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沉炎盯著玉石,估算再有半個時辰就能完成,他忍住困倦,立在書案前正打算繼續雕琢,寢宮厚重大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鬼樓暴動,周圍發現魔殿蹤跡!” 鬱沉炎擰起眉,下意識望向案上玉簡,接著大門“砰”的被撞開,聖宮大總管火急火燎跑進來。 “不好了,域主!鬼樓暴動,魔殿襲擊,恐怕是衝符主去的!” “是不是衝他去的與我何幹,”鬱沉炎沉吟一瞬,冷哼道,“他走的時候可說過,不要我派一兵一卒跟著!不要我打擾他孑然一身!何況,” 鬱沉炎不知想到什麽,臉色沉了幾分,“我早與他說過不要留夙默野在身邊!不要留!他不聽,現在遭到魔殿襲擊,吃苦頭了吧!” 大總管苦著臉道:“域主,都什麽時候了,您就別耍小孩脾氣了!” “誰耍性子?到什麽時候了?” 鬱沉炎不以為然,繼續雕琢已然成形的翡翠玉石。 “北域最大的幾個城兵力被我安排在鬼樓外鎮守,森羅殿看著來勢洶洶,實則一群殘兵敗將,急什麽,何況,真以為阿聞是軟柿子嗎,他能用聖劍,我都不是他的對手,就算魔君夙夜再活過來,都不能真拿他怎麽樣?” 身材圓潤的大總管一聽,心道也是,他們符主確實誰也奈何不了,不必過於驚慌。 “但是域主,奴才總覺得.......” 大總管“心慌”兩字未出,看到在燈火照耀下,書案上放著一個蘊著柔潤光澤的華美玉冠,用大塊帝王綠雕琢而成,其間還鑲嵌精致的小物樣,極為惹眼。 大概因為他眼睛看得過於直了,鬱沉炎注意到,急忙抬起衣袖遮擋,“好你個狗奴才!誰讓你偷看的,還不快閉眼!” 聖宮總管頓時邊閉眼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鬱沉炎過幾日才十八生辰,準備玉冠也早了些,何況,哪有自己自己親手製作禮物的,思來想去,快到及冠年齡的,也就隻有遠在鬼樓的符主了。 “符主生辰快到了?” “差不多吧,”鬱沉炎下意識回答,隨後沉下臉,“與你何幹?” 大總管搖頭晃腦,臉上堆滿笑意,“奴才就是想,這玉冠與符主好相配,隻不過......” “不過什麽?”鬱沉炎神色一緊,“他說過想行及冠禮,不會討厭戴冠的。” 大總管睜開隻眼,指了指翡翠玉冠,“域主,這是綠色的,還是綠中帝王,綠冠戴在頭上......” 鬱沉炎表情一僵,在原地立了半晌,低頭看著玉冠,臉一陣青一陣紅,“綠、綠的怎麽了,好看就行!” 他選玉石時,隻想著要用最好的玉,哪裏想到這些。 “你這狗奴才,腦子裏都是些什麽東西,一般人才不會想到這些,戴在頭上隻會覺得好看!” 鬱沉炎這般說著,眼中的玉冠仿佛越變越綠,把他眼睛都映綠了。 大半個月精雕細琢的東西,突然拿不出手了,鬱沉炎有些氣急敗壞,他拿起玉冠想收起來,誰知中途布滿劃痕的手突然一抖,失了力般。 砰 玉冠砸落,發出破碎的聲響。 本該堅硬無比的玉石,不知為何如泡沫般,落地後變得四分五裂。 鬱沉炎愣住,心裏突然竄起濃濃不安,隨後不受控製地蔓延開來,他立在書案前,拿起玉簡頭也不抬道:“安福,去外麵守著,有最新的消息告訴我。” 安福總管臉上也沒了嬉笑,扭動著圓滾身材迅速出去。 