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回訝然:“什麽?” 謝錫默然,不過飛升萬年,底下的修真界就嬌慣成這樣,怪不得近千年來也才寥寥幾個飛升。須知萬年前的修真界,單是那東海仙山秘境就有五座。其中四座被歸墟深淵吞噬,剩下如今的瀛洲秘境。 那時候的海獸、食人魚比之現在不知凶殘多少倍。至於歸墟,更是常年電閃雷鳴、風暴海浪不曾停歇。便就是凶險至此,他們也不曾用避水丹、定風珠此類偷工減料之物。若是連區區秘境都進不去,何苦走修仙大道? 裴回把東西推給他:“收著吧,這些東西都很貴,其他人早早備下了。”沉默片刻,他敲著桌麵,目光遊移:“這些東西是我去買的,那個……賒欠的,我身無分文。你看……我沒想讓你還的意思,就想請教一些事。” 裴回覺得很不好意思,堂堂首徒替自家師叔買點裝備還要提要求,怎麽看都有點趁火打劫的意思。 反觀謝錫,絲毫不驚訝,無事獻殷勤罷了。他麵帶笑容的望著裴回,眼中卻無笑意:“請教什麽?” 裴回整理衣衫,站起來對謝錫作揖鞠躬:“倒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待從瀛洲秘境出來後,我再行討教。” 謝錫淡淡應了聲,從頭到尾沒有鬆口答應他。裴回想要討教,他卻不願教。不說他根本不需要這堆東西,即便需要,用這堆不值錢的東西換他所謂的請教,未免沒誠心。 裴回對謝錫露出友好笑容,現在滿心是請教過後,一身威嚴氣勢的自己。天知道他有多欣羨謝錫的氣度,以前不能向掌門請教,還好有個謝師弟。 笑起來倒顯得純稚無害……可惜越是無害的人,背後下手最狠辣。 謝錫收回目光,平靜從容。 。。 瀛洲秘境大開之日,天空烏雲密布,海浪狂風如萬鬼哭嚎,海中巨獸和食人魚潛伏四周,隻待哪個修士不注意便將他們拖入海底。 裴回控製著白玉舟,舟上載同門弟子,駛向瀛洲秘境。因他們佩戴避水丹和定風珠,故而一路還算平安。但大部分修士其實付不起錢財購買避水丹和定風珠等物,對於修為高一些的修士隻要注意不被歸墟吞噬就可,巨獸和食人魚倒不是大事。 不過也有修為不夠又沒有避水丹和定風珠的修士,很快葬身魚腹,或被歸墟吞噬。 眾修士習以為常,修真大道本就是條血肉白骨鋪就的路,生死由命。 白玉舟靠近白霧,裴回按住白玉舟兩端,低聲道:“做好準備,進入白霧中心就等於來到秘境入口。所有人都會被分散,送到何處去、跟誰一起都無法預料。記得護好自己——” 話音剛落,眼前一道白光閃過,鬥轉星移,目光所及處已是處鳥語花香之地。靜謐、安逸,就是此處給人的第一印象。 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地,無數野花隨處可見,遠處有波光粼粼的小河和湖泊。岸邊兩三頭靈鹿食草飲水,左側還有大片花海。若是嚴霜雪被傳送到這裏,一定會興奮得又蹦又跳。 思及此,裴回會心一笑,卻沒敢放下心來。秘境寶物多,陷阱更多,機緣總跟危險相伴。眼前這安逸平和的表麵下,恐怕極為凶險。 “鏡花水月?” 裴回轉身,發現謝錫就在身後,兩人竟是被傳送到秘境的同一個地方。他正要開口說法,卻又聽到一行人的說話聲朝他們這方向而來。 五個人,俱是玉京十二樓門人。玉京十二樓,仙人之所居,可見此門派的狂傲,當然他們也有狂傲的資本。 玉京十二樓修真奇才眾多,門人也是七十二仙門中最多的,同時是最富有的仙門。芙蕖仙子就在最前,一見謝錫,驚喜非常。 “謝錫?!你也被傳送到這裏?”芙蕖仙子驚喜不已的說道:“我們先前是在叢林裏麵,一路過來暢通無阻。