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了一些,大概是關於研究所的事情,他們倒是沒幾個人敢糊弄。”封咎說到這裏的時候,嘲諷似得勾了勾唇角:“對於他們來說,刑警比博士更可怕。” 時瑾把野果塞進嘴裏,甜滋滋的,還有一點微酸的口感,味道不錯,他斟酌著,跟封咎問了那個蜈蚣人的事情。 他想,如果封咎以前就出生在這種地方的話,那封咎應該也會記得一些這些事情。 “蜈蚣人麽。”封咎想了想,記起來了:“是有這麽一回事,當時我還太小,隻是隱約聽看護我們的護工聊天時候說過,好像有什麽實驗體跑出去了。” 硬要算起來的話,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的小封咎對整個世界的印象就是研究所的那幾間房子和自己的小夥伴,以及那些輪流值班的護工,護工們的脾氣都很差,對他們非打即罵,如果在外麵受了委屈,回來之後還會掐著他們的耳朵尖發泄情緒。 所以那時候封咎雖然睡不著,但還是倒在床上,假裝自己睡著了,否則就要挨打。 他閉著眼,聽幾個護工說話。 雖然過去太久了,但印象很深刻,所以他還記得一些句子。 “是那個新抓來的人吧?據說是什麽基地裏的。” “程藥劑師好像在研究什麽新的改造術。” “那它逃掉了,會不會有什麽影響啊?” 他隻記得這麽幾句,然後就沉沉的睡過去了。 時瑾心裏頭悶悶的,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也許是我們三隊的老隊長。” 之前他以為這是一個陌生人,所以沒太放在心上,就算知道對方遭受了很多苦難,但就像是一顆石頭砸進水潭裏,隻會激起一點點漣漪而已,但自從知道了對方可能是自己的老隊長,老前輩,時瑾就覺得十分難受。 他骨頭裏湧著一股勁兒,想衝回到研究院,把所有人壞人都抓起來,一股腦的堆送到監獄裏,讓所有人看看,做壞事的人應該是什麽樣的下場。 可是他又做不到。 野心和實力不匹配,他隻能坐在這裏,嚼著餅幹,一點點往下吞野果。 “嗯。”封咎似乎看出了時瑾的情緒,他的唇線緊抿著,過了片刻後才輕聲說:“大家都在努力。” 探尋真相,為逝者伸冤,捕凶手歸案,這些事情說起來都能讓人熱血沸騰,像是光明之神舉著巨劍,一刀砍掉壞人的腦袋一樣簡單,但是真的做起來卻宛若大海撈針,他們要一點一點前進,摸索著摔倒,又鮮血淋漓的站起來,在所有人看不見的黑暗裏潛行,最終撕開這一層黑幕,將所有醜陋的真相放置在眾人眼前。 就是這樣一個過程,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年,多少人。 最終呈現出來的隻有一個結果,沒有那麽多抽絲剝繭的過程,但這不代表沒人在意,也不代表沒人努力。 就像是這世上天生就有白天黑夜一樣,有惡臭肮髒的壞人,就有滿心赤誠的好人。 時瑾捏著手裏的最後一顆紅果,他本來被這壓縮餅幹噎的說不出話來,可是現在卻又覺得信念通達,做什麽都充滿了力量。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那雙漂亮的眼睛突然一笑,然後將手裏的紅果塞進了封咎的嘴裏。 果子酸酸甜甜,時瑾的手指軟軟香香,指尖摁到唇瓣上的時候,封咎不自在的躲了一下,然後含著那顆果子半天也沒吃,臉頰上鼓出來那麽一小塊,看上去像是個塞著大鬆果的小鬆鼠,耳朵尖兒還紅彤彤的。 封咎的耳朵永遠都是不爭氣的模樣,時瑾隻要一碰他就臉紅,碰哪兒都一樣,時瑾看的有趣,伸手去戳他臉頰上鼓起來的那一塊,又去戳他的耳朵,才戳兩下,那頭的刑警已經過來了。 “我們問出了去研究所的路了。”刑警跟劉隊長他們一樣累,行走間也有些疲憊,往地上盤腿一坐,跟劉隊長說:“我們打算修整一個小時之後繼續前進,但是這些星際海盜跟藥劑師我們不能帶過去,所以我們打算分成兩隊,一撥人送他們回去,一撥人繼續前進。” 這群人商量了一會兒後,決定由850小隊和十名武警一起把這些嫌疑犯都壓回去,關到星艦地牢裏麵。 但是與此同時,850裏麵要出兩個人來,當時刑警是這麽說的:“我們需要兩個對這裏比較熟悉的領路人,畢竟你們去過,好過我們再摸索一通。” 要求也算合理,劉隊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最終點了封咎的名字,要封咎和他一起去重新走一遍研究所。 畢竟封咎對那裏很熟悉,他又是隊長,他們倆最合適,剩下的人都讓他們回去。 時瑾本來想毛遂自薦的,被劉隊瞪了一眼:“湊什麽熱鬧?你跟得上嗎你,你以為人家武警裏麵沒有醫療兵啊?” 