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打電話來說,“他走了。”


    我心裏一驚,一涼,手顫顫的。原來相聚離開,隻是一句話的距離。


    (二)


    那天說起《江城子·十年生死》。大約這詞太有名,一時間竟然想不起十年生死後麵是什麽;呆了半晌才想起,是“兩茫茫”。


    不曉得蘇東坡的妻怎樣梳她的發,我說,大概和你一樣,每天清晨曉妝時,慵懶的,左一下,右一下……梳通後用刨花水抿了,再慢慢兒的,用雙手攏上去。不過那些個翠疊珠搖的富麗閑妝,想來與她無緣;她隻會端一端相,簪一支樸素的簪子了事。這時院子裏的雞啊,鵝啊,開始在鮮亮的晨光裏呼喇喇的撲閃著翅膀;而蘇子瞻尚在擁被高臥。她於是不得不停止整理發髻,手上丹蔻未幹便急急起身。


    我這樣說著,她則靜靜地窩在沙發裏。等我停下時,她便說,如此看來,即便嫁了才子日子也不見有甚麽起色;雖在故去後有佳詞誌其生平,但畢竟是“兩茫茫”,且流芳的是子瞻。她常說佩服我的想象力,簡單的一句話便有許多花樣,說自己不行。但她從我的想象中看得到自己的影子,糾結於一連串看似無意義的動作中,忘記了本來的方向。


    我知道,她在說未幹的丹蔻。她一定想起了自己出嫁時的樣子。從她現在的樣子推想開去,她出嫁那天,對鏡的樣子必定幾近狐媚。因她總說很羨慕舊時女子,連梳頭和塗抹指甲的樣子都入得畫,還說女子若少了那雅致,便如失了風韻的花,空餘姣好的顏色,刻板的惹人憎惡。


    我記得她說,那天她棄了刺鼻的指甲油,單單將胭脂細細的磨了,淘淨了渣滓,和了殷紅的鳳仙花,先薄薄的塗上一層,待它未幹時,用了濃重的量,塗第二遍。她將手舒展開,放在台子上,閑閑的,聽著門外人們正大呼小叫,熱絡的緊。這時他偷偷卻的溜了進來,要幫她弄發,要替她畫眉。她推他出去,拉扯中,指甲上未幹的丹蔻被碰去了一小塊,後來竟在他的禮服上找到了,紅灩灩的掛著,像不小心丟失的快樂。


    (二)


    那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她和他除了容顏,什麽都變了。


    她如今愛極了梳頭,常常細致的有些羅索;她常說,長發也好,短發也好,自己喜歡就好。林慧萍卻唱,長發也好,短發也好,你喜歡就好。不過是一個人稱的變化,可她們各人的一輩子,卻是兩樣。她說要和身邊的這個人過一輩子,說得好像真的一樣。我知道她不是那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也從不戲謔。她的人生是規劃好的圖紙,不容一點兒差池。她說一輩子,那便是一輩子,少一天也不成。


    那天吃飯時她突然說,要做頭發。然後就去了。兩個小時後再見,那張臉真真熟悉的不敢回憶。她眉間輕顰,二十年的紅消翠減立時變作路過,靜悄悄的,沒弄亂她的發。


    很難想象她是怎樣熬過這些年的:睡在一個不愛也不了解的人身邊,暗夜醒來,看到熟悉的床陌生的人,究竟隻能歎一口氣,再尷尬的強睡去。她不說自己錯,因為這樣執意的蒙昧已成積習,像初讀《楚留香》時,將宮南燕讀作南宮燕;某天突然發現竟是錯的,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改過來的模樣,就隻好將錯就錯,閉著眼睛蒙了心,讀下去罷。


    有時生活可能真是一出戲,用了繁複的瑣事和假的妝容湮滅了結局,可最後,一句話,甚或一個手勢,便泄漏了玄機。好似南宮嬙,雖然穿著灰樸樸的長袍子,偶爾風一吹過,即窺得紅豔豔的裏麵。我很少問她過的是否快樂。不像別的妻子總會在有意無意間說起自己的丈夫,她幾乎不說;即便提起,也隻是淡淡的,如一般導遊介紹口裏眼裏都爛熟但心裏不甚了了的景點。這世上有許多妻子,若將丈夫的興趣愛好列於紙上請她們還原,她們還原出的,必定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便屬於此列。


    我有時說,他們之間的空間遼闊的有些奢侈,像一座有著許多道門的房屋,一個人從一道門的出現必定伴隨著另一個人從另一道門的隱沒。她隻一笑,說,這樣好。這樣的看不見彼此,遠遠好過眼睜睜的欺騙和麵對麵的尷尬。我曾對她說起過“疏離”,她說,這個詞很好。這個詞裏的“距離”,意味著“安全”,而非“離棄”。


    (三)


    連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一年,如今她是自由的。


    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在車子裏。車子已經被擠成了很奇怪的形狀,人卻還完整,車子裏的音樂也被開到最大。好像電影中的鏡頭一樣,連配樂都合適。


    她好像哭了,又好像沒有哭。我看不清楚,但並沒有問。她隻是說,他竟然沒有熬過我。她的確陪了他一輩子,一天也沒有少。她說,生或死都是“兩茫茫”,沒甚麽區別。她還像二十年前一樣,愛將發梳了又梳,愛自己磨出的胭脂,愛鳳仙花。她常常將那首《結發一輩子》放給自己聽,一邊聽,一邊緩慢的,左一下,右一下……從天光梳到暗夜。


    這世上所有的歌,各人唱來有各人的風光;這世上有一些情感,是我所永遠不能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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