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頭骨、顴骨、下巴被碾碎是什麽感覺嗎?還可以在腦袋,就在這裏,”黑二隨手抓了個手下就將槍抵在了他的頭頂,“撬個洞,再加上安非他命這樣的化學藥物,讓他清醒地感知、認知到這一切。”溫衍看著那個嚇得麵如土色,雙腿打顫的手下,所有髒話瞬間飆到嘴邊,硬是被壓了下去,“左右也是喊過一聲榮哥的情分。”黑二愣了一會兒,緊接著哈哈大笑,“也是也是,不說了,燙幾口?”溫衍就知道擱這塊等著,上頭之所以把他派到這個位麵來,就是因為方白根本撐不到收網的時候,就背著“叛徒”、“反水”的鍋死了。之前方白他們沒混到內圈,遇到別人起了疑心的時候,能躲則躲,不能躲就隻能借著障眼法“飛幾片葉子”,他們知道毒品這東西根本碰不得,一腳踏進灰色地帶,相安無事是奢望,以命相搏、越陷越深是常態。但隻要碰上毒品,“命”就從骨子裏開始爛了。“好啊。”溫衍輕巧應下,將袖口處的衣服往上撩起,腕間白淨修長,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混跡毒場的浪人,“打個針?”黑二頭一撇,手下立馬遞上兩隻針管,“這可是好藥,一般人見不著。”溫衍熟門熟路的找到靜脈,將裏麵的東西一點點推入,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他清楚的看到林然驚駭的雙眼和黑二明顯鬆下戒備的神色。等回到宿舍的時候,溫衍有些虛脫的坐在沙發上,手指頭被自己掐得生疼,電視機播放著亂七八糟的畫麵,模糊吵鬧,空蕩蕩的房間沒有一絲人氣。溫衍從空間中取出包裹,隨手翻了翻裏麵的入職指南,上麵說考慮到這是第一個位麵,所以“外來輔助”開大,他能用唯一一粒“快活大補丸”救下陳榮,並借著“外來輔助”將他安置在一間小民房裏養傷,他能借著“外來輔助”將毒品的作用降到最低。但方白不行。“世界上怎麽會有臥底這樣的職業……”溫衍低聲歎息,他有些心疼方白,到死都沒能從那些濃稠的黑暗中走出來,上頭說的“臥底一段時間”對於他來說就是終結,這個“暫時”虛虛浮在死亡兩個字上,顯得沉重又涼薄。溫衍繼續往後翻著,忽的看到一行新添的注意事項:紅線於尾指繞兩圈,切忌摘下。這幾個字明顯是後期用筆重新寫上的,和上麵工整的印刷體相比,落筆瀟灑的不行,甚至還有點野,但不可否認的是,的確很好看。溫衍低頭在包裹裏翻了一下,發現除了必備的東西外,竟然還有一大包他最喜歡的奶糖和一個精致的小盒子,對於這種意外之喜,溫衍覺得十分熨帖,他緊張或者想事情的時候就喜歡吃糖,嘴裏不至於閑著,心也就慢慢安靜下來。這麽好的組長和組員哪裏找,於是在辭職邊緣試探的溫衍瞬間將那個念頭拋到腦後。不過這個小盒子是什麽?溫衍拿出來一打開,裏麵躺著一條幾厘米長的紅線,心想這就是注意事項中提到的紅繩吧,雖不知有什麽用,但還是不疑有他的在尾指繞了兩圈。在上手的那一刻,溫衍就看著它泛起一層細密的微光,帶這些朦朧的霧態,甚至來不及分辨就消失在指間,連帶著紅線一起,溫衍用左手輕輕碰了碰心口,總覺得那裏漾起一種不可名狀的悸動,漸次鮮明。溫衍虛虛動了動尾指,當真毫無感覺,看不見紅線,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要不是幾分鍾前的事,還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夢。溫衍垂下眸子,手機忽的開始震動,順著不太幹淨的沙發縫隙一點點滑下,在即將落地的瞬間被接在手中,看著來電顯示的“林”字,溫衍覺得來的正是時候。“喂。”溫衍率先開口,也不等林然說什麽,繼續冷聲說道:“雲鼎碼頭,我在那裏等你。”溫衍知道林然現在的處境很糟,一舉一動都在黑二的監視下,他必須盡快把林然送出去,但是包裹裏隻有一顆“快活大補丸”,救不了兩個人,所以隻能在自己布置好的場地演完這出戲。第3章 破曉碼頭的風很大,天色陰沉,停靠的輪船隨著蕩漾的海波一上一下有節奏地晃著,就像根基不穩的殘幹,顯得單薄又可憐。