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晚上,任采薇獨自踱步至楓葉穀,一襲素白衣裳,古琴輕背於背,若非她麵上那抹不易察覺的憂鬱,恍若隻是尋常踏青的文雅女子。


    她在一方巨石前駐足,輕柔地將古琴安放其上,正欲落座,忽感一陣眩暈襲來,頭部脹痛難耐。


    “小心!”關鍵時刻,一隻堅實的手臂穩穩扶住了她,避免了一場意外的跌倒。


    “你身體不好,就不要一個人來後山吹風受涼了。”楚軒億關切道。


    任采薇未語,隻是默默重新坐定,指尖輕觸琴弦,樂聲隨即悠揚而起。


    琴聲清澈而高遠,如同山間清泉,引領聽者步入一片蒼翠茂盛的密林,耳邊仿佛傳來溪水潺潺、鳥鳴聲聲,一幅生機勃勃而又靜謐幽遠的林間畫卷緩緩展開,與楓葉穀的空靈靜美相得益彰。


    “我好像沒有聽你彈過這首曲子。”曲畢,楚軒億輕聲說道。


    “《聽夏》是我娘親與昆洛最愛之曲,”任采薇撫摸著古琴的弦絲,聲音輕柔中帶著一絲懷念,“往昔,我們一家三口常來楓葉穀漫步談心,共享天倫之樂。我彈奏此曲,總能讓他們忘卻世間煩惱,仿佛所有的苦難都隨風而去。”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據我娘親所言,我們的原生家庭曾是無憂無慮的樂園,生活在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幸福安詳,歲月靜好。她曾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楚軒億靜默不語,悄然移至她身側,靜靜聆聽她的心聲。


    “楚幫主,今夜在楓葉穀偶遇,我視之為天意使然。”任采薇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話音未落,她已迅疾從楚軒億腰間抽出匕首!


    “采薇!”楚軒億驚呼,隻見任采薇手持匕首,卻並未指向他,而是顫抖地對準了自己的頸項。


    “你別過來!”她的眼中滿是驚恐與決絕。這一變故,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采薇千金,人的生命是很寶貴的,你不要做傻事。”楚軒億冷靜地說道。


    “既然人的生命如此寶貴,為什麽那麽容易就失去!”任采薇失去了冷靜,悲憤地叫了出來。


    “老夫人和昆洛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親人自暴自棄,他們離開了人世,不代表你就要陪他們,”楚軒億說道,“他們的死,我責無旁貸,該死的是我,你不應該替我受過的。”


    “我不是替你受過,我是真的想不開,”任采薇落淚,淚珠滴落在匕首上,她卻沒有放鬆力度,“我就是想不開,你又有什麽辦法挽救我?”


    “方法總是有的,但前提是你要珍視自己的生命。”楚軒億堅定地回答。


    “不可能了,我已嚐試無數,卻始終無法釋懷。”任采薇淒然一笑,絕望之情溢於言表,“唯有死亡,才能讓我得到解脫。”


    言畢,她猛然轉身,飛奔至懸崖邊,縱身一躍,消失在了楚軒億的視線中。


    “采薇!”楚軒億驚呼,眼睜睜看著任采薇跳下懸崖,心如刀絞。他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緊隨其後,躍下懸崖。


    勞大夫正專心致誌地為任采薇處理骨折,任采薇雖痛不欲生,卻咬緊牙關,硬是不發出一絲呻吟。


    在一旁焦急陪伴的宋秋璃,眼見大姑姐如此痛苦,心疼得難以自持,邊為她拭去額頭細密的汗珠,邊溫柔地勸慰:“采薇姐,接骨之痛非比尋常,你若實在難以忍受,不妨叫出聲來,也好讓自己心裏好受些。”


    任采薇緊抿雙唇,臉色蒼白如紙,對宋秋璃的勸慰未有絲毫回應。


    待勞大夫完成接骨工作,任昆山迫不及待地詢問:“勞大夫,采薇她怎會傷得如此嚴重?”


