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去了一次鎮上。”阮綿語氣怯怯的,歪著頭看他,“先生你說過不用,但我還是”他話沒說完,洛春已經緊緊將他抱住了。152自誕生那天起,洛春便被教導要有分寸感,如果力量不足夠讓生靈畏懼的話,那就做能帶來舒適和溫暖的神明。所以他一直如履薄冰,控製好邊界,講究好語氣,時時注意社交距離。這是他一生都不會做的事情,如此強硬地將另一個人擁入懷裏,讓體溫交織,讓呼吸混亂。他觸摸著阮綿的肩,扶住他的腦袋,在擁抱的同時幾乎也將他送往自己懷裏。這是他想了好久的事情,在腦海裏臨摹了無數次,所以才會在下著雪的平安夜裏,做得順暢無比。他甚至能感受到阮綿柔軟的頭發,落在自己頸側,每一次微小的動作帶來的都是戰栗,被感覺細胞接收後傳入神經中樞,讓他頭腦發燙。太溫暖了。明明有雪落進衣領,在發間形成易碎易破壞的結晶,但洛春身體四肢依然是熱的。洛春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是一個喜歡擁抱的人。此刻萬籟俱靜,洛春的蒲公英花束自四麵八方散去,像製造了一場逆行的雪。“我等了你一下午。”洛春將額頭放在阮綿的肩上,傳出的聲音悶悶的,“我以為你出事了。”阮綿順從地讓他抱著,像哄果果睡覺一樣輕拍他的背:“先生,你在擔心我嗎?”洛春便不吭聲了,他也不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任何的解釋,這時候卻意外地別扭起來。又因為連更親近更冒犯的事情都做了,所以也無外乎語氣生硬與否,隻是幹巴巴地問:“你為什麽要把我給你的晴天娃娃眼睛蒙住?”阮綿呆滯地啊了一聲。“因為,”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向洛春解釋,“現在不是下雪了嗎?”“我怕晴天娃娃看見自己沒有起作用,也會獨自悄悄傷心。”作者有話要說:被警告了...含淚換文名第22章 種星星153洛春後知後覺地感到赧然。他突然上湧的情緒此刻海水一樣褪去,在身體裏留下貧瘠的情緒,讓他全無平日裏麵麵俱到的態度,此刻隻剩下慌張和不知所措。他稍微拉開距離,張張嘴,隻做出一些無用的寒暄:“你還沒有睡嗎?”“平時已經睡啦,但是今天會遲一點。”阮綿一如既往,笑得傻乎乎的,“因為先生是不是每年在這個時候,會放來禮物。”他坐在台階上,能從茂密的樹枝中窺得一小扇天地。正好遇到蒲公英翩翩飄來,蓬鬆的白色絨球圍繞了一層瑩潤的光,慢騰騰地落到森林各方。“好厲害哦。”阮綿仰著頭看,“像在帕帕恰山穀放星星一樣。”洛春便想起來,將忘在一旁的蒲公英重新拽過來遞給他:“你的禮物在這裏。”“我想親手給你。”他沒注意到自己有些緊張,“希望你喜歡。”阮綿哪會說一個不字,光是洛春出現在這裏就已經夠他欣喜,雙手接過來後,在洛春允許下打開。是一對尖尖的小帽子。白色的,上麵刺繡有粉色的小花,裏端還墊了厚棉花。阮綿一時間沒認出來這是什麽,拿起來比劃了一下,突然亢奮起來:“啊!這個!”“是給角角帶的嗎?”他把小帽子戴在自己的尖角上,興致衝衝地給洛春看:“剛剛好誒!好看嗎好看嗎?”“好看的。”洛春翹起嘴角,替他調整了位置,將帽子底端的毛球係了個蝴蝶結。他注視著高興得在原地蹦的阮綿,猶豫道:“我做了好幾次,因為不知道尺寸大小,總擔心你帶上不合適。”“這是你親手做的嗎!”阮綿立即抓到了重點,又取下來仔細瞧,“好厲害啊!”“嗯。”洛春頷首,他平時會在這時候停住話題,今天卻有種奇怪的欲望,總覺得這還不夠,想得到更多更多的誇獎,能從腳尖堆到頭頂、聽一百遍都不會厭的那種。加上今天越的界已經夠多了,於是洛春索性破罐子破摔接著講:“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嚐試做,還不是很熟練”然後阮綿便撲了過來。154阮綿與他的思維不一樣,他認為有一就有二,在一次擁抱之後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再次靠近對方。於是他毫無顧忌地往洛春懷裏跳去,像個熱乎的球兒:“謝謝你!我好高興喔!”“你好厲害啊!不愧是先生!真的太棒了!”他抱得並不太緊,動作很順暢,應當是習慣以擁抱來表達感謝。“我真的好高興喔,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羊了。”他心髒砰砰直跳,笑容就沒降下來過,“對了!