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畢方匆匆離去。 火堆旁,瞬間隻剩聞秋時一人。 冷風掃落葉,聞秋時打了個噴嚏,咬斷一根狗尾草,含著草根磨牙。 他平複完無言的心情,肚子咕嚕叫了聲,打算找些吃的再追去。 這時,一隻從黑暗裏飛出的小烏鴉停在他麵前,收起泛著綠光的翅膀,嘴裏叼著一串葡萄。 小烏鴉低頭,將葡萄放在地上,隨後抬起紅眸,展開漆黑翅膀準備離去。 但不經意,它發現聞秋時腿上綁著的火紅發絲,腦袋向左歪了歪,又向右歪了歪,隨後意識到什麽後,渾身一震。 它身影一閃,化作昨天夜裏嚇退九尾狐的小孩。 黑色的丸子頭在空中搖擺,聞古古盯著火發,稚氣十足的臉蛋一陣青一陣紅,片刻,對著聞秋時露出委屈表情。 聞秋時“嗷”了聲問他。 古古不說話,好似一下啞巴了,默默癟著嘴,蹲身剝葡萄喂到他嘴邊。 顧末澤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場景,一個小孩蹲在火邊,將晶瑩剔透的葡萄喂給靈獸,那靈獸吃得極香,身後小尾巴輕輕搖動。 顧末澤頓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 聞秋時若有所感地扭過頭,發現顧末澤和紅發妖獸回來了,烏潤眼眸瞬亮。 竟然回來尋他,莫非認出他了。 聞古古察覺他欣喜的心情,側眸一瞥,注意到火紅頭發的畢方。 一道黑影從聞秋時身旁掠過,氣氛一凝,空中彌漫出肅殺之意。 “砰” 兩個差不多高的小孩突然打了起來,整片山林顫動,硝煙滿天。 聞秋時差點被掀起的厲風吹飛,爪子緊緊抓著地麵,半空兩個搏鬥的身影宛如刀劍交鋒,錚鏘聲不斷,火花四濺,險些波及到他。 怎麽打起來了。 古古打得過的嗎? 聞秋時擔憂之際,周圍被罩了個結界,如刀般刮在身上的厲風被隔絕在外。 他扭過頭,看向坐在樹下的人。 顧末澤肩處傷口未作處理,衣袍染紅,襯得臉頰蒼白,聞秋時有意過去,保護他的結界同時阻攔了他,他用爪子拍了拍結界,嗷了聲,示意倚樹身影給他打開。 顧末澤沒有動作。 他睜著狹長幽邃的眼眸,一動不動看著結界裏的小靈獸,好似要將對方看出花來。 二十裏外結伴而行的一群人修士,沒有師叔。 他失望之餘,不知為何,想到這隻雪絨絨的幼獸,鬼使神差回來了。 那雙烏潤眼眸盯看他的模樣,讓顧末澤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不覺握緊了。 他是不是瘋了。 竟然冒出這靈獸是師叔的想法。 師叔怎麽會......又要他摸頭,又想舔他手...... 顧末澤連續幾日晝夜不息,精神已十分疲倦,不久前受了傷,雪上加霜,不得不閉眼休息片刻。 夜空下起細雨。 兩隻妖獸還在廝殺,一時半會難以分出勝負。 籠罩在聞秋時身旁的結界消失,他叼起燒到一半的枯枝,來回折騰,耗費極大的力氣終於寫完一個歪歪扭扭的‘師’字。 夜雨漸大,篝火熄滅。 聞秋時沒時間繼續寫‘叔’,走到倚樹而坐的顧末澤身旁,拍了拍他垂在地麵的手,想叫醒人。 顧末澤沒有反應。 聞秋時歪了下頭,察覺些許不對,放在顧末澤手背上的爪墊,感覺到比雨意還涼的冷意。 聞秋時仰起頭,眸中映入蒼白臉色。 顧末澤額頭冒出冷汗,眉頭緊皺,被困在屍山血海的夢魘裏出不來,在裏麵沉浮掙紮。 怎麽都尋不到出路時,耳邊傳來“嗷嗚”的聲音。 察覺到懷裏的些許動靜,顧末澤長睫抖了下,下頜觸碰到一抹柔軟,修長的脖頸變得有些重,好似墜了什麽東西,接著臉頰被肉感十足的東西拍了拍。 顧末澤掀起沉甸甸的眼皮,半夢半醒間,一個毛絨絨的小腦袋出現在視線中。 帶著宛如暖陽的氣息,蹭了蹭他臉頰:“嗷嗚~” 顧末澤微怔,一手托起艱難掛在他身上,努力喚醒他的靈獸,忽地意識到什麽,屏住呼吸,另手按在小靈獸後頸部位,催動魂印出現。 下一刻。 那雪白絨毛間,散出點點色彩。 半邊妖異血色,半邊青色蓮花的魂印出現。 * 藥靈穀。 夜黑風高,白無商深夜無眠,孤身至一座衣冠塚前,伸手撫上墓碑,細細地拂去每寸塵埃。 “紫修......” 自林間吹來的狂風吹走了他歎息般的輕喚。 烏雲散去,一抹冷月灑下,籠罩著衣冠塚旁的樹林,樹影橫斜間,忽地閃過一抹紫色。 白無商餘光注意到,腦海中轟得一聲,不及思考,身體已追了上去。 “紫修!” 他身影轉瞬而至,落在那人身後,手掌探去。 “師兄......”青年驀然回首,音容依舊。 白無商手僵在半空,瞳孔驟縮,翕動的嘴唇尚未發出聲音,紫衣青年一隻手穿過他胸口,臉上掛著他熟悉至極的笑吟。 啪啪的鼓掌聲從身後傳來:“白神醫,別來無恙。” 帶著黑色麵具的男子緩步走出,手掌一揮,紫衣人褪去鮮活變成一個泥偶,白無商臉色煞白,不顧潰爛的傷口,急得去觸碰泥人:“紫修!” 泥偶被他觸碰的刹那,變成一攤爛泥。 白無商從一場美夢中蘇醒,重新麵對冰冷冷的現實,他吞了口丹藥,捂著胸口:“你是何人?紫修......” “我是曾經找你的求藥人,”麵具男子瞥了眼他空落腰間,“白無商,那紫色的花去哪了。” 白無商眉頭一皺,被泥偶中傷的傷口在愈合,但整個人動彈不得了,聽到問話不由自主說出口:“與顧末澤做了交易,他替紫修背負業障,我用不滅花救他師叔聞秋時。” 麵具人意外地“嗯”了聲:“原來那花叫不滅,想不到不僅能保護你,還有此功效,當年為何不告訴我,區區業障,我亦能擔負。” 白無商:“謬言,世間少有人能擔負,否則,我不會等這麽多年。” “可我覺得我可以,” 男子低笑,摘下麵具,露出一張讓白無商臉色瞬變的臉。 “你不是死了嗎?!” “從地獄裏又爬出來了,”那人雲淡風輕說著,手負背後,“回答我的問題,“ 白無商不受控製道:“因為你是紫修的罪孽之一。” 男子眯眼,恍然大悟,接著道:“說說不滅花,怎麽個救法。” 白無商:“七生不滅花,可承載人的神魂尋找合適的靈身,七次機會,隻要一次能成功,便能達到不死不滅的境界。” 男子把玩著手中麵具,輕飄飄道:“若七次都沒成功呢。” 白無商:“不存於世。” “我覺得不夠,”男子將麵具重新戴在臉上,低沉嗓音帶著點笑,“白神醫,想想辦法吧,不然沒了不滅花,我是可以將你千刀萬剮的。業障已消,你卻還苟活著,我想來想去,你在等紫修轉世吧。” 他掐住白無商脖子:“把千古仙境的秘密,都告訴我。” * 諸靈大山上空,雨勢漸息,籠罩大山的結界消失。 一顆參天大樹下,火堆在深夜散出暖意,渾身雪白絨毛的靈獸蹲坐在地,懷裏抱著隻小烏鴉,一旁顧末澤將披著火紅頭發的畢方綁在樹幹上。 畢方滿是委屈。顧末澤轉過身,看到蹲在那宛如雪團子般的靈獸,默了瞬,道:“師叔喜歡這靈身嗎?” 聞秋時使勁搖頭,眨巴著烏潤眼眸:“嗷嗚。” 這靈身,不要也罷! 輕輕一聲“嗷嗚”,能將人心口叫軟。 顧末澤薄唇緊抿,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回味起之前托著那軟白身影的感覺。 小小一團,攤開隻有巴掌大小,絨毛軟軟的,摸起來十分舒服。 竟然是師叔...... 顧末澤怎麽都沒想到,與聞秋時契合的靈身會是隻小靈獸。 難怪他看不到神魂。 “師叔若不喜歡,還有更改的機會,隻是......”七次入靈身的機會,相當於七條命,用一次少一次。 聞秋時知曉機會難得,所以雖不滿這靈身,但沒想過一命嗚呼。 這次是靈獸,下次不知是什麽東西,若不珍惜眼下,待七次都失敗了,豈不慘絕人寰。 思及此,聞秋時想問神醫為何會把不滅花給他,可惜開口隻能發出“嗷嗚”,顧末澤聽不明白,他低頭瞅了瞅古鴉,想讓聞古古當傳話筒,但聞古古突然道:“來了,我得去引路,阿啾~” 話落,古鴉展翅飛走,聞秋時懷裏一空。 顧末澤靠近:“這是師叔的靈獸嗎?” 聞秋時點頭,隨後用爪子撓了下顧末澤衣擺:“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