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安朵麵對我,撈起袖子,給我看她曾在自己的胳膊上劃得道道傷口留下的痕跡。那一條條肉紅色的傷疤,使我回憶起多年前在花蕾劇場她和我的那場談判。


    “還記得嗎?我本來可以索性整掉它,但我沒有。你猜為什麽?”


    我沒出聲,她自己回答:“是要我記住,別再為愛犯傻。愛情啊,愛到最後都是要人命的。我不可以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伸出雙臂,抱了抱她,完成了她上午麵對我時那個未完成的儀式。


    “馬卓,”她在我耳邊說:“我真的不愛他了,你應該為我慶幸。可憐我爸爸為了籌備婚禮的事已經兩天沒合眼,現在婚結不成,他卻累倒了。這麽拚命的追求,其實最後還是一場空。相見不如懷念,能見不如不見。這才是愛情的真諦啊。”


    其實,她還是在乎他的。隻是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說愛的理由。這到底是她的幸還是不幸呢?在我的心裏,也沒有答案。畢竟那些轟轟烈烈愛過的時光,才是我們曾經年輕過最有力的證明,所以,誰真正敢說自己對過去真的再無一點留戀?二月的北京,像睡著的北極熊,靜悄悄的呼吸,怕驚擾到任何人似的。


    連續下了好多天的雪,好不容易放晴的一個下午,夏花坐在窗台上,給自己的腳趾一顆一顆耐心的塗上咖啡色的指甲油。


    這是她從醫院搬到家裏來住的第二天。醫生說,她的病情恢複的不錯,所以特許她回家過年,但是不可以喝酒,不可以熬夜,不可以過度運動,不可以吃辛辣的食物……總之,一連串的不可以。


    我難忘我們救她下山的那晚,我們把她安置在縣城奶奶家,阿南去請他一個做醫生的好朋友了,隻有我照顧她。在我的小房間裏,我喂她喝水,她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手心太燙,像塊熱石頭。那時候的她燒的幾近神誌不清,胡話成堆——


    “有便宜不占的都是王八蛋……占不成便宜你就不會跑?”


    “好多錢,用不完的錢……全給你……”


    “蘇菲……蘇菲……你在哪,別躲我,我怕……”我知道她是在喊那隻鴕鳥。喊著喊著,她眼角有淚,我替她擦掉。看著她腫的高高的顴骨,我反複想起林果果,想起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臉上的表情,不體麵也不安詳,我自己的眼淚也留下來。


    有人敲門,我以為是阿南帶醫生回來,打開門卻看到奶奶披著外套站在門外,指著裏屋一臉狐疑的問我:“是誰?”


    “一個朋友。”我說,“她感冒發燒了。”


    屋裏竟傳來夏花低低的歌聲:“天黑黑,未落雨,天黑黑黑黑……”看來,她真的是燒糊塗了。


    “你朋友還是你爸爸的朋友,這哪是發燒,喝多了吧?”奶奶看上去很不滿。


    我無從解釋,隻能抱歉的推她回房間睡覺。


    一直等到醫生來,替夏花打了針,她才慢慢的退了燒。等她身體恢複了些,阿南就瞞著奶奶,撒了個謊帶著她來到了北京。從上飛機的那一刻起,夏花變得很乖,到了醫院也非常配合治療,醫生問什麽她答什麽,吃藥掛水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是離不開阿南,十分鍾不見,就要到處尋人。


    “不是絕症,但隨時都有生命危險,”這是北京的專家對夏花的病所下的定義。


    但這個定義,讓我們都大大鬆了一口氣。經曆生離死別的煎熬,再也沒有什麽,能比可以繼續活下去這件事讓我們覺得更有希望了。


    阿南在北京買的房子剛拿到,離裝修好並住進去還需要一些時間。所以他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個兩室的小居室,24樓。小區不算大,但幹淨,空氣也算清新。比起總是悶在醫院裏,夏花的心情顯好了許多。


    我們都在刻意和往事作別,心造不宣。但毫無疑問的是,我們中間夾著一個人,這是我們逃也逃不掉的尷尬。


    見我進門,她大聲喚我說:“馬卓,脫襪子!”