轟隆! 外界大雨突然傾盆落下,涼意在夜間肆虐。 鬱沉炎一手拿著玉簡,視線落在上麵,神色間露出幾分燥意,一手垂在身側,掌心仙圖若隱若現。 許是......他多慮了,若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聞鬱最該來喚他才對。 他有仙圖在身,眨眼便能抵達世間任何地方,不管多麽危機時刻,總能第一時間趕到,趕得及。 等了好半晌,玉簡都沒有任何響動,泛著寧靜而祥和的青芒。 一定是多慮了。 鬱沉炎懸著的心漸漸放下,收起掌中的仙圖,這時,寢宮門口傳來雜亂的響動,像有無數人在來回奔跑。 他聽得心煩意亂,正欲喚安福,去而複返的身影一路踉蹌地跑到他麵前。 安福總管臉色慘白,隨後“撲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域主,鬼樓剛傳來最新消息,符主他、他......” 最後幾個字,讓鬱沉炎頓了頓,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他有些茫然道:“你說什麽?” “報鬼樓來信,符主身隕了!”一個聲音又將話傳入鬱沉炎耳中。 大概因為消息過於駭然,負責傳信之人連說了兩遍,最後直接踏入寢宮大門,親自到鬱沉炎麵前稟報。 “域主,鬼樓來信,符主身......” 砰! “隕”字未出口,那人被一掌轟倒在地。 鬱沉炎好似被外界瓢潑大雨淋到了身上,渾身發冷,他抓緊玉簡,手指在散青光芒映襯下發白。 “混賬東西,誰給你膽量肆意編造他,” 鬱沉炎視線落在發著光亮的玉簡,邊運轉仙圖,邊像聽到什麽笑話似的扯起唇角,“看好了,這是他的玉簡,亮著呢。” 但下瞬,鬱沉炎笑容一沒。 他臉上失了血色。 仙圖尚未展開之際,玉簡淡青色的光芒突然消失了。 最後一點亮映在鬱沉炎幾近扭曲的森然麵容,伴著安福極盡悲愴的哭腔, “域主,聞鬱沒了”第44章 那夜聞鬱死訊傳出,無人安眠,沒有人敢相信修為與符術皆達世間之最的人,隕落得這般突如其來,這般猝不及防。 此後眾人一直在探索那夜鬼樓之變,試圖還原聞鬱身隕真相,發現不少矛頭指向北域主。 鬼樓一向由北域鎮守,事發當夜,鬼樓外駐守了好幾個城的北域兵力,竟然眼睜睜看著符主孤身作戰,既要對付森羅殿的來襲,又要鎮壓鬼樓裏的邪物。 眾人不經想,若非這些人的冷眼旁觀,符主哪會輕易身隕。 而追根溯源,能指使他們如此的隻有北域主鬱沉炎,於是乎,雖無人敢在明麵上說個一二,但暗地裏,這些猜想早已成為眾人不宣之於口的真相。 鬱沉炎知曉這些流言蜚語,未曾做過解釋,他身邊除了安福大總管,所有人也都認為是他下令讓鬼樓外的北域眾將按兵不動。 他娘如此認為,麵前突然冷下臉的楚柏月亦是。 鬱沉炎對這些不甚在意,隻是時常會渾身發冷的想到,聞鬱在性命垂危之際,看到北域無人支援,是不是以為他對他這般狠心。 鬱沉炎甚至不敢細思,那直到光芒暗下都沒有任何動靜的玉簡。 是不是聞鬱也像世人這般認為,所以生氣了,以至於在臨死之際,都不用玉簡喚他,向他求助....... 瑤台一陣風刮過,鋪滿地麵的桃花起起伏伏。 