溫衍就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倚靠在生鏽發紅的欄杆上,突兀又生動,林然走到碼頭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他不知道方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以為那槍是開假的,他以為那支毒品是假的,可是當他親手把榮哥的屍體扔到後山,甚至不能給他換件幹淨衣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突然看不懂方白了。或者是他從來沒有懂過。“為什麽?”林然一把扯住溫衍的領口,“你是畜生嗎?方白。”“方白”那兩個字帶著那樣濃鬱的恨意,聽得溫衍心裏一驚,入職指南上提示林然身上被裝了竊聽器,不遠處還有跟蹤的眼線,他們兩個坐實警察的身份是沒跑了。溫衍深吸了一口氣,被這種暴怒的情緒支配,做出什麽事情來都不稀奇,他也不怪林然,從成為臥底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變成了一把槍,原以為槍口對著的是敵人,結果對著的是自己人,這誰能受得了。“畜生?”溫衍微微仰頭,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想當畜生的,林然,真的。”溫衍靠回欄杆邊,雙手隨意搭著,“可他們也沒把我們當人。”“你什麽意思?”林然幾乎要將牙齒咬碎。“別把自己看的太高大,我們不是什麽大將,甚至連卒都算不上,隻是沒用的棋子,隨時可以丟棄,隨時可以換新的,隨時可以光榮。”溫衍頓了一頓,側過林然的肩頭果然看到那邊有什麽人伏著,“把腦袋別到褲腰上賺錢的人,刀尖上舔血,槍口下走貨,能這麽蠢?還是你以為自己演的多好?”溫衍靠近一步,貼著林然耳朵開口:“連毒品都不敢碰的你,能做什麽?”那人聲音陰冷的像是暗夜中潛伏毒蛇的吐信聲,恍惚間,林然發現自己竟再也想不起方白的樣子,那個意氣風發少年警官的模樣,被掩蓋在一片腐爛的欲望下,陌生又可悲。或許從擔下臥底身份的那一刻,方白就已經死了。“所以你背叛了我們,”林然嗤笑一聲,然後垂下眸子,過了很久才繼續開口:“還殺了榮哥。”“別說的那麽難聽,什麽背叛,我隻是忠於自己。”溫衍聲音很輕,一下子被吹散在海風中,可是林然聽個分明。“這世上,沒什麽人能替我們說話的,除了錢和權。”溫衍幽幽開口。林然死死攥著拳頭,他知道作為一名臥底意味著什麽,能完成任務其實都是僥幸,光是活著就夠吃力了。但有些事存在著,就意味著必須有人去做。他也好幾次想過退縮,但看著身旁的同伴,撐著總還能走一段路,可現在呢?林然很想一槍崩了方白,為榮哥報仇,為組織清理門戶,可當他抬頭猛地撞上方白雙眸的時候,他可恥的發現自己下不去手。為什麽?明明是能說出那樣惡言惡語的人,卻擁有這麽幹淨的眼神?所以他就是用這樣一張臉騙過了所有人?騙過了榮哥,騙過了自己,甚至騙過了省廳那些老狐狸?“方白。”林然抹了一把臉,手心間暈濕一片,他來不及分辨這些東西究竟是汗還是淚,顫抖著開口:“回頭還來得及。”溫衍覺得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這鍋太大太黑太沉,他都快被壓死了。“你想做什麽?”溫衍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以保持清醒。“撤出這次行動吧,榮哥…榮哥那邊我可以跟組織解釋……”林然眼眶通紅,哽咽到話都隻能說個囫圇,他知道這樣很對不起榮哥,但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方白再走向深淵。“回頭?”溫衍一邊說著,一邊將藏在衣側的尖刀收在手心,“他們能給我什麽?足夠的粉?還是足夠的錢?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張‘因公致毒’的證明和一副戒毒所的腳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