我也有東西給先生!”於是阮綿又一蹦一跳地去拿:“這個是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的,也覺得是先生肯定會喜歡的東西喔!”他簡直高興得不像話,所有情緒都膨脹起來,迅速地飛升上躥,一直到能在耳旁劈裏啪啦地放起煙花。他過於興奮,沒注意到自己衣兜裏的東西落了滿地,正是從露露那裏拿到的星星。洛春叫住他,一一替他撿起來,又放回阮綿掌心裏。“這是絨星星吧。”他端詳片刻道,“是很珍貴的材料,要小心保管哦,別再弄丟啦。”阮綿耳尖泛紅,因自己丟三落四而感到有些害臊,連連點頭:“這是露露...就是我的馴鹿朋友給我的,我不知道什麽是絨星星,但我覺得很漂亮。”“是一種藤蔓植物,你手裏拿的是它的種子。”洛春便向他解釋,“生長期很長,大概二十年才會開一次花,但是很漂亮,之後會掛滿這種五角星的果,外表皮的絨毛會散發微弱的光,所以被稱為絨星星。”“而且絨星星還要在生活在藤蔓上采摘才能保存,等它們自然掉落後很快就會死掉。”他說,“所以你手裏這個是很珍貴的東西哦。”阮綿聽得津津有味,拖長聲音答了一聲“哇哦”,又沒忍住問:“我可以種嗎,在帕帕恰山穀能長大嗎?”洛春視線從絨星星挪向阮綿清澈的瞳孔,突然提議道:“你想試試看嗎?”“種星星。”155於是他們轉移戰地,開始一場荒誕的浪漫。絨星星喜愛生長在溫暖濕潤的土地,最好能有高大的喬木予以攀援,整片帕帕恰山穀,也就月亮湖能勉強符合條件。洛春其實對這次種植並不抱太大希望,絨星星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發芽之後還花大時間打理,以這種粗糙的管理方式,估計是很難成活的。阮綿對這些全然不知,對未來有著毫無根據的美好幻想,舉著洛春的蒲公英當做燈,哼著歌邁進泥濘小路。“先生,你看不看得清啊?”走在前的小羊頻頻回頭,再三確認洛春有沒有出事故。洛春回答他沒問題,結果剛說完便踩了空,尾音慌亂地散落,在摔倒之前又被用力拽住。蒲公英被扔在一邊,小羊用兩隻手拉住了他。“果然還是很危險。”小羊皺著眉頭,隻差把擔心兩個字寫在臉上,“還是我牽著你走吧。”他用商討的語氣,卻自作主張地做了決定,拉著洛春的手就此沒有放開。“你走在裏麵吧,會好走一些,小心不要踩到積雪喔。”阮綿把蒲公英又撿起來,發現洛春一直盯著他看,便笑著又補充一句,“你放心好啦,有我保護你呢。”他大言不慚,明明隻是一隻矮了洛春半個頭的小羊,但卻意外地很有說服力。柔白的光能將他的麵部模糊,眼睛卻總是很亮,像聖誕樹上的星星一樣,是閃閃發光的。砰、砰砰。誒,好奇怪啊。洛春驟地挪開視線,摸了摸胸口。是因為剛才踩空嚇到了嗎,怎麽覺得心髒跳得好快啊。156於是洛春迷迷糊糊地被他牽著,在月亮湖阮綿常去的岸邊,挖開堆積的雪和鬆軟的泥土,種下了一顆星星。洛春悄悄用了一點點魔法,讓周圍一尺的土壤保持濕潤和溫暖,能順利讓絨星星度過休眠期發芽。做完之後他還站起來再一次確定了播種的位置,盤算著絨星星發芽之後,自己要固定時間過來照顧它,可別走錯地方才好。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為還沒發生的事情付出了太多了心力,隻是在抬頭張望間,發現景色莫名地有些熟悉。“......咦?”洛春表情有些茫然,“這裏...我是不是來過?”阮綿還蹲在地上,祈禱著種下的星星能快點長大:“當然來過呀,上次我們一起來的。”“不,我的意思是......”刹那一聲,風猛烈地刮起來。洛春被風雪迷了眼睛,在狹隘的視線中很快地略過周圍風景。下著雪的暴躁天氣,壓垮的樹,凝結起的湖,混亂的泥濘腳印,被凍結的空氣,蜷縮在腳邊的生靈。世界的色彩在飛速地消去,洛春的大腦在過濾掉多餘的信息,於是觸目所及便隻剩下白色、白色、白色、白色。洛春驟地低頭,艱難睜開眼,在凜冽天地間,終於捕捉到色彩。像濃縮的火焰、化不開的鮮血、盛開的玫瑰、提煉至純的瑪瑙、跳動的心髒.......或者隻是阮綿鬆散套住的那條紅色圍巾。他望向阮綿,對方一如既往、安靜地注視著他。洛春身體裏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顫抖著凝結:“在更久之前,我是不是來過?”“這條圍巾,是我以前送你的嗎?”“我們以前見過的,對不對。”他的喉嚨發緊,因此聲音聽來是破碎的。他以沙啞的嗓音,問了一個很白癡的問題:“我救下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