這裏太平靜,不像秘境之地,反而像是世外桃源。我們該不會好運的來到前輩居所吧?” 裴回仔細觀察半晌,發現芙蕖仙子果然把他忽略了。不過從她話中可知,此地暫時沒有危險。至於前輩居所,恐怕沒那麽好運。而且方才若他沒聽錯,謝錫脫口而出的是……‘鏡花水月’? 芙蕖仙子續道:“不若我們結伴而行?” 謝錫婉拒:“我同師侄一起,兩個門派同行不方便。何況此地平靜沒有危險,更不必同行。” 言罷頷首,不等芙蕖仙子挽留,他就拉起正在沉思的裴回往前走。人是來邀請謝錫的,拒絕或者同意都不關裴回的事,故而他沒有異議。隻是在向前走了百步遠,不經意間回首卻見身後空空如也。 震驚之餘,失聲說道:“不見了?!” 謝錫鬆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鏡花水月,虛實難辨。或許上一刻風平浪靜,往前走一步就來到火山地獄口。你沒聽她剛才說他們從‘叢林’走出來?但你仔細回想,四周圍可有叢林?” 確實沒有。 裴回蹙眉:“你是說芙蕖仙子眾人都是假的?” 謝錫:“真的。” 裴回:“那就是他們走過的叢林和我們看到的平原都是假的?”怎會是假的?觸摸到的,何其真實。 謝錫:“真假皆有。此地套了連環陣法,名為鏡花水月。虛實皆有,分辨不清。找到陣眼就能出去。”他回頭看了眼裴回:“你跟在我身後十步之內,我帶你出去。” 雖對裴回不喜,好歹是他縹緲宗掌門首徒,自會保他無恙。第67章 以下犯上(4) 十步之內一方小世界, 百步之外鬥轉星移。此方鏡花水月陣法玄妙無窮,若不是有謝錫在前牽引破陣,恐怕三年內都不一定能走出陣法。 裴回驚歎不已,往前踏兩步,眼前景象再次轉換。二人竟來到一處亭台水榭、樓閣無數的仙境, 庭中仙草無數, 地磚鋪以白玉,珊瑚為紅柱。仙草奇葩靈氣蔥鬱,頂端包裹一層淡淡薄霧,便是靈氣過於蔥鬱凝結成霧狀。 他看得眼花繚亂,一時不察, 謝錫已在十步之遠。裴回連忙跟上去,好在沒有出現異狀。他不禁詢問:“這裏也是虛假的空間?” 靈氣飽滿,仙草無數,亭台樓閣裝飾之物莫說凡間, 便就是在修真界也是獨一份的大手筆。修士對靈氣最為敏感,當他的衣擺拂過花葉,靈氣散開,沾在皮膚上立刻遊走進全身經脈。裴回通體舒泰,倒不覺得此地是虛假的,畢竟靈氣做不得假。 謝錫:“空間陣法, 這裏應該是秘境主人的住所。” 裴回訝然:“我們竟這般好運?!” 秘境本就是大能的藏寶之處, 除了諸多陷阱和機緣並存的地方, 剩餘就是大能居所傳承機緣最多而且危險最少。但居住之地本就極為隱私, 故而套了許多層陣法,藏在秘境最深處,除非身負大機緣者,否則進不去。 裴回的目光落在謝錫身上,果然如傳聞那般身負大機緣…… 謝錫心思都落在此處亭台樓閣,處處覺察不出異樣,但總覺得古怪。停頓片刻,舉步向前:“走吧。” 裴回跟上去,穿過前麵滿園姹紫嫣紅、雕花珊瑚長廊,來到一處巍峨壯觀的白玉宮殿。兩人剛踏上台階便有仙樂奏起,數十個美貌女子魚貫而出,簇擁兩人進入白玉宮殿。宮殿裏麵更是豪奢,拳頭大的明珠鑲嵌牆壁上,千年鮫人油脂作燈油……奇珍異寶數不勝數。 但見白玉宮殿之上有一王座,座上女子容貌之美堪比玄女,豔麗傾城極為懾人。便是嚴霜雪和芙蕖仙子在此,怕也是要被遮蔽光輝,顯得黯淡無光。 女子自稱花神,乃秘境中一株牡丹集天地靈氣所化,感念主人恩德,承其仁愛之誌,便在此安逸之地庇佑秘境中眾多心性良善的小妖。 牡丹花神:“今日兩位仙長駕臨,花神宮蓬蓽生輝。我等宴請二位仙長,萬望賞臉。” 