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謝師弟也實在太好了。 “謝師弟雖說心思莫測,有時候詭譎了些,那也是敵人太奸猾的緣故。但他待我赤誠無假,可我也放不下掌門之位。”裴大師兄今晚左右為難、寢不安席,認真地苦惱著如何處理謝錫這番真情厚意。 他兀自苦惱著,是半點也沒想過自己到底有沒有拒絕的機會。他也不想想,以謝錫那為人,是會委屈自己放過心上人各奔東西勞燕分飛的嗎? ——算了,裴回確實想不到。在他心中,謝錫就是個會委屈自己的可憐人。 雙手合攏十分謙遜地站在門外、藏在陰影處的謝錫恍然大悟,原來誤會的人當真是他——但師兄也不見得對自己毫無情意。 旁觀者清。謝錫還是堅信任何一個男人在沒有情意的情況下,絕不可能因為救人便雌伏同為男人的身下。若是隻有一次,尚可說是救人為上,那麽之後的許多次呢? 墓穴石棺、湖心江舟、野地桃林……就是兩情相悅者也不一定能做到這種地步,那麽乖巧又美味,還樂在其中的模樣,怎麽可能沒有情意? 第一次說是事急從權,之後數次,明明還有淳於蓁在,裴回也沒想過讓她替代自己的位置。情意必然是有的,至少他在師兄心中一定不同其他人。 隻是沒有他以為的情投意合……師兄也隻在某些事上麵通透無比,或許他連自己的感情都認不清。 嘖。 謝錫無聲咋舌,思考著如何讓裴回認清自己的心意。不急於一時,以師兄的性格,在得知他的情意後,必然不會直接拒絕。但之後的疏遠、尷尬和不習慣肯定會有,不過也並非是件麻煩事,相反,能為他所用。 裴回醒過來時,氣息變化被謝錫察覺,他稍微試探過後就知道。卻又假裝不知道,故意剖白心意讓裴回無從躲避。 謝錫右手大拇指揩了揩唇角,自黑暗中走出來,朝別院某個方向走去。他這輩子都沒那麽費盡心思去算計一個人,既要小心翼翼地、患得患失,又怕用力過猛嚇跑了人,千方百計、費盡思量,心裏的疼惜濃得淹沒占有欲。 聽到裴回酒醉後的話,猜到真相的謝錫心裏湧起滔天浪潮,一半是怒意,一半是恐慌。他並非惱怒於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是惱怒師兄心中竟然沒有他,這是絕不能忍受的事情。同樣,剩下那一半恐慌也來自於師兄的未來沒有他,來自於師兄可能會拋棄他,更甚至有可能愛上其他人。 那人或許是個姑娘,譬如那青陽門的鐵紅瀾,或許又是其他人。謝錫越憤怒,反而逐漸冷靜下來,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和應對方法。唯一不願卻不得不去思考的,假如師兄心中沒有他,那麽即使是強迫和囚禁也要把裴回綁在他身邊。 可是念頭一閃而過,他便冷靜下來。開始從平時相處的蛛絲馬跡中捕獲到裴回的感情,確定裴回對他也有情意後才開始部署其他。 空無一人的庭院中,謝錫抬頭仰望滿月,心中有千萬思量。 謹小慎微、一絲不苟,容不得半絲差錯,殫精竭慮、挖空心思,就為求得一人心。 好在一輩子就這麽一次。 謝錫前半輩子順風順水,萬事得心,連老天都看不過眼,丟下個裴回來讓他煩惱。 卻也是求之不得,心甘情願。 。。。 這一日,薛神醫正在研磨草藥,宋明笛在旁協助。裴回過來時正見到宋明笛用把小刀子割開自己手腕,往缽裏頭滴血,他趕忙阻止並且不讚同薛神醫的做法。一邊替宋明笛包紮傷口,一邊說道:“薛叔,你潛心研究醫術,我向來不說你。但他還不到十歲,而且藥人族注定要消失,您何必再培養一個出來?” 薛神醫研磨草藥,沒好氣說道:“我培養你一個已經足夠累,哪來的精氣神去培養另一個?”當初他也是出於好心,不願藥人族滅絕才培養裴回。 裴回懂事後,反而勸慰他,讓藥人族就此消失,不管對於哪方都是好事。薛神醫慢慢的,也想通了。 他指著宋明笛說道:“宋家人沒把他當人看,胡亂喂毒藥,現在身體裏都是各種毒素,我不替他清理,保準活不過成年。” 宋明笛點頭,表示薛神醫確實在救他。裴回這才放心,對薛神醫道歉後心不在焉賠了幾句好話。後者見他心事重重,使了個眼色讓宋明笛離開,然後說道:“有事兒快說,別吱吱歪歪。” 裴回猶豫再三,斟酌著說道:“您看過不少話本,有沒有遇到過這樣類似的情況……有個姑娘出於其他目的救了她師弟,結果她師弟誤會姑娘的感情,以為是兩情相悅。