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聞川十二詠 其九 冠鼇佇月》清代:姚燮第4章 搗亂的狼尾拿到螢石之後的秦昱安靜了許多,不再像之前 那般針鋒相對。池煥蘇見著秦昱冷靜下來,重新走向前方的台階。站在掌門位前的時候池煥蘇心中思緒萬千,他望向殿中央,心中還帶著不安。他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著一條他人看不見的狼尾走到了殿前,而他身後的尾巴自從來到殿中之後不知為什麽的就活躍了起來,這也讓池煥蘇的精神跟著緊繃起來。目光掃視殿中的人,池煥蘇觀察著其他人的神色,試圖窺探其他人是否已經察覺到他身上的端倪。“師弟。”耳邊一陣平和的喚聲喚回了池煥蘇的注意力。池煥蘇心中一驚,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險些走了神。站直身體,池煥蘇麵向台下千重門的眾位弟子長老以及邀請的賓客。台下站在殿中的少年依舊沒能收起他的耳朵和尾巴,那一雙狼耳看起來毛茸茸的,狼尾垂在身後,從這邊看過去的時候能夠看見尾巴尖。那是一條看著就柔軟厚實的狼尾。似乎是受到了同類的召喚,池煥蘇身後的狼尾也跟著活躍起來。池煥蘇呼吸停滯。借著眾人看不見的機會,狼尾大搖大擺地從東擺到西,擦過池煥蘇的褲腿,甚至勾起來伸至江卿濡麵前晃悠了幾下。驚得池煥蘇伸手在袖子下抓緊尾巴,使力將狼尾向身後拽。池煥蘇手在袖子下緊握著,臉上看著麵若冰霜,他一字一頓開口:“謝承諸位道友前來見證千重門的收徒大典,厚情盛意,容當晤謝。不日前,千重門的掌門飛升而去,弟子承蒙長老信任代掌門主持宗內事宜。受師尊指示,無盡峰將收渺無涯秦昱作為無盡峰關門弟子。故今日,凡界甲子年蘭月廿十,真界一百三十五年辰時一刻,千重門無盡峰第七位弟子,秦昱,年十歲,以代掌門池煥蘇為證,拜在無盡峰門下。師承清秋道長。”清晰的吐字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隨著最後一聲落下,“咚”一聲悠遠的鍾鳴從外響起,如遊龍一般闖入殿中,四下而起的聲鍾鳴聲將人包圍其中,在這聲音流過的地方,坐著的修士隻感覺身心都被洗滌了一番,隻餘下無盡的空茫。那位少年站立在下方,仰頭望向遠處的台階。他的精神緊繃著,麵上恍惚一下,然而轉瞬即逝,很快便像是並未受到影響一般。見到此,池煥蘇暗自稱讚。看來又是位天賦異稟的少年。殿中的修士過了最初的一陣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大抵覺得就這樣輕易被帶走了心神有些尷尬,坐在前位的賓客咳嗽一聲。“宋前輩?”見前麵的修士似乎有話要說,江卿濡微微彎腰行禮,讓老前輩先行言論。宋易為酒仙閣的前閣主,因人比較懶散,將弟子養大後就迫不及待地將閣主之位讓了出去。宋閣主為人直爽,入道的方式也比較奇特,因而對於各家修士也沒什麽門第之見。這也是千重門邀請他來的緣由。現下,宋易望著殿中,忍不住開口問詢:“池掌門,老道對於千重門引妖入門沒有什麽意見,隻有一句毫無惡意的提醒。要知道,蕭門慘案不過百年,以千條修士的性命為教訓,我與你師尊昔日為好友,並未是惡意揣測,隻是,若是千重門也出現差池……”宋道長輕歎一聲,目露憂慮之色,沒有再說下去。宋易先行開口,這一句提問之後,也讓原本想要開口反對的其他宗門修士安靜了下來,大家安靜下來,等待著千重門的代掌門們會給出怎樣的答複。池煥蘇眉頭微皺,他的目光朝向四師妹樂知許。在聽見蕭門慘案時,樂知許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好在知曉今日是拜師大典,不易惹事,樂知許也沒有發言。見四師妹尚且理智,池煥蘇鬆了口氣,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宋道長躬身行禮,正言道:“宋前輩,你我皆知,今日千重門於非議之中接收弟子,本意並不在引起紛爭,而在於平息天下之亂。