時瑾撇了撇嘴,不說話了,老老實實地蹲了回去。 他們即將準備休息一小時,一小時後兵分兩路出發。 當時封咎就坐在時瑾的旁邊,他肩膀寬厚,坐下來的時候還調整角度,方便讓時瑾去靠他,時瑾靠下來的時候,正看見封咎垂下來的眼瞼。 他耳朵不紅了,臉上還閃過幾分深思,像是在想研究院的事情。 時瑾心裏一疼。 那位老隊長經曆過的事情,封咎也曾經經曆過。 眼眸轉了幾圈,時瑾悄咪咪的把兩顆小珍珠捏出來了。 這小珍珠是他從鬼市裏麵取回來的報酬,興許是因為意義非凡的緣故,所以他一直保留著。 這一路上,他一直把玩著這兩顆小珍珠,還拿了兩根金屬繩子把珍珠編成了小手串,隨手遞給了封咎一個。 “之前那個丟了,這次不能再丟了。”時瑾動作很輕的幫封咎帶上,語氣隨意的說:“等你回來,我們可以一起去挑個房子,然後一起付房貸。” 你的過去我無法參與,但你的未來,由我奉陪到底,命運和他人虧待你的,都將由我來彌補。 那時候正是下午時候,陽光透過樹葉,斑駁的打在時瑾漂亮的臉蛋上,他的身上有淤泥,有臭血,有泥土,但什麽都擋不住他這一刻、在身上流淌著的溫柔蜜意。 封咎就像是一個站在暗處的窺探者,他大概從來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天,不,他想到過,隻是他一直在慢慢地想,想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幹淨後再來想,但卻沒想到,時瑾會主動拉住他的手和他說這些。 所以他一絲一毫都不想錯過時瑾此刻的模樣,他的呼吸緊緊地繃著,從頭木到了腳,可心裏卻歡騰著,雀躍著。 這根線很輕,卻緊緊地箍住了封咎的心,像是狼王低下頭顱,心甘情願被另一個人束縛。 這世上最牢固的監獄,大概就是一個人的笑。第72章 狼尾巴 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過去之後,時瑾、陳山、沈隨風等人就都跟著二隊乘風隊長一起回去了。 臨走之前,劉隊長還把那個油布給了時瑾,裏麵包著的是三隊隊長的臉和頭骨。 這東西是被切下來的,所以手感頗有些奇特,時瑾接過的時候,劉隊長還踢了他一腳:“保管好。” 時瑾鄭重的揣起來了,然後跟二隊走了,和他們走在一起的還有那些被逮捕的星際海盜。 沒錯,這群和武警交火、偽裝成遺跡獵人的人正是星際海盜,他們身上都攜帶了大量的d品和違禁藥品,憑借這些東西足夠判他們幾百年的牢獄——死也得死在牢獄裏那種。 經過簡單盤問,這群星際海盜全都招了,他們是博士養在星球上的“運輸機”。 博士常常跟各種星球的人做交易,需要人將東西送到指定的星球去,這些星球有的是荒蕪星,有的幹脆都不算星球,就是廢棄的空間站,這些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到的,而且護送的東西也十分危險,所以博士幹脆養了一批人,專門為他送這些。 這次跑路的時候博士自然也沒帶上這些人——這些星際海盜都十分危險,能一起共富貴不能一起共患難,一旦上路,這些人很可能反手捅博士一刀,反正星際海盜什麽時候都能再找,他不缺。 所以,這群星際海盜在意識到事情不對之後就開始自己跑路,隻不過他們倒黴,他們本來的駐紮地就在水潭附近,不可避免的碰上了三隊。 不過他們也不是什麽有良心的人,所以他們在碰見三隊之後立刻撤離,並不想管那些被抓的藥劑師,隻是他們沒想到的是,在特意繞開三隊之後,他們又碰上了前來匯合的大部隊。 誰見了都要說一句慘,明明都那麽小心仔細地在避了,卻還是被抓了。 這些星際海盜都是單兵,雖然等級多是b級、a級,但是卻一個比一個危險,他們都是刀頭舔血的人物,為了避免被這些人給反了,每個單兵身上都被捆了特製的鐵鎖,讓他們不能召喚出精神體,還被武警隨行的藥劑師打了虛弱針劑。 從盆地森林往外走的時候,是隊伍裏的武警帶的隊,他們來之前就在森林裏做好了方向標,回去的路因為之前走過一次,所以十分順遂,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麽危險。 期間有幾個星際海盜不老實,還被武警揍了一頓,也有幾個海盜試圖逃跑,反抗中被武警敲斷了兩條腿,然後拖在地上一路拖著走。 時瑾當時很擔心又去研究所的封咎和劉隊,神情有些懨懨的,走在前麵的隨行藥劑師還和他聊天,聊了幾句時瑾才知道,這藥劑師是怕他歲數太小,被這場麵嚇到,一直在特意開導他。 隊伍裏的隨行藥劑師一般都考過心理谘詢師的證,他們需要第一時間安撫隊伍裏情緒不對的隊員,避免隊員出現太過嚴重的心理問題。 在850部門裏的藥劑部也有這樣的部門,隻是時瑾沒有想到這位武警隨行的藥劑師也會開導他。 