    “為啥?”


    “塗指甲油嘛,來,看老爹給我買的這個色好不好看?”


    她一直喚他老爹,叫起來分外親熱,好像她才是她的女兒一般。比起來,我那一聲總是低低的“爸”真是相形見絀。


    “他替你買的?”我坐到窗台,她的身邊,問她。


    “買了好多,麵霜,洗麵奶,還有唇彩哦,而且全都是全天然的,用了不會過敏。你來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我用不完的呢。”她拖我一直走到房內,床上攤了一堆東西。我也真是服了他,不知道四十多歲的半老頭子站在化妝品櫃台上挑選這些紅紅綠綠的瓶瓶罐罐時,到底懷的是什麽樣的心情。


    “得很多錢吧。”夏花說,“不過也不在乎啊,錢就是用來花的,我早就跟老爹說了,錢不要用在給我治病上,要用在生活上,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我罵她:“病不治好怎麽生活!”


    她嘻嘻笑,笑倒在床上。


    阿南不讓講,所以夏花不知道那些錢早就還回了餘家。在帶她來北京的前一個晚上,是我親手把這些錢全部交還回於安朵的手裏,並簡單跟她講述了阿南和夏花的故事,希望她可以幫忙成全他們。


    我知道我的要求過分,所以不敢直視她的眼神,誰知道她答應的異常爽快,拎著那一大箱子人民幣,於安朵對我說:“其實你是為你的父親,我也是為我的父親。對你父親而言,她興許是個寶,但對我父親而言,她注定是場災難。所以馬卓,說起來,我們這一邊,總是輸家哦。”


    或許她是為了調節氣氛吧,但這真是一個很拙劣的笑話,讓人實在笑不出來。再說了,如果這些事,非要用“輸贏”這個詞來蓋棺定論的話,結局恐怕還真的是個未知數呢。


    夏花把那些東西通通收拾好,塞回袋子裏,打了一個大大的嗬欠,問我說:“老爹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我說,“備年貨是很麻煩的事吧。我來做飯給你吃,你想吃什麽告訴我。”說完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上麵是阿南按照醫生囑咐為她特製的食譜。


    我讓她自己挑,她卻抱住抱枕,蜷縮在床上,用迷迷糊糊的聲音對我說:“我要睡了,現在不想吃東西,老爹回來你叫醒我哦。”


    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反正她很快眯上眼睛,不再同我說話。我替她蓋上薄被,發現她脖子處隱隱的紅色褪下去不少,看來卻依然清晰。她的病其實本來不是太危及生命,但因為她太過任性,對身體內髒器官已經有較大傷害,所以醫生才會說出如果不好好調養,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之類的話。


    關上門出來。客廳裏稍許有些亂,我正在收拾,忽然看到夏花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在閃爍。手機是靜音,隻見光亮,沒有聲音,我還以為是阿南,湊近了看,上麵顯示的是:弟弟。


    我遲疑了一下,但很快折身進了廚房,甚至沒有伸手去碰那個手機。


    卡是昨天她出院後阿南才替她買來的,看來她第一個聯係的人,依然是他。說起來,他是她唯一的親人,聯係是正常的,隻是希望她不會講與我有關的事就好。我更不希望的是他因此對我有任何的誤會——那麽當一切都如流水般逝去,我至少還可以守住我那點可憐的驕傲和自尊。


    我們說好的,永不相見。


    “我要喝水。”夏花忽然出現在我身後並說話,嚇我好一大跳。


    我從她手裏接過杯子來,替她倒上白開水,覺得有點燙,又打開礦泉水瓶倒上一點涼的。她玩弄著另一隻手裏的手機說:“馬卓,有點事麻煩你。”


    我心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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