受傷的單兵,時瑾一個一個看過去,大概治到第十三個就沒力氣了,他本就手腳虛軟,現在更是疲累,精神力使用過度,大腦也跟著發脹發熱,血腥氣衝的他鼻子疼,他幹脆撤出了大堂,在一個角落裏蹲著休息了會兒。 他坐下的時候,隱隱聽見了一陣軍靴的聲音,直到那軍靴在他麵前停下,他昂起頭來,就看見之前救過他一次的中年大校蹲下身來,目光直直的看向他:“ss級別醫療兵,時家的那小子嗎?” 時瑾當時大概是針劑後遺症上來了,口幹舌燥,眼前發昏,一句話說不出,就愣愣的眨了眨眼。 “嗯。”大校點了點頭:“你沒見過我,不認識很正常,我姓沈,隨風是我兒子,我聽隨風和我提起過你。” 頓了頓,對方有說:“百聞不如一見,確實是很優秀的孩子。”第34章 情敵對情敵 時瑾恍惚間記起來了,這顆綠星方向靠北,按方向劃分,這次來的是奧地利軍區的人。 奧地利軍區,就是沈隨風父親沈大校掌管的。 他想站起來為剛才救了他的事道一聲謝,但頭暈目眩到竟然站不起身,直到沈大校察覺到他不對,伸手拎著他的肩膀摁了兩下。 時瑾肩膀瘦弱,這一摁人都要被摁倒了,儼然是一副強弩之末的模樣,沈大校剛才見到時瑾救人,知道時瑾是脫力了,所以叫了兩個士兵來把時瑾送回去。 時瑾才剛被扶起來,沈隨風就從遠處過來了。 他早就知道這次來的軍區是奧地利,也早就猜到了自己的父親也會來——平時像是這種活動一般都是派上校或者中校來處理,他父親這一次來,隱隱帶著一點探望他的意思。 當時他選擇來850,而不是去奧地利時,父親雖然沒反對,但是很驚訝,仔細的詢問過他為什麽。 身為沈隨風的父親,沈大校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這個兒子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四十歲之前當上少將,這就要求他必須進軍區,並且在三十五歲之前立下汗馬功勞,可是沈隨風卻在畢業在即的時候,選擇了去850部門。 不是說850部門不好,隻是這個部門和沈隨風的夢想背道而馳,他要白白浪費一年的時光在這裏。 當時在和他光腦視頻的投影裏,沈隨風站得筆直,少年人棱角分明,已長成的身骨裏暗藏鋒芒,在聽到他的問話時,沈隨風罕見的沉默了許久。 “我想去試試。”他聽見自己兒子說:“希望以後不要後悔。” 沈大校的腦海裏閃過了一絲光,隱約間知道了他這兒子是為什麽而來。 他並不反對,甚至還隱隱有些期待,他早年當兵,妻子去的又早,所以沈隨風從小就長在他父親膝下,學了一身古板的毛病,從來不主動表達自己的喜好,習慣性的把“欲w”這兩個字壓到最底下,年紀輕輕就板著一張禁欲的臉,自己給自己設了一個個條條框框,看的他這個當爹的都覺得累。 誰家十八歲的男生不談戀愛啊?他十八歲為了追未來老婆都爬牆,大半夜被老丈人兒拎著光刃追出二裏地,再看看他兒子,竟然長了一張“我四十歲談戀愛八十歲再結婚”的臉,愁得他直掉頭發。 “沈大校。”沈隨風走過來時,時瑾已經被人拉走了,他眉眼間藏著點自己都看不出來的焦急,又在看到自己父親的時候強行忍住,立刻挺直胸膛敬了個軍禮。 在軍區這種地方,沈隨風從來都是喊“沈大校”的,隻有回了家,沈大校才能聽見沈隨風喊一聲“爸爸”。 “嗯。”沈大校揮了揮手:“不用報告了,850三隊的隊長一會兒跟我有詳細的報告,你現在要沒事,過去看看那個醫療兵。” 沈隨風到了嘴邊的話頓了頓,繼而說了一聲“是”,轉頭麵不改色的走了。 但是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軍步走的同手同腳,僵的連拐彎都費力。 