現在姑娘知道真相,又不想傷害師弟,她該如何解決這種困境?” “那不就是——”你和謝錫嗎? 裴回反應迅速:“是什麽?” 薛神醫不動聲色,一把山羊胡被薅得差點兒沒了,尾巴尖翹得高高的,如同他此刻激動但還要壓抑住的心情。裴回那番話明擺著指他跟謝錫的事兒,本還以為是天昏地暗沒法挽回的定局,料不到原來柳暗花明又一村。 裴回壓根就對謝錫沒感覺,這不就在尋求擺脫之法嗎?簡單。容易。找他準沒錯。 薛神醫背對裴回搗藥,笑得是眼睛看不見了。他咳嗽幾聲,清清嗓子說道:“你這話意思是那師弟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他迫不及待想聽到裴回肯定的回答! 裴回想要點頭的時候卻發現沒那麽容易,他仔細審問內心,當真對謝錫一點感覺也沒有?答案是否定的,悸動必然是有,但沒有太深。 “倒也不是,他和別人不一樣。” 薛神醫沒聽到中意的答案,有些悻悻然:“意思就是姑娘其實對師弟沒有那麽深愛,還沒有到要 和他成親的地步。” 裴回點頭:“對。”他現在心裏隻想著突破瓶頸,練成歸宗劍法,然後打敗謝錫,繼任掌門之位。 薛神醫:“那簡單,快刀斬亂麻,直接攤開說明。要是那師弟死纏爛打,你就狠狠踹死他。” “打不過。”裴回下意識反駁,但聲音小了些,反應過來後就提高音量反駁:“直接拒絕對師弟太狠心了,師弟對姑娘很好,他是個好人。本來就是姑娘讓他產生誤會,還強迫了他,怎麽還能傷害情根深種的師弟呢?” 薛神醫差點噴血,心口跟壓了塊巨大石頭一般,鬱悶得快要喘不過氣了。強迫?還他娘強迫?虧他說得出口! 被占便宜還心疼人家吃虧,薛神醫這當爹的心情,是越來越覺得自己失敗。他當年應該培養裴回看話本的興趣愛好,至少現在不會天真到這種地步。 “不能傷害?你幹脆讓姑娘嫁給他算了!” 裴回:“要是能嫁,我還找您支招幹嘛?” 薛神醫一生氣,把錘子扔進搗藥的缽裏,轉過身來正麵對視裴回:“不想快刀斬亂麻是吧?那行,讓人死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心有所屬!隻要那師弟知道姑娘心有所屬,明明白白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機會,他要是真愛姑娘就會主動退出。” 裴回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師弟會不會黯然神傷?” 薛神醫真是一口血都給他噴出來,手指顫抖著:“你咋不想想‘心有所屬’難度有多高?”他眼裏分明就隻有‘師弟’! 裴回恍然大悟:“對!叔,還是您考慮得周到。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心有所屬的人,難度挺大,估計師弟不會信——那您還跟我講這個幹嘛?”他很嫌棄:“叔,嚴肅點。我沒跟您開玩笑。” 薛神醫把身後的杵臼全都拿到身前來,用了大力氣的搗草藥,恨恨地說:“行!是你要我嚴肅認真的啊!”他冷笑兩聲,有些狠戾猙獰:“跑!” 裴回一臉懵:“跑?往哪跑?” 薛神醫不屑的瞥了眼裴回:“我問你,那個姑娘救了師弟之前,他們關係如何?” 裴回:“生疏。” 薛神醫:“救了之後,關係如何?我是指開始時的關係。” 裴回:“勉強好了些。” 薛神醫:“也就是說,即便姑娘救了師弟,那師弟也不是立刻就愛上,兩個人關係本來生疏,因為救命之前才緩和。之後感情加深,應該是日久生情,如此簡單,隻要分開就好。時間一長,感情自然淡下來。雙方各有家業,自然該以家業為重,成天滿腦子男歡女愛不像話。” 裴回點點頭,覺得這提議不錯。但是——“貿貿然找借口分開會不會刺激到師弟?” 薛神醫:“……”一心搗藥,懶得再管這些個癡男怨女的情愛事。太刺激他這個孤寡一生的老人家了。 裴回:“叔?” 薛神醫:“滾。”特別冷漠無情。 裴回抱臂站在一旁,連長劍都不拿了。經過這麽一番對話,便是再木訥也察覺到不對。薛神醫的提議其實挺好,尤其是第一個提議,快刀斬亂麻直截了當同時也是最省功夫的辦法。但他一想到謝錫夜裏在耳邊說的話就心口一縮,忍不住擔憂。 大拇指用力的按揉著太陽穴,裴回此刻不得不在心裏衡量謝錫和掌門之位的重量。其他倒是不需要考慮,現在隻需要知道他舍得哪個,又舍不得哪一個。 