裴回抬頭盯著花神的臉看,那牡丹花神察覺到目光便對他嫣然一笑,刹那間恍如牡丹花開,豔煞人心。忽有一道鏗鏘之語在耳邊炸開,令原先的心蕩神馳如裂開的鏡麵,陡然回神。 謝錫瞟了他一眼:“清心明誌。” 裴回心中一凜,靈台清明,再不敢看那牡丹花神。心裏卻明了這牡丹花神絕非善類,正道修仙者,不論人還是妖,都不會修這類迷惑他人心智的功法。 謝錫和裴回兩人同時入席,耳邊聽著靡靡之音,眼前是令人眼花繚亂的緩歌縵舞,心中清明未曾入套。但聞得靡靡之音中摻雜無數女子嬌笑,笑聲重疊,逐漸變得尖利,眼前出現無數重影,晃得人頭暈眼花。 心髒仿佛被死死拽住,血液逆流,呼吸困難,裴回試圖動用法術,卻發現丹田凝滯,使用的法力大打折扣。幹脆拔劍一把劈裂桌子,轟鳴聲響,跳舞的小妖驚叫,紛紛四下逃散。 唯獨那牡丹花神站在上首,笑意盈盈,毫不慌張:“我這花神宮裏頭的物事,樣樣是精品,卻也不是誰都有命享用。既然你們享用這歌舞酒菜,不妨把內丹留下——” 話音未落,忽然暴起,一張美貌麵孔從中裂開,變作血盆大口。口中兩排利齒交錯,朝裴回二人襲來。這卻是一朵碩大牡丹妖花,生出神智卻已修士血肉為食,變異成如今恐怖模樣,向來愛幻作貌美女子以歌舞誘引修士。 平日絕不會如此著急,蓋因渡劫在即,怕那九天神雷,心急之下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修士內丹助她避過雷劫。而謝錫、裴回二人俱是融合境巔峰,於牡丹花妖而言就是大補之物,而且不是她的對手,故而掉以輕心。 謝錫抬起手指正要擊殺牡丹花妖,不料一道身影佇立眼前,定睛一看,卻是裴回。裴回已是強弩之末,宮殿中的歌舞、花香都有凝滯法力和經脈的作用,縱他是融合境巔峰,此刻也隻能發揮出築基期的功力。 裴回呼吸沉重,警惕不已卻毫無恐懼之心,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先走,我來拖住她。” 謝錫動作一頓,語氣古怪:“你讓我先走?” 莫不是還有陰謀? 裴回:“謝……師叔,雖然你沒有拜入掌門一脈,如今也是我師叔,但我好歹當過你半年師兄。師兄保護師弟,理所應當。” 手腕一抖,掐起手決,擺出天罡劍法,長劍幻化為三十六把,輔以陣法。齊齊對準牡丹花妖,倒是有毀天滅地的氣勢。但不過是唬人的花架子,若裴回現如今是化神修為,此天罡劍法確實有毀天滅地之能。 謝錫微微眯起眼睛,半信半疑,裴回所為動搖他對他那些糟糕的、根深蒂固的壞印象。但烙印在骨子裏的教訓,且那教訓帶來的惡果還在,又令他對裴回產生懷疑。 “我是你師叔,要護也是我護你。”謝錫向前一步,淡淡說道。他不會不管縹緲宗掌門首徒,但對方要是想作死,他也攔不住。“我用陣法助你,她是牡丹花妖,原身就在宮殿裏。” 裴回:“我吸引她注意,你去找牡丹花妖原身。如果我攔不住,別管我,你先跑。” 牡丹花妖的目標是謝錫,直覺吞噬掉他能讓自己突破。可是裴回擋在她麵前,讓她無論如何也夠不到謝錫。她憤怒不已,轉而盯上裴回,決意先弄死他再去吃掉謝錫。 裴回修為降至築基期,但那三十六劍天罡劍陣仍舊纏住牡丹花妖。謝錫從旁觀看,時不時輔以陣法協助。 此地古怪,既是大能居所,卻隨處都是陷阱。若不是他自身對洞天福地很熟悉,而且熟知陣法,恐怕也會陷在裏麵。裴回和牡丹花妖鬥得如火如荼,謝錫卻隻是冷眼旁觀,知裴回一時半會不會有事便繞過牡丹花妖來到宮殿深處。 裴回胸口被擊中,落地,喉嚨口腥甜,張口便吐出鮮血,抬腳想動,渾身一軟倒在地上。