等沈隨風趕到藥劑部病房的時候,時瑾已經重新倒到了病床上,像是累極了,閉著眼不知道是不是睡過去了,在床的另一邊還趴了一隻巨狼,大腦袋窩在時瑾的胳膊上,封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個水果,正在削皮。 那時候快到傍晚了,綠星的天空上鋪滿了豔麗的彩霞,病房裏沒有一個人說話,隻有時瑾淺淺的呼吸聲和匕首劃過水果時,發出的沙沙聲。 這場麵卻讓沈隨風覺得尤為刺目。 他抿著唇進來,卻不想吵到時瑾,最終也拉開了另一個椅子,坐在了另一邊,不甘示弱的拿起了另一個水果來削皮。 時瑾其實一直就沒睡著,他隻是太累了,躺在床上休息一會兒,意識朦朧間,像是聽見了陳山來找他們,說什麽隊長叫他們過去。 時瑾想睜眼看看,又睜不開。 他隻聽見沈隨風說了一句:“之前是我去的,這次你去。” 然後四周就漸漸安靜下來了,封咎大概是走了,狼倒是死皮賴臉繼續賴著,也不管沈隨風,就趴在時瑾身上搖尾巴。 封咎走了,病房裏沒了別人,沈隨風心裏頓時痛快多了,他靠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削著水果皮。 果味兒的清香從他手中的匕首上散發出來,沈隨風以前竟沒覺得有這麽好聞,他把自己切好了的水果放在床頭上,然後把封咎切好的水果給吃了。 沒有人看到,沈隨風吃封咎切好的水果的時候,那張清冷淡漠的臉還是如往日一般板著,但是眼角眉梢竟然蕩著一絲笑,藏在眉眼間,像是偷吃了主人食物的巨鷹一樣,爪子尖兒都愉悅的勾在一起。 少年心性隻有在沒人知道的時候才悄悄冒出來一點兒頭來,悄咪咪的探一探,風一吹就立馬縮回去,假裝自己沒冒出來過。 那時候沈隨風還不知道,他現在所爭得風吃的醋,是他這一生裏唯一見過的與少年時有關的風景,等他離這一小片歲月足夠遠的時候,回頭一望,在慢慢的人生路裏看到那一叢豔麗玫瑰的花團時,才知道那時的酸甜苦辣都是獨有的,錯過了,就再也嚐不著了。 等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劉隊長就來病房裏親自來看時瑾了,他可不管時瑾是不是睡著的,上來就拉著時瑾的胳膊一頓晃,愣是把人帶狼一起給晃醒了。 巨狼不耐煩的甩了甩尾巴,時瑾倒是坐起身來了,揉著眼睛跟劉隊長說話。 劉隊長受了重傷,外表看不出來,但最近不能動用精神體了,他跟天狼星的基地裏溝通了一下,基地決定讓二隊隊長帶一個隊員提前留守,一隊和三隊的人提前回來。 反正軍區的人已經接手了,接下來的事情他們也沒什麽好插手的,受了傷就抓緊回來休息。 但在劉隊長眼裏,幾乎可以把最後一句翻譯成這樣:受了傷就趕緊回來休息,這兒還有一堆不用出任務的文職活兒等著你呢。 時瑾坐著,聽見劉隊長說話就點頭,他像是累壞了,劉隊長說話時他還打了個哈欠,漂亮的臉蛋上帶著困頓,無精打采的垂著腦袋,從沈隨風的角度,能看見他一頭蓬蓬的軟發,微微有些肉嘟嘟的側臉,以及玫瑰色的唇瓣。 劉隊長慷慨激昂的說了什麽,興許是聽的口幹,時瑾舔了舔唇瓣,然後乖乖的點頭。 沈隨風的心尖一跳。 他看著時瑾現在的樣子就挪不開眼,又白又軟一小團,頭發亂蓬蓬的堆著,抱著被子“嗯嗯嗯”的聽著,一點兒都看不到平日裏的鋒銳尖刺,乖的像是誰家跑出來的白麵團子,讓人想伸手揉一揉,捏一捏。 沈隨風也是在這時候才意識到,時瑾也有乖軟順從,昂著臉和人笑,軟綿綿的應聲的時候。 隻是這些時候他都沒見過,他就以為時瑾沒有。 沈隨風的愣神隻是幾個瞬間的事情,劉隊長說完了明天要起程回基地的事後轉身就走了,倒是時瑾,抻著腰下了床,一邊穿鞋一邊和他說:“今天的事,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