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嚴起辦公桌抽屜最上層的暗格裏,靜靜躺著一個平安符,成為深埋著的,卻也獨一無二的秘密。溫衍隻休整了幾天,甚至來不及補個好覺,便重新投入工作的懷抱。在重新睜開眼的瞬間,他正坐在一個辦公室裏,麵前是一個暴跳如雷的中年男子,手中攥著一疊白紙,青筋在頸間有節奏地一跳一跳。溫衍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紛揚而落的紙片砸中了腦袋。不疼,但其中侮辱的意味很明顯,饒是溫衍再好的性子也有些上頭。“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葉景初,這個圈子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你看看自己,渾身上下除了一張臉之外,還有什麽值得稱道的東西,演技沒有,腦子沒有,還真以為自己是個角呢?!”溫衍定了定神,凝神聽著指南的位麵介紹,他這次的角色名字叫葉景初,出道三年的蹩腳演技小藝人,頂著一個花瓶的頭號浮浮沉沉,除了給觀眾蹭了個臉熟之外,什麽水花都沒有翻起來。這人的經紀公司是圈子裏有名的“拉皮條專業戶”,靠著醃臢的生意在一眾娛樂公司裏晃晃悠悠站住腳,當初選擇葉景初的時候,看重的就是他的臉和清貧的家境,這樣的人最容易被迷住眼睛,誰知道碰到了個硬茬子。寧願跟著跑跑龍套都不接受潛規則,但那張臉又實在生得好,過來打聽“價錢”的幾乎沒有斷過,因此種種,葉景初成了公司最奇特的存在,雪藏覺得賠本,想要撈一筆,偏偏這人又不配合。溫衍雖然還沒找到葉景初的鍋,但這個位麵明顯輕鬆很多,左右不過演戲這種老本行,然後把葉景初身上的□□降到最低,於是快速進入角色。他低垂著眼簾,左手拇指極其用力地頂著食指,直到留下深深的印記,才小心翼翼低聲道:“宇哥,我真的不想做那些事。”“那些事?”胡宇狠踹了溫衍麵前的桌子一腳,上麵權做裝飾用的水果一骨碌滾了滿地,“葉景初,我當初簽你是為了賺錢用的,我給過你機會,第一年的時候讓你演戲,你演出什麽名堂來了?”溫衍在心裏冷笑一聲,這公司打的什麽算盤他很清楚,第一年的確不動你,送你去各個片場像商品展覽似的,帶著逛一圈,總能圈下幾個“合適的買家”。不挑劇本、不做演技培訓、不接主要角色,久而久之,無論是口碑還是成績都上不去,在這些愣頭青一心想要發光發熱的時候,兜頭一盆冷水,為什麽別人能成功你不能?因為不夠努力,因為不懂規矩。然後順理成章地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排隊掉進陷阱,再將洞口的火炬徹底熄滅,陷阱內的人在一片漆黑中抱團取暖,自欺欺人的覺得其實大家都一樣,我沒有退路了,你也沒有,於是便再沒有顧忌。“哥,我不聰明,但也不傻,那些事有一就會有二,我可以不演戲,也可以不做明星,但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演戲不做明星?”胡宇嗤笑了一聲,慢慢蹲下身子來,捏住溫衍的下巴強勢地抬起,眼中陰冷和怒意反複翻滾,“成,把違約金付了,一切好說。”在那一瞬間,溫衍隻想做一件事,用語氣詞表明的話,那就是:he——tui!第27章 追光者溫衍的下巴被胡宇捏著,力道格外重,像是要把骨頭捏碎似的,等他鬆手的時候,被掐住的皮膚先是褪盡了所有血色,然後又在瞬間殷紅一片,那近乎豔烈的顏色襯著葉景初的臉越發精致。“你該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胡宇轉身踱了幾步,坐在沙發側坐上看著溫衍,“小景啊,說實話,這個圈子想要向上爬就要花些手段,把自己看得重一點沒錯,但也不能太重了,否則你就隻能待在井底看著別人越走越遠。”“跟你同期進來的幾個,現在混得怎麽樣你也清楚,要代言有代言,要電視劇有電視劇,你要是懂事一點,我敢保證他們都比不過你。”溫衍低著頭,一言不發,胡宇從他那個角度看過去,光影流轉間勾勒出極盡漂亮的輪廓,看不清眉睫,但與幾年前的少年氣別無二致,所以有這麽多人指名道姓打聽他的名字。奈何這人寧謐無波,性子看著溫吞,耳根子卻不軟。“新接的這個劇本你看過了沒?”