鬱沉炎側過臉,從回憶中清醒,朝玉階方向望去,“他肩後有魂印,哪怕裝作不認識我,從頭到尾不肯看我一眼,但我總能知道他是不是,他藏不了,你亦攔不住我。” 楚柏月麵色較之前還要白些,修長的手按在桌沿,一根根青筋格外明顯,指節泛白。 他欲開口,捂嘴先咳了聲,殷紅的鮮血在錦帕綻開。 動用聖劍,反噬之力猶如將渾身筋脈折斷了般,楚柏月擦拭嘴角,不緊不慢道:“我當然攔不住你,但有人能。” 鬱沉炎嗤笑了聲,半晌一臉嘲諷地起身,甩袖負手。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你這幅模樣,看起來勝卷在握,底氣十足,但實際呢,你曾不過是區區一個楚氏分家子弟,不說那些本家子弟,連你們老族長見了我,都得誠惶誠恐的行禮,一臉諂媚樣,” 鬱沉炎看著斷裂的桃樹枝葉,皮笑肉不笑,“但是你,表麵對我極盡禮數實則沒有半點敬畏,我思來想去,你除了仗著與阿聞交好外,好像也沒其他在我麵前耀武揚威的本事。” “後來我發現,何為一招鮮吃遍天,” 鬱沉炎回身,看著端坐在桌邊,即便受了重傷,依舊衣著發冠一絲不苟的楚柏月,目光如挖人心口的尖刃。 “羽翼未豐之際,你能成為世人口口相傳的翩翩少年君,借了阿聞多少東風,你自己清楚!如今他不在,我無需顧忌,休要在我麵前繼續擺出這副執掌一切的做派,明明被神器反噬得快撐不下去了,現在我隨手一掌都能要你的命,還敢向我說些大言不慚之話。” 鬱沉炎居高臨下地望了眼他,隨後負手離去。 “我不像你,即使坐上家主之位,還是做什麽都要小心翼翼到可憐、可悲。我想做何事,沒有人,現在沒有人能攔我。” 話落鬱沉炎行了兩步,一人步履匆匆踏上瑤台,趕到他身前行禮道:“拜見域主,聖宮來報。” 鬱沉炎眉頭皺起:“荒謬,我在此,誰還能用聖宮之名。” 那人雙手捧起一支花簪,“稟域主,是薑夫人。” 鬱沉炎臉色一變。 阿娘?! 除魔大戰鬱蒼梧仙逝後,薑夫人傷心過度,從此常伴青燈古佛,不理塵事。聞鬱身隕之後,鬱沉炎親自前往告知,薑夫人什麽都沒說,揚手打了他一巴掌後,再不肯見他。 鬱沉炎閉門羹吃多了,後麵也就沒再自討無趣。 一晃十年,冷不丁聽到薑夫人消息,鬱沉炎驚訝地接過花簪與信封,閱信後神色逐漸凝重,回頭望向楚柏月,“這就是你所說攔我的人。” 楚柏月按著桌沿起身,淡淡道:“不錯。” 鬱沉炎麵若寒霜,握著花簪的手緊了緊,幾許不屑一笑。 “機關算盡,卻攔不了我幾時,倒是你,該回南嶺了吧,分家出身的柏月家主竟然能手持聖劍,南嶺那群本家人怕要瘋了,還不得百裏加急召你回去。” 楚柏月一直淡漠的神色,驟然變得冰冷。 “不牢你操心。” 鬱沉炎冷哼,隨後視線落在信封上,掙紮片刻,摘下腰間美玉交與言老城主,低聲囑咐幾句,展開仙圖,消失在原地,他一走,瑤台上的眾人也紛紛散去。 * 顧末澤離開瑤台沒多久,懷裏的人便醒了。 聞秋時長睫掀起,神色尚殘留著驚慌,整個人有些驚魂未定,呆呆的,線條優美的下頜搭在顧末澤肩膀,看街上車水馬龍,許久才回過神。 賈棠......孽徒! 聞秋時目若噴火,正想詢問險些弑師的孽徒人在何處,忽然發現視線內的路人,都在向他透出意味不明的目光,神色不由自主浮現出幾分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