    “任堡主,采薇千金不慎失足跌落懸崖,落地時又不幸撞上了石塊,導致骨折。所幸懸崖深度有限,且墜落點未及要害,方保得一線生機。”勞大夫詳細解釋道。


    “勞大夫,采薇千金的身體什麽時候能康複?”楚軒億發問道。


    “楚幫主,這就為難老夫了。采薇千金雙腿骨折嚴重,我雖然已妥善接骨,但康複之路漫長且艱辛。具體時間難以預估,短則數月,長則一年有餘,需視其體質與後續療養情況而定。”


    任昆山一聽,怒火中燒,未待勞大夫言畢,便衝至楚軒億麵前,厲聲質問:“楚軒億,你對采薇究竟做了什麽!”


    “任堡主,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和二夫人說得很清楚,我不想再重複一次,眼下最重要的,是養好任千金的身體。”楚軒億沒有氣惱,耐著性子回答道。


    “采薇姐為什麽會自殺,你不清楚嗎?”任昆山憤怒地說道。


    “任堡主,夠了,你與其現在咄咄逼人算總賬,還不如多花時間和精力照顧好任千金,”趕過來的慕婉鳳忍不住開口訓斥,“自己的家人有輕生的念頭,傳出去的話讓大家怎麽看?如果不是軒億當機立斷跳下去及時救到她,恐怕最後悔的人是你!”


    “秋璃,你負責為采薇抓藥,我即刻帶她回蒼雲堡靜養。此地人多口雜,我不放心。”任昆山對宋秋璃吩咐道,隨即不顧勞大夫的勸阻,執意命人抬著任采薇離開了醫館。


    宋秋璃望著丈夫離去的背影,心中焦急萬分,卻又礙於場合,隻能向眾人致歉。


    勞大夫望著這一幕,語重心長地對宋秋璃說:“二夫人,任千金的外傷尚能愈合,但內心的傷痛,則需家人更多的關愛與陪伴。”


    楚軒億聞言,若有所思,神色複雜。


    蒼雲堡。


    “采薇姐,該喝藥了。”次日夜晚,孫影荷手捧溫熱的藥湯,輕輕步入任采薇的房間。


    任采薇端坐於輪椅之上,目光專注於手中的書籍,連頭也不抬,隻是淡淡地吩咐:“放在那裏吧。”


    孫影荷依言將藥湯輕置於桌上,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桌上那份絲毫未動的晚餐,心中不免泛起漣漪。


    “采薇姐,你沒有吃晚飯嗎?”她輕聲詢問,注意到飯菜已涼透,“飯菜已經冷了,我幫你拿去重新熱過吧。”


    任采薇輕輕合上書本,望向孫影荷,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婉拒:“不用了,我並無食欲。”她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絲無力感,“影荷,我之前已對你說過,不必再做這些服侍之事,交由秋璃她們便是。”


    孫影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我隻是想為婆婆和昆洛盡一點綿薄之力,也是表達我的一份心意。”她注意到任采薇再次沉浸於書中,似乎不願多談,便猶豫片刻後繼續說道,“采薇姐,我今天上午已經把婆婆的發簪和昆洛的劍重新清理幹淨了,讓下人幫忙放到了你的櫃子裏。”


    任采薇聞言,並未立即回應,也沒有看向孫影荷,隻是繼續低頭讀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孫影荷深知她此刻心情沉重,便識趣地不再打擾:“采薇姐,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記得把藥喝了。”


    語畢,她輕輕帶上房門,悄然離去。


    任采薇待門扉輕合後,方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櫃子上,片刻後又重新垂首於書頁之間,輕聲誦讀著:“當你獨自穿越暴風雨,你便不再是從前的自己。”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她內心深處的某根弦,讓她的神情變得更加複雜而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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