胡宇低聲說道。溫衍點了點頭。“豪庭918,”胡宇說著,就從夾克內兜掏出一張黑色的門卡,輕輕放在麵前的桌子上,隨即往前一揮,門卡滑出一條彎曲的軌道,停在溫衍麵前,“想做男二還是僅僅露個麵過個場的龍套,你自己選。”胡宇說完就走了出去,溫衍等了一會兒,確定他不會再折場的時候,才捏著那張門卡甩了兩下,這種陰影中苟存的秩序,遠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牢靠,偏偏還有人拿它做炫耀的資本。溫衍站起身來,“咚”地一聲,門卡應聲落入空無一物的垃圾桶,沒有任何東西的遮掩,光明正大躺著,溫衍也懶得找東西去掩蓋自己的“罪行”,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當胡宇看到垃圾桶中的門卡的時候,幾乎要把牙齒都咬碎,他手下來來回回上百號人,有不識趣的,卻沒有葉景初這麽不識趣的,真正的油鹽不進,他甚至開始懷疑葉景初當初進娛樂圈的目的,不圖名不圖利,難不成真的是為了所謂的夢想?胡宇沒法子,隻好腆著臉耐著性子給《胭脂傳》的導演王文旭發了條短信,大致意思就是葉景初身體不適,怕怠慢了導演,所以今晚見不了麵了,字裏行間的無奈和可惜還真像那麽一回事。但王文旭這種在圈子裏浸淫多年的“老人”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裝模作樣回了一句“那真是可惜了,本來還想跟小葉交流一下男二的戲份,既然他身體不適,那就好好休養吧,期待下次合作。”胡宇狠狠啐了一口,罵了聲“媽的”,然後關上了手機。溫衍順著原身的記憶回到了葉景初的住處,看著四周空蕩零落的一片,越發感慨這混的是有多慘,在外熱鬧堂皇的世界裏,活成最漂亮的雕塑,回到家卻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溫衍睡了一覺,惺忪著醒來的時候,正是華燈初上,閃眼的晚霞幾乎燒紅了半邊天際,他不太想動彈,但餓了一天的滋味不好受,隻好草草帶了個帽子和口罩出門覓食。大小也算個明星,溫衍還是決定把偶像包袱撿一撿。溫衍住的地方不算偏僻,但也不是什麽鬧騰的區域,樓下唯一有些觀賞價值的,就是一條幾十米的木質長廊,掛著一排有些豔俗的紅燈籠,幽幽燈火倒映在周遭因落雨積成的水圈上,有一種獨特的韻致。溫衍叼著一個麵包坐在走廊盡頭,被風吹著整個人都清醒了好幾分。手機在口袋中忽的震動了兩下,溫衍慢吞吞拿出來,看著上麵碩大的“宇哥”兩個字,瞬間敗了興致。千挑萬選找了個還算入眼的、配得起自己“明星”氣質的地方解決晚餐,結果突然鑽出來一個胡宇,時刻提醒著自己那些犯惡心的事,還是見縫插針無孔不入的那種。溫衍想了想,還沒來得及看他發了什麽,就先把“宇哥”的備注改成了“嗬嗬”兩字,然後才耐著性子打開了消息界麵,看著上麵關於《胭脂傳》的出境通告,一時之間還有些想不通。在胡宇拿出酒店房卡的時候,指南就將“交易對象”王文旭的資料給了自己,照理來說,他推了這件事胡宇不可能不知道,不低聲下氣賠禮道歉就算了,還能上趕著去王文旭那裏給自己找不痛快?但有機會就是好事,因為有機會就有曝光度,對於娛樂圈的人來說,最致命的其實不是黑紅,而是不紅,葉景初就是太安靜了,所以除了被一些“有心人”盯著外,根本沒人注意。連看都看不見,誰還有心思管你委不委屈?本來溫衍還想著反正葉景初已經不懂規矩了,那不妨再不懂規矩一點,自己去接私活,再差就是一個違約金而已,葉景初交不起不代表他溫衍交不起。因為葉景初敢做的,他敢做,葉景初不敢做的,他更敢做。直到第二天到片場的時候,溫衍才知道自己這不是演戲來了,而是赴鴻門宴來了,環顧整個片場,除了那些按天算錢的群演之外,無人指引的也就隻有他一個了。胡宇隻在早上的時候打了通電話,提醒今天的拍攝時間和地點,語氣中的不耐和敷衍即便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甚至連劇本都隻有幾頁電子稿。溫衍知道這是公司氣急的表現,當初葉景初不接受潛規則,他們以為隻是時間問題,所以一直拖著軟磨硬泡,也沒有動真格,除了資源比別人都少一點之外,還沒被逼到斷了所有後路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