手腳無力,卻原來是宮殿中燃燒的香並沒有熄滅,裴回動用真氣過後反而吸入更多香,如今是半點修為也沒有。 牡丹花妖見他終於軟倒在地,怒極反笑:“你拚死救同門,可知那同門早趁你我纏鬥之時就跑了?”嘲笑一番,再不廢話,張開大口,滿嘴腥氣,朝裴回撲過來。 下一刻,上百個陣法同時啟動,瑰麗光芒籠罩整座宮殿,並將牡丹花妖牢牢束縛住。天搖地動,白玉宮殿左右搖晃,如雪崩一般迅速傾塌。底下冒出一株巨大牡丹花枝,而牡丹花妖雙腿化為根莖連接花心。 卻原來花妖真身在宮殿底下,除非挖出整座宮殿,否則找不到她。更何況這白玉宮殿是大能居所之一,下了禁製保護。估摸花妖就是因此才有恃無恐,卻不料謝錫竟然猜出她的真身在宮殿底下,還大手筆的用了百來個陣法破壞宮殿禁製。 謝錫出現在白玉高台,高高在上的俯視下方巨大的花妖真身,渾然不覺自己那般陣仗破壞力有多大。須知萬年前,便是捅破秘境天地也有過。 牡丹花妖驚恐:“怎麽可能?!區區融合境修士怎麽可能破壞我主的禁製陣法?!” 裴回冷笑:“謝師叔天賦異凜,陣法大成。你一個隕落上萬年的修士禁製陣法真以為牢不可破?” 聞言,謝錫終於舍得對裴回投過來一瞥,倒是會說話。 他豎起手決,念道:“劍來!三十六天罡劍陣——” 三十六把劍不知何時竟以花妖為中心,團團圍住,蓄勢待發。 “去!” 三十六把劍齊發,將牡丹花妖及其真身捅了個對穿,死得不能再死。 謝錫:“不錯。將修為注入劍陣,趁其不備誅殺妖邪。” 裴回中了陷阱,本是力竭,但在跟花妖對陣的時候悄悄將修為法力注入長劍中。劍中有靈,可以驅使,若無謝錫那百來個可怕的陣法套住花妖,破壞大能禁製陣法,那麽單憑裴回那玉石俱焚的一擊約莫也能殺得花妖元氣大傷。 話語一轉,誇讚變成嗬斥:“耍的小聰明。劍修剛直不屈、鋒芒畢露,一往無前卻非有勇無謀,若是打不過,跑就是。跟人家玩玉石俱焚要麽確定能弄死她,弄不死就是白送死。蠢!” 裴回摸摸鼻子,聽這訓斥也不生氣,笑了笑沒反駁。玉石俱焚沒有跑是因為想拖住花妖,讓謝錫有時間跑。倒不是他有多善良,換成其他門派,他肯定跑。但是保護同門弟子,卻是身為大師兄的職責。 謝錫定定看了裴回半晌,轉身:“跟上,底下還有處宮殿。” 裴回輕咳兩聲,爬起身跟在謝錫身後,走得有些慢,很快就被落下。謝錫停下腳步,轉身走到他麵前,背對著矮下身說道:“上來,我背你。” 裴回道謝,然後趴上去。剛才宮殿傾塌,不過一瞬就成為斷壁殘垣,二人有陣法護身才沒有被掩埋。宮殿倒塌後,露出玉台後麵的階梯,階梯下則是一處地宮。地宮兩旁鑲嵌南海明珠,整個地宮亮如白晝。 地宮兩側牆壁繪滿飛天菩薩畫像,越往裏頭走,牆壁上的飛天菩薩畫像越是古怪,前麵是坦胸露乳,後麵要麽不著一物,要麽姿勢古怪。到得裏頭,卻見有一男一女相擁,姿勢極其古怪,表情似痛苦似歡愉。 因實在古怪,裴回便伸長脖子去看,心裏猜測莫非是什麽修煉功法?委實古怪。 背上的人稍有動作,謝錫就知道,他還以為裴回少年心性禁不住誘惑。便道:“修真之士,須戒色戒欲。” 裴回疑惑:“謝師叔知道畫像中的人物在做什麽?” 謝錫:“你不知道?” 果真是知道。裴回湊到謝錫耳邊問:“他們是在練什麽功法嗎?” 謝錫沉下臉:“不適合你。” 裴回到底是還年輕,難免有些少年心性。他實在好奇畫像中的人在幹什麽,便說是功法,可縹緲宗藏書閣裏匯集修真界幾千萬的功法,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讓人看了身熱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