估計是看他的樣子太失魂落魄了吧。 他勉強打起精神來,讓自己集中注意力。 還在任務中呢,時瑾,不要走神啊。 接下來的路程所有人都默默地加快了步伐,出了盆地森林之後,時瑾跟留守的王釗顧青碰了頭,一群人又開始穿越黑森林。 這一次,黑森林裏的實驗體們並沒有上來襲擊,甚至一路暢行無阻——因為武警的人來了個狠招。 他們發現這片黑森林是阻擋他們前進的一個較大阻礙,並且發現黑森林裏沒有任何其他潛在的問題之後,武警負責人一琢磨,這玩意兒也不重要,留著也沒用,幹脆下了狠手,直接把星艦開過來,遠程開始放激光。 星艦的激光打在地麵上,將地皮都掀起來三米多高,更何況是那些樹。 要不是因為這片地區一會兒還會有人過,他們甚至都想動用小型核彈直接炸了。 時瑾他們穿越黑森林的時候,黑森林已經被砍毀了一大半了,裏麵的實驗體抱頭鼠竄,根本顧不上攻擊時瑾他們。 隻是黑森林雖然被砍掉了,但他們進入這片區域的時候還是不能使用任何儀器,他們隻是砍掉了黑色的樹,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從森林裏出來後,所有人開始交接。 這些嫌疑犯的交接十分順利,一群海盜和藥劑師都被關進了星艦地牢裏,基地裏留守的刑警和武警忙忙碌碌的開始處理後續,而850的人一下子就閑下來了。 沒什麽他們能幹的活兒了,二隊隊長乘風直接帶他們回了850的星艦上,一副接下來的事情就都不管了的架勢。 時瑾心裏惦記著封咎,他回了星艦上隨意洗過了澡,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就躺在床上休息,一邊休息一邊用光腦徽章查原先的三隊隊長的消息。 850部門裏的每一任隊長隊員都是有記錄的,時瑾還能在上麵看到自己,包括他出過的任務,所有的人物評分,都標在上麵,甚至時躍也在上麵,不過時躍的名字後麵被打了一個紅色的大大的“x”。 再翻,還能翻到時天城,時天城名字後麵畫了一個黃色的“o”,時瑾琢磨了一下,這是被開除了的意思。 他還翻到了時二少,時二少也是黃色的“o”。 在往上翻,他一個一個人翻過去,終於找到了那位三隊的隊長。 三隊隊長有個挺普通的名字,叫趙龍,s級別單兵,曾經出過大大小小上百個任務,從a級別到f級別的都有,他的最後一個任務在二十年前,是去一個星球上尋找一種珍奇植物。 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也不知道他是經曆了多少顛簸,最終被送到了這裏,變成蜈蚣的。 時瑾從始至終也沒敢打開那個油布包看,他覺得對老前輩不太鄭重,但是也不好把人家一直裝在油布包裏,就在屋子裏找了個盒子裝上,然後裝在了背包裏,這才覺得好了一些。 但他自己也沒休息多久,他才剛收好背包,就被二隊隊員敲門帶到了星艦的會議室裏,二隊隊長乘風讓他從頭至尾把所有的經曆都匯報一遍,他匯報的時候,乘風一直拿著一份文件看,時瑾說一句,他在文件上隨便畫上幾筆,等時瑾說完了,他又讓陳山匯報。 進過研究所的現在就隻有陳山時瑾沈隨風,他們仨還不是從一開始就黏在一起的,所以各自的經曆也不一樣,但都是差不多的曲折。 乘風隊長把所有的線索都整理了一圈之後,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好像有點難辦哦。” 時瑾想問他一句“怎麽了”,又忍住了,等著乘風隊長來說。 “我這邊剛接到留守下來的刑警那邊的消息,他們審問那些藥劑師後得出來的新消息,研究所內部是真的有炸d的,而且馬上就要觸發了,武警和刑警他們決定馬上撤離,劉隊也在回來的路上了。” 意思就是說,剛出發去研究所的封咎也要回來了。 時瑾盡量壓製住胸口處湧上來的放鬆,但是緊繃的脊梁還是垂下來了,他靠在椅子上,白嫩的指尖探到另一隻手上,輕輕地撥弄著上麵的珍珠。 “我們這一趟也不算白跑。”乘風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紙,看著上麵總結出來的所有信息,輕輕地歎了口氣:“有點收獲,武警那邊的人還算靠譜,給咱們共享了不少他們挖出來的信息,接下來咱們就有調查方向了,也不算兩眼一抹黑。” 850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詢博士的消息,但一直也沒查出來多少,這次聯合行動裏,850隻是配合的那一方,就算是武警這邊的人不給他們消息,他們也沒什麽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