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這一天,老關家的窗台上大紅燈籠高高掛,電視裏放著的春節聯歡晚會無人問津,女人小孩們在一邊吃著晚飯,男人們在另一桌上借著酒勁指點江山。


    “玉蘭!玉蘭!快…快把酒拿出來。”關父拍著桌子衝著廚房裏忙碌


    “家裏已經沒酒了,你們就少喝點吧。”楊雨柔的母親看自己丈夫已經喝得開始說胡話了,沒忍住就上去勸了兩句。


    旁邊人一聽沒酒了,有人立馬拍拍關老二的肩膀含沙射影地說:“哥,你說你都這麽有錢了,家裏的酒怎麽就這麽點,是不是二嫂不讓你喝啊?”


    關老二立馬急了,眯著眼睛紅著眼,搭在那個肩膀上打了個嗝說:


    “嗝,老四,你…你以為我是你?在…在家裏大氣不敢出。”


    說罷,關老二扯著嗓子對李玉蘭喊道:“快出去再買兩瓶!別讓四弟看不起我們家!”一邊說還一邊從包裏掏錢,旁邊人誰勸都不好使,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楊雨柔用手肘撞了撞一旁的關書良,可是他仍然隻是埋頭吃飯。


    “媽,您能不能說說他,他今天是真的喝多了。”李玉蘭看勸不住丈夫,隻得向若無其事的婆婆嚐試性地求助,不過婆婆冰冷的回答也在她的意料中:


    “他們男人的事你管那麽多幹嘛?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說罷就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


    “就是就是,二嫂大過年的,你就別掃興了。”旁邊的媳婦們也跟著附和老太太的話。


    李玉蘭早知道是這麽個結果,她一個農村女人沒啥文化還帶著兩個孩子,丈夫去世後她對如何在這大城市裏生存完全沒了主意,她知道靠著自己和丈夫的撫恤金是沒辦法在城市裏生活下去的,但如果回到鄉下又無法照顧這一雙兒女,更何況自己家裏在村裏也已經沒人了,回去了也是一樣的光景。好在家境還算殷實的關家在李玉蘭一籌莫展的時候上門提親,這才讓自己能帶著兒女留在城市裏,自己又哪能奢求在這個家裏說上話?


    至於關老二為什麽會把這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娶回來,一來李玉蘭是十村八店有名的美人,這是關老二進城以前就知道的事;二來,這好歹也是因公殉職的家庭,把他們娶回家不管是在名望上還是人脈上都是百利而無一害;這第三嘛,就是關老二因為自己的原因,一直沒有孩子,他也不想讓自己家的家業落在那些遊手好閑的人手裏,楊家和李家都已經沒人了,所以李玉蘭進門那一天他就把小兒子改姓了關,至於大女兒嘛,總歸是要嫁人的,自己也沒必要對她太好,勉強養著就行了。


    “還不去?等著我拿棒子打你去呢?”說完關老二就抄起袖子,準備起身找棍子。


    “行了!”就在場麵一片混亂的時候,楊雨柔拍著桌子站起來大喊了一聲:“不就買個酒嗎?我去買。”


    楊雨柔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把一旁關書良夾起的蝦都嚇掉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楊雨柔,這樣的鬧劇每年都上演,往常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沉默,但今年的楊雨柔似乎有些不一樣。關書良有些恍惚,這樣強硬的楊雨柔竟然讓他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而楊雨柔則頂著所有人的注視穿上大衣離開了房間,隻不過在她關上門“嘭”的一聲關上的瞬間,整個屋裏就炸開了鍋。


    關母把碗筷往桌上一放,指著關老二的鼻子就開始教訓他:“老二,你好好看看!當初跟你說別讓她去讀書別讓她去讀書,你不聽!看看現在,都敢當著一家人甩臉子了,這就是你的好女兒!”


    關老二當著這一大家子的麵教訓臉上自然是過不去,但他又不好發作,隻能惡狠狠地看著李玉蘭,而李玉蘭心虛地不敢看關老二,畢竟當時是自己苦苦哀求關老二讓女兒用丈夫的撫恤金繼續讀書的。


    “媽,您別生氣。”三媳婦收到自己丈夫的眼神暗示,趕忙給老太太順順氣,還一邊嗔怪關老二:“二哥,這就是你不對了,女孩讀那麽多書幹嘛?


    以後還不是要嫁人,讀那麽多書還不如學著怎麽照顧丈夫來得實際,會照顧人還怕以後沒有人要嗎?你說是不是啊,二嫂?”


    李玉蘭雖然沒有文化,但她能聽懂弟媳婦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但她一個老實的農村女人麵對別人含沙射影的攻擊以及那種輕蔑的眼神,她隻能用細微的聲音辯解:“多……多讀點書總……是好的。”


    “誒,這就是二嫂你的不對了。”三媳婦起身走到李玉蘭身邊,伸出那隻戴著大鑽戒的手,但當她看到李玉蘭那雙龜裂的手時,她又迅速把手收回來。


    “二嫂,你說我們女人這一輩子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嫁一個好男人嗎?是,你倒是嫁給我二哥了,但你也得為雨柔考慮啊!”