我師尊,也是前掌門,在離開之際,曾經留下兆言,言明修士與妖道兵戈相見,引得生靈塗炭。故而今日我門收一妖徒,確非為虛偽名聲,而在探尋一條天下妖、修、人之中的安穩之道。今日,秦師弟拜入我門下,我身為他的師兄,定會好生教導他,若將來行下什麽禍事,我作為師兄也一並承擔。”“方行道長實乃真君子。”台下修士誇讚道。然而殿中,站立的少年卻冷哼一聲,麵向台上露出不甘願的表情。“……這?”修士們再次猶疑。如此頑劣不堪的少年,千重門當真能夠教導好嗎?“我亦是。”台上,江卿濡上前一步站在池煥蘇身旁。他姿態不卑不亢,沒有因為眾人的猜疑而生出怯懦,跨步上前時,腰帶隨著動作在空中輕輕拂過,待抬頭看時,眾人便隻見著一飄逸自如的身姿了。江卿濡抬手輕拍池煥蘇的手背,安撫著眾目審視下的師弟。然而指尖擦過時,池煥蘇身形一顫,僵直在原地不再動彈了。那指尖竟好巧不巧地擦過池煥蘇抓緊的狼尾,惹得池煥蘇一個激靈。好在及時穩住了身體和表情。池煥蘇抿唇,不動聲色地朝著旁邊悄悄挪動了下腳步。一旁,江卿濡溫和而堅定的聲音在大殿中傳出:“秦師弟是我長青的師弟,長青自能行走以來,就在無盡峰中長大,於我而言這裏是我的家。而我的師弟師妹也如同家人一般。長青願在此向諸位承諾,江卿濡,字止泱,號長青,將以我之身約束諸位師弟師妹,將來他們之過,我將身受同一份,他們之罰,我亦受一份。”“道長大義。”眾位修士開口誇讚。江卿濡開口後,池煥蘇瞳孔微震,心中沒來由的發慌,他回望江卿濡,手裏捏著自己今早突然長出來的狼尾,力氣越發大了。他的耳邊回蕩著大師兄剛剛說過的話:將來他們之過,我將身受同一份,他們之罰,我亦受一份。……我亦受一份。低頭看著從身後冒出來的狼尾,池煥蘇在大殿上愣了神。他出了如此岔子,雖說目前並未有他人發覺,但若是給師兄帶來了麻煩可該如何?殿中修士不曾發覺池煥蘇的愣神,隻在江卿濡開口後忍不住問詢:“長青道長,可你又怎知,收留這妖作為弟子,便能尋得天下太平之道呢?”“我不知道,道長。”江卿濡不卑不亢,語氣平靜,他看向開口的道長說,“我不想要求我的師弟一定要做什麽,成就什麽,但萬事皆要有開端。如果連容納萬物的路也沒有,又怎麽能找到通向太平的道呢?”修士們啞口無言。池煥蘇將手背至身後,長長的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衣服裏麵不甘心地搖擺,似乎準備衝出束縛著它的衣服。狼尾晃動之下,引得後方的衣服也跟著簌簌作響。幸好殿中這時候本就聲音嘈雜,在池煥蘇特地設置了隔音結界後也無人發覺這聲響。隻是這結界似乎並不能阻擋狼尾出去,哪怕池煥蘇加了一層阻擋的結界也毫無用處。無生命力的狼尾也到底不像人那麽聽話,無法被徹底馴服,此時此刻,池煥蘇的狼尾試圖朝著他師兄的方向伸過去,已經遙遙伸出了試探的模樣。池煥蘇抬腿,離江師兄更遠了。台下,站在下方的師弟師妹門交頭接耳,對於池煥蘇的動作疑惑不解。平日裏,池煥蘇和江大師兄都站得很近,更何況是這種需要人撐場子的時候,若是按照常理,池煥蘇此時此刻已經上前一步站在江師兄身側替他們大師兄撐腰了。可如今,師弟師妹們抬頭看,卻見著兩人之間隔著一丈遠。“奇怪,真奇怪。”“難不成二師兄也不喜歡這新來的小師弟?”“唔。”江卿濡發出輕微的一聲,扭頭看池煥蘇。池煥蘇的額頭冒出冷汗,他強裝鎮定地問:“怎麽了,師兄?發生什麽事情了嗎?”江卿濡疑惑地左右看看,然而卻並未找到任何東西。複而抬起頭對著自家師弟池煥蘇笑笑,說:“沒什麽,隻是剛剛突然覺得手指很癢,可能是有風吹過吧。今日的風真大……”狼尾在池煥蘇輕掃著他的指尖,池煥蘇緊張地將其捏住。“是啊,確實如此,確實。”池煥蘇聽聞頓了下,默然轉頭看向前方。這條尾巴……怎麽會還能拉長這麽遠呢?第5章 小師弟池煥蘇撐了一整個典禮,整個典禮他都精神緊繃著,生怕身後的狼尾再次搗亂,讓他敏銳的師兄發現了,好在師兄的注意力都被眾位開口置疑的修士們身上,一直沒有注意到池煥蘇身上的異常。