一時半會兒自然得不出答案,裴回幹脆不想,轉頭就問薛神醫:“您搗的藥就是用來除宋明笛身體裏的毒性?” 薛神醫歎了口氣,搖搖頭:“不容易。宋家人沒把他當人看啊,積累那麽多劇毒,血液裏都是毒素,要想全都清除需得慢慢來。他還要受許多苦。” 裴回幹脆蹲下來:“我能幫上忙嗎?”他是成功煉製出來的藥人,可解百毒。 薛神醫:“他毒入骨髓,除非剖骨換血。” 確實難辦。裴回也沒有辦法:“他姐姐……就是那個宋采蘭沒有找他嗎?” 薛神醫:“她?她是宋家莊裏養出來的人,骨子裏冷血。”頓了頓,又說道:“不過,要不是她,我和宋明笛也撐不到被救。” 宋采蘭有野心,與虎謀皮,跟隨在仇人身後,反過來又想對謝錫投誠卻都沒信任過哪個。她沒有直接出手搭救宋明笛,但也不會利用他。 薛神醫抬起眼皮:“謝錫去過風雨樓和宋家莊,跟宋采蘭早就接觸過,你也不擔心?” “唔?這沒什麽。” “哼。”挑破離間失敗,薛神醫才說道:“平江城裏的江湖人幾乎湧進宋家莊,圍堵風雨樓,要求見到宋采蘭。有些人無恥,不知從哪裏綁來一些人,說得頭頭是道,硬把宋家莊滅門慘案往那些頭上扣。那些人也認了,沒反抗。這就要求宋采蘭履行承諾,交出嫏嬛寶地的藏寶圖。可惜,一丘之貉,幾波人都鬧笑話。風雨樓鎮不住場,謝錫才去鎮場。” 裴回住在別院好幾天,近幾日都在煩惱他跟謝錫的事情,還真沒有關注過外界的發展。沒料到已經這麽亂了,他又問:“鶴拓王沒有動靜?” “沒有。”薛神醫也覺怪異:“他好像離開平江城了。”低頭搗藥,好半晌好似想起什麽般,突然拍著腦袋說道:“這是謝錫讓我搗的草藥,昨天突然提了一個籠子過來,說是讓我把裏麵的兔子醫好。” 薛神醫起身,從屋子裏提了籠子出來,籠子裏趴著隻病懨懨的兔子。這隻兔子閉著眼睛,眼角是黃色的膿水,嘴巴、鼻子也無法自控的流出膿水,身體的毛幾乎掉光,皮肉腐爛出一塊塊的,發出惡臭味。 裴回驚訝:“中毒了?” 薛神醫:“碰到瘴氣。” 裴回嚴肅:“宋明笛口中的紅霧?” “不是,應該是類似於那種的,能夠傳播疾病的瘴氣。”薛神醫拿竹竿挑起病兔的腿,後者沒有反應。“知道瘟疫嗎?” 裴回:“您該不會想說,有人利用瘴氣想要整個平江城都感染上瘟疫?” “不是想要,而是已經在人的身上發現相同病症。” 裴回轉身,正見謝錫背著手進來。他有些不自在,反倒是謝錫淡定自如,好似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幾天的疏遠一般。裴回鬆了口氣的同時,難免有些鬱悶,難道隻有他一人煩惱不已? “薛神醫,城裏已經初步出現瘟疫的征兆。已經及時派人把這些人帶走,暫時沒有引起恐慌。不過隱瞞不了多久,瘟疫可能就會大範圍爆發。” 薛神醫:“我有些頭緒了,下午帶我去看病人。” 謝錫點頭:“行。”突然側首盯著裴回,露出溫柔的笑容。 裴回臉頰一燙,連忙躲避,慌不擇路的,情急之下就衝薛神醫喊道:“叔,等等。您有空就替謝師弟看看蠱毒,還沒完全清除。” 薛神醫疑惑,怎麽還沒完全清除?就他在信上提到的方式,絕對一勞永逸、藥到病除、一發毒清,這還哪來的蠱毒? 裴回輕咳:“……幾次咳咳……都沒好,謝師弟時不時蠱毒發作,您給看看。” 薛神醫臉黑了。 謝錫雲淡風輕:“估計……是蠱毒劑量太大。”第39章 嫁給師弟(15) 薛神醫看向裴回, 後者點頭。於是他半信半疑:“手伸出來我看看。”雙眼緊緊盯著謝錫, 防止他弄小動作。 謝錫淡定地伸出手,神色看不出半絲慌亂。薛神醫替他把脈, 脈象平穩、內息豐盈,他瞪著眼:“哪還有餘毒?” 裴回:“有, 幾天前蠱毒還發作過一次,謝師弟差點活不過來。” 雖然已經嚴重到差點活不過來,但是幹他的時候那力氣也沒少使, 生龍活虎。裴回就隻記得謝錫毒發時的慘狀,完全忘記接下來那活色生香特別賣力的畫麵。 薛神醫冷笑:“我還沒老到頭昏眼花的地步, 這脈象就沒問題。”明明就是謝狗糊弄裴回占便宜,現在跟眼前裝得坦蕩無辜,他就要讓裴回自己拆穿這狗玩意兒的偽裝! 裴回沉吟:“不應該啊。”他上前握住謝錫的手腕把脈,得到相同的結果。十分震驚:“謝師弟你——” 薛神醫:人麵獸心!口蜜腹劍!表裏不一的偽君子,揭穿他的偽裝。 “已經好了嗎?”裴回很驚喜。 薛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