    李玉蘭,這個農村女人的信念在一片附和聲中產生了動搖。不過想想自己這二十年,要是沒有男人她都不知道該怎麽活過來。


    “我吃飽了,你們慢吃。”就在李玉蘭反複琢磨弟妹的話時,關書良有些用力地把飯碗放在桌上,一頭紮進房間裏後緊緊地閉上了門,想把餐桌上的聲音隔絕起來。


    然而桌上的人完全沒在意關書良的離席,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二哥!”略顯醉態的關老四把手搭在關老二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地說:


    “你就不怕你家這丫頭變得跟大姐一樣……”


    “嗯嗯……”關母清了清嗓子,剛剛還熱火朝天的餐桌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看著關老四,他這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忙坐正,低看頭卻又不時偷偷觀察母親,就像個做錯事等待懲罰的小孩一樣。


    “吃啊!怎麽不吃了?沒必要為外人影響怎麽吃飯。”關母的話就像是一道赦免的聖旨,讓所有人,特別是關老四長舒一口氣,飯桌上又恢複了剛才的熱鬧,隻是每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到剛才的事。


    而另一邊關書良插著耳機,坐在床上把今年收到的紅包一個一個拆開,看著麵前一張張紅豔豔的鈔票,他不禁歎了口氣,果然跟自己預想的一點不差,一千五的缺口沒有一點減少。


    “唉!”關書良看著手機上相機的打折最後一天的倒計時,泄氣地躺在床上,自己還是沒辦法在打折前湊夠足夠的鈔票。


    “等姐姐有錢了就買一個送你,我認識的人裏隻有你的攝影技術能配得上這麽優秀的相機。”


    這句兩個人分別表示買不起後,孟欣然義憤填膺的話語一直回響在關書良的腦海裏。


    關書良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心裏嘀咕著:“會不會有這麽個可能,在我房間的角落裏有我不知道什麽時候隨手放的一千.?五百.…”


    關書良不禁為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感到好笑:“怎麽可能嘛?我也沒有有錢到隨手放個一千五在房間裏。”


    床墊又一次下陷,關書良重重地倒在床上,順手拉過一旁的枕頭蓋在臉上,在黑暗中他的腦海裏浮現出父親、母親、楊雨柔以及孟欣然看到自己拍的照片後滿意的笑容,但這些笑容都隨著相機摔碎的聲音裂成了碎片。


    “不要!”關書良下意識地攥緊手裏的枕頭,卻感到枕頭裏有一個卡片狀的硬物。


    關書良疑惑地取出枕頭裏的東西,發現是一個紅包,裏麵放著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張紙條。


    “卡裏麵有2000塊錢密碼是我的生日,你可以拿去用,但是僅允許你拿去買相機,要是被我知道你拿著我的血汗錢去買別的東西,你就死定了!還有,既然你重新拿起了相機,那這錢就當作是那個約定的預付款吧,到時候你要是拍得不好看,我可是要找你退錢的哦!”


    “姐姐。”看完紙條後,關書良的心裏似乎有哪一塊鬆動了,曾經的感情在翻滾著似乎要衝破冰封它的牢籠。


    就在這時,楊雨柔似乎買酒回來了。關書良糾結了一番,最後還是拿著銀行卡準備悄悄向楊雨柔道謝。


    可當他踏出房門的那一刹那,就看到楊雨柔被以三姨為首的一群長輩團團圍住,支零破碎的話語傳到關書良的耳朵裏,似乎是有關楊雨柔退學,嫁人的事,她看著自己,仿佛沙坑裏掙紮的魚看著頭頂的烏雲一樣。


    關書良捏了捏手中的卡,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可當他邁出第一步時,他猶豫了,在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中,他一直選擇置身事外,以至於在這一刻他甚至沒有勇氣做些什麽,又或者,能做什麽呢?一次次的逃避讓關書良此刻已經沒有了往前一步的勇氣,最終他還是後退了一步,關上了房間的門。


    楊雨柔無助地看著周圍的親戚,他們在說話,可是在她的耳朵裏,那些話語無非是惡魔的尖嘯,磨蝕著自己的意誌。


    然而透過人群,他看到矗立在臥室門口的關書良,他看著自己,即使知道結果,楊雨柔還是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然而希望的火焰從燃起到熄滅隻有一瞬,看著準備過來的關書良,他似乎看到了曾經楊宇強的影子,可是當他最終轉身回到臥室時,楊雨柔在心裏呐喊著:


    “宇強,別走!別走!”


    當臥室門關上的一瞬間,楊雨柔所有的希望在此刻湮滅了。


    “果然,你是關書良,不是楊宇強。”


    “你這孩子,好好地怎麽還哭了?”周圍的長輩不解地看著楊雨柔滑落的淚水。


    楊雨柔木訥地盯著關書良臥室的門,喃喃說到:“沒事,隻是覺得你們的提議……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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