艱難地熬過了典禮,待到典禮結束的時候,池煥蘇終於鬆了口氣。眾位修士緩步向外走去,秦昱是新來的,宗門也還未給他分配住處,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幹脆站在原地盯著上方的師兄。池煥蘇走到秦昱麵前,他對著秦昱點點頭。隻是秦昱對他的示好並不領情。這位一看就是刺頭的小師弟掠過了池煥蘇,抬頭看了眼站在池煥蘇旁邊的江卿濡,喊了聲:“大師兄。”很難不讓人懷疑,這小狼崽是在報複之前池煥蘇延誤了他拜師大典的事情。脾氣真大。這是無盡峰池煥蘇這一師門內弟子的共同感受。這位新來的狼妖師弟果真如同像個實打實的狼崽子,是丟進人群裏一眼能夠看出區別的模樣。他的頭發雜亂,眼中滿是桀驁不馴,身體挺拔,露出來的胳膊看得出結實的肌肉,乍一看就覺得是一隻奔跑在草原的狼,而並不應該束縛在華麗的宮殿裏。江卿濡望著新師弟,臉上浮現出笑意,他抬手摸摸秦昱的腦袋。秦昱的眼瞳在此刻猛地一縮。樂知許見到妖瞳豎立起的時候,就警覺地將手按在了劍柄上。“小師弟。”江卿濡的聲音及時地在殿中響起來,吹散了一殿的殺氣,“無盡峰很久沒有招收新弟子了,你來了可真好。你和六師妹差不多大,看起來卻是更加沉穩,日後六師妹可能還要拜托你多照顧了。”秦昱無言地仰頭看著他。殿中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啊”最愛玩鬧的五師弟唐青幸突然拖長了聲音,發出不情願的語調,“明明之前師兄你還說讓我來照顧可愛的小師妹的,現在新師弟來了,馬上就把我丟在一邊了,是師弟不好嗎?嗚嗚嗚,師兄你有了新師弟,就忘了舊師弟啊。”唐青幸佯裝哭泣,抬起袖子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雖說明知道唐青幸是在開玩笑,可江卿濡仍是無奈地一笑。“想照顧師妹不如去照顧你師姐,也不知是誰剛入門說,有你在,師門內所有的女子皆由你庇護。”池煥蘇見不得唐青幸胡言亂語,出言阻止他的胡話。“是是,師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五師弟我已經成了一屆廢人了,怎麽哪裏來的能力庇佑無盡峰的誰呢?這無盡峰現在除了小師妹,哪位女子可都比我這沒用的師弟強。”唐青幸聳聳肩,笑嘻嘻地說。唐青幸在入門前也是人盡皆知的天才,修真界六階大境界中,他早早跨入第三階,比一般修士早了幾百年近一千年,再加上他原本的家族也是背景強大,唐青幸可謂是從小到大都沒吃到半點苦頭。原本他比池煥蘇還要先衝擊第五境界,那時候,他險些超越了池煥蘇,哪裏想得到,就在他衝擊第五階大境界的時候,他衝階失敗了,直接掉到了第三階段末。那之後,他就再未上過第四階境界。宗門私下裏有傳言,這怕是自此以後就廢了。唐青幸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自此以後成了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池煥蘇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皺眉。他心裏想勸導,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胡言亂語!怎可因為一時失敗就頹廢喪氣。”唐青幸聽見這話也不惱,或者說,他早在剛失敗那段時間裏已經跟他人惱怒過億萬遍了,現在也沒了當初朝著自家師兄頂撞回去的意氣,於是他隻搖頭晃腦,嘻哈說:“是是,師兄教訓的是。”唐青幸說完就退到了一邊。池煥蘇看著他的樣子仍舊不滿意,卻又深知唐青幸的苦楚,想開口,然而怕言語不當傷了師弟的心,一時之間,腦中一團亂麻不知道說些什麽。最後隻得在唐青幸抬頭嬉皮笑臉的表情中心有不甘又怒其不爭地收回了目光。垂眸無言,池